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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之二:入梦 ...

  •   1
      他时常会做同一个梦。
      梦外他的意识犹如旁人,立在一边环视着周围的场景。他很清楚,这其实不算是梦。因为梦里出现的,都是久远前发生过的旧事。这是被他苦苦压抑着的记忆,同时也是他永远舍不掉忘不了的记忆。
      梦中,他不过十岁左右,习惯坐在家里庭园中央的大柳树旁,等着一个人。
      年纪再小些的时候,那个人很喜欢爬这棵树,坐在树杈上笑着招呼他上来。所以,不知何时开始,这里便成了他们相见的秘地。
      他以柳枝为笔,画着新学的阵势。他已等了很久,却不以为意。那个人,总归会来。
      “唯!”
      他闻声抬首,牵起浅浅的微笑。
      那人飞奔而来,松松束着的茶色长发在风中飞舞。
      “唯!洛家小四出世了!趁还没摆宴,去逗逗他!”
      他停在他跟前,弓着腰喘着气,大滴大滴的汗自额角流下,眼睛明亮。
      他高兴时便是如此,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和好奇。他们明明同年,他的举止却活跃许多。自己也不讨厌骑马打猎登高远足,但怎么也无法变得活泼顽皮——倘若也能和他一样,或许他们会有更多回忆,也会更亲近罢。
      “好。”他起身。其实他对新生儿的兴趣并不大,但是对这个人怎么逗小孩却有些好奇。小小的软软的生命,很可能会让他手足无措罢。一想到此,他的笑容略深了些。
      “我已经去看过了!一小团的,好像一捏就碎了!”
      他兴奋得有些异常,伸手比划起来。
      他点着头,跟着他一阵风似的向府门跑去。
      府前,二哥已经备了车,笑眯眯地转过身:“你们也要去洛家?来,上来。”
      两人不迟疑地跳上马车,里头两位嫂嫂也是满面喜色。二嫂一把将他拉入怀中,道:“想十年前,小唯出世时,洛二洛三也羡慕得很呢!洛三抢过小唯抱着,都舍不得放下。”
      二哥坐进来,笑应道:“可不是。他们一直把小唯当成亲弟弟看,这回可喜出望外了罢。”
      小二嫂抿唇轻笑:“想不出洛家二哥喜出望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大家好似不约而同地想象了一番。他脑中勾画着洛二哥笑起来的模样,但二哥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摇首道:“洛三出世时他也是不咸不淡的,估计这回差不多。”
      马车动了,那个人掀开帘子向外看,一付巴不得飞过去的着急样。
      二嫂戏谑道:“封二,听说你已经去瞧过了,还这么急——难不成喜欢上那小家伙了?”
      他一怔,有些恼地拧起眉:“那小东西很难看!我怎么会喜欢!”
      “怎么,嫌弃别人难看了?依洛家人的模样,他将来会难看到哪里去?往后你可别后悔。”
      “和小瘦皮猴儿似的,哪能好看?”
      看他被逗得面红耳赤,他静静地插话了:“初生的婴孩都很难看,过些日子就好了。”
      “是么?唯见过刚生下来的小孩?”
      “圣宫里,老师常治疗难生产的女子。”
      “我还是头回得见!原来所有小孩生下来都是瘦皮猴啊!”
      “我们小唯出生时也是极漂亮的。”二哥笑着揉乱他一头茶发,“封二,你生下那会,皮肉都皱在一起,可比瘦皮猴还难看啊!”
      他已经习惯了被打趣,哼声回道:“黎二哥,你才出生那会,也未必比我好看。”
      二哥和二嫂大笑不止,小二嫂将他拉过去,捏捏他的脸。
      说话间便到了洛府。
      他们俩跳下马车,便见府内已经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消息传得真快。”他低声抱怨,拉着他往里走。
      两人原是想避开众人,去瞧瞧婴孩,但里头的人却比外头还多。他们被夹在人缝里,听着祝贺声,动弹不得,只能随着人流走。
      不多时,他们便被人流冲进一个摆满酒席的大院落里。待众人都入座了,两人才找到二哥二嫂,在他们身边坐下了。
      吃吃松果点心,喝了茶,那个人的神色越发急切。他只是望着他,没有做声。
      门那头终于起了骚动。
      洛家大哥开路,洛二哥和洛三哥分列两侧,中间洛家老爹沉着一张脸,怀里抱着襁褓,走入席间。
      恭贺之声再度此起彼伏,洛家老爹一一回礼,将小东西给了洛家大哥。
      “二哥,嫂嫂,为何洛家老爹看起来不太高兴?”
      小二嫂轻声回道:“这回洛夫人生产有些不顺,恐怕是担心了罢。”
      “应该没事吧,要让老师来瞧瞧么?”
      “你待会问问看。”
      他点点头,再看时,却不见了身边人的影子。
      四下顾看寻找,视野里都是人,却唯独没瞧见他。也是,周围都是长辈成人,他若在人堆里,自然找不见。
      “我也要抱!”
      终于听见熟悉的声音,他望过去。
      那个人正贴在抱着婴孩的洛三哥身边,伸手嚷嚷着。
      “依年岁轮,你到后头去!”封家大哥提起他的领子,丢在身后。
      他满脸不高兴,却还是走到了喜气洋洋等着抱孩子的队伍末位。
      二哥笑着起身:“小唯你去不去?二哥抱你过去,不用排后头。”
      他笑了笑,摇头:“算了,我不会抱小孩,别让他哭了。”
      二哥呵呵大笑:“你这孩子,还担心这个!好,我替你抱个够!”说罢大步跨过去,将孩子抢入怀里,拨弄揉捏着小脸。“黎二哥!你住手!别捏疼了我家小四!”洛三哥脸色大变,翻手便要抢回来。二哥却闪了过去,笑着把孩子塞给二嫂。
      二嫂退几步,避过洛三哥,将孩子放入封大哥怀里。一时间,兄长们都笑闹起来。小婴儿被兄长们传来传去,每个人都恨不得多抱一会。多年没有孩子出世,大家确实高兴得难以自已。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能站在外头干着急。
      “轮我了!该我了!”
      “我!黎四哥!给我!”
      他终于抱住了孩子,笑得无比灿烂,茶色的头发也仿佛浴了光芒般熠熠生辉。
      他望着他,感染了他的快乐,不由得微微笑起来,心里想着:洛家小四和逸很有缘呢。
      梦外的他轻轻一叹,刹那间喧嚣热闹都不复存在,只剩下十岁的他和如今的他。他望着少时的自己脸上的浅淡笑容,神情既淡然又复杂——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也不可能想到,这两人的缘分究竟有多深,究竟是命中注定,还是阴差阳错。

      2

      “唯,他回来了!如今就像变了个模样似的!白白胖胖,煞是可爱!可惜的是,性子不十分讨人喜欢,逗他也没反应,也不时常笑。”
      “唯,他能唤人了呢!不止爹娘,连哥哥也会叫了。”
      “唯,他叫我了!叫我‘逸’!真是没大没小的小东西,连多叫一声哥也不肯。”
      “唯,他能行走了。虽是跌跌撞撞,不过扑过来的时候好有趣。”
      “唯,前两日我带他出游,他可新鲜得很,一路张望。真不知他眼里会看到怎样的景色。”
      “唯,他居然会写字了!固然难看,但却学得奇快!洛家三位哥哥前些时日教的字,他记得一清二楚。我今日也教他写了自己的名字,真不知明天他能否写得出来。”
      “唯,昨日带他游畋,想捕兔子给他玩耍,他却追了只狐狸跑,被那野兽抓伤了。唉,我也心疼啊,洛三哥偏气得不管不顾,令我一个月内不准出现在他家。”
      “唯,我悄悄去见他,他竟说想见我哩!”
      “唯,他才识了百来个字,便在看书了!洛二哥会不会太急切了些,真担心他累着——不……真担心他变成洛二哥那样的人……”
      “唯,他居然无师自通,解了简单的兵法阵势!不愧是洛家人啊,对这行军打仗之事果然是天生灵性。”
      “唯,他已将我教的剑诀背熟了。我不过说了一回,他便记得一字不漏,果然聪敏绝顶!”
      “唯,他近日作诗学琴,有模有样,连老师都惊叹呢。”
      “唯,他……”
      “……”
      不知不觉,那人说话时,常常提起洛家那个小孩儿。几句话间,他便会提到他,一脸欢喜。
      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洛家四公子,却仿佛亲眼目睹他的成长,经历过他遭遇的所有事。那孩子坚韧、优雅、高傲、早熟、才华出众,若偶遇,或许他一眼便能认出他罢。
      但,他和逸却离得越来越远了。
      当初选择去圣宫拜师,难道错了么?想成为他不会忽视的强者,错了么?
      或许,的确错了。又或许,这便是宿命。
      他淡然微笑,掩饰着内心极细微的伤感,望着对面眉飞色舞的友人。
      他很少说话,总是静静地倾听。偶尔,他也会评论一两句,那人便更加高兴,双眼眯起来,敛去了少年人原有的锋芒。
      已经多久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话题。已经多久了?他们未曾相邀同游。
      罢了,只要还能是朋友,就足够了。内心的情感无法道出亦不能道出。说出来,或许就结束了。连这样对坐相谈的机会,也再不会有了。
      于是他仍然安静地听着,神色分毫未变。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头顶上的柳枝在夜风中飘动,那人仰起首,望着璀璨的星空。
      “唯,明日要去营中操练,我须得早些回去。”
      他说着,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恢复了平常的翩翩贵公子姿态。
      这种时候,更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所以,他宁愿他难掩笑意,宁愿他神采飞扬。心中情绪起伏,他却仍只是淡淡地笑着立起来:“何时能看你领着千军万马,横扫战场?”
      “我也想让你瞧瞧啊!幼时就答应过你的,免得你心里总想着我只会耍嘴皮子。”
      “那为何不兑现?”
      “暂时不打算离京,不过也快了。唯,你学成归来后就做我的军师罢,如此便能亲眼见我得胜了。”
      是因为那孩子在,所以不舍么?他微微一笑:“我离学成还早呢。”
      那人摇首,叹道:“唯,在我跟前你还自谦什么?我还不知道你么?既有悯人之心,又有超俗之品、灵慧之体。若你是银发人,便是下任国师了罢。我还觉得贸然让你做我的军师,实在委屈了你呢!”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今天较往常沉静了些,我还以为是你身体不适。这样瞧来,倒还好。说起来,这么些年来,还真未见你笑得如此随意。”
      曾自问,为何会对自己的好友渐生情愫,无法自抑。原来如此……就是这些不经意的言语,打动了他。没有任何矫饰,没有任何虚假,偏偏,也不带任何特别的意味。
      好不容易止了笑,他道:“你可是觉得我有些疲惫,所以想着告辞么?”
      那人笑了笑:“你也才从圣宫回来……”
      他打断了他的话:“还是用过晚膳再回罢。就算明日要操练,需你费心之处也不多。”
      “也好,许久没尝过小二嫂的手艺了。”
      “就算我不在,你也可多过来几趟。嫂嫂们都念着你呢。”
      “黎二哥和黎二嫂见了我就捉弄我,老将我当成小孩儿……”
      听着他的抱怨,他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四嫂有喜了,知道了么?”
      “刚知道不久。我娘天天催我捎带补药过来瞧她。唉,想得真多,黎府什么没有,还缺这些?”
      “封夫人也只是关己则乱而已。”
      “姐姐身子骨好得很,我倒觉得用不着怎么补了,补多了反而上火。”
      “我开了几个食补的方子,不打紧。”
      “唯,你越来越有国师的架势了。”
      “别取笑我了,封大将军。”
      终于说了其他的话。他很愉快,也有些怃然。从前,是再也回不去了。
      梦外,他立在柳树枝杈上,看着两个少年的身影,默不做声。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黎唯。从你对他动心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复从前。

      3

      这一年,他的修为略有小成。
      老师叹道:“你资质如此出众,若是银发,我便安心了。”
      他垂下眼,躬身行礼。他并不是银发圣人,偶尔,像老师一样,他也觉得有些惋惜。不过,只是惋惜而已。“国师”之名对他来说,不过是云烟。他反倒更在意和那人许下的军师之约。
      但是,还不够,他还不够强。还不能与那人并肩作战,还不能与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老师低低道:“徒儿,还能继续修行么?”
      他不假思索:“能。”
      “接下来,你会遇到命中难关。倘若过去,你的修为便很快可追上师兄们;倘若过不去,你这一生,你这具身体,便是毁了。”
      “我知道。老师,我想继续修行。”很多人为了窥破天机修行,很多人为了替天行道修行,很多人为了延年益寿修行,也有很多人为生计所迫而修行。但他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从未想过自己选择修行的原因。他是世族子弟,没有生计之累,亦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他生性淡然,既不想插手天命,也没有古道热肠。而现下,他很清楚,他只是不想被人遗忘。所以要强大到无论自己多么淡然,也令人无法忽略。
      老师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转过身去:“既是如此,你回家告知一声罢。五日后随我闭关一年。”
      “是。”

      时间很紧,他匆匆赶回府向爹娘兄长问候后,实在等不及差人请那人来,便去了封家。
      那天才下过雪,初寒乍起,阳光清淡。
      路旁的景致黑白分明,素净非常,却又隐隐藏着别样的风情。
      他的心情不由得畅快起来,噙着淡淡的笑容。循着记忆中的小径前行,来到那人的院落前,他停了停步子。
      远远便见这院中一片梅林,雪白、绯红的花开得正盛,清香飘溢。近处看了,更是清丽动人。那人虽然身为武人,却也心怀赏梅这等雅趣,现在大概也正在院子里徜徉罢。正好,剩下的这小半日便与他煮酒论诗,再相约明年此时,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他踏入院内,神色却微微一变,足下顿住了。
      梅树下,一位少年与那人相对而立。花落如雪,沾在两人发梢、衣上,蕴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昧气息。
      他不由得微屏住气息。
      少年背对着他,看不见模样。但那浑身逼人的锐气和锋芒,那俊秀挺拔的身姿,应该是传闻中的洛家四公子——那位天纵奇才、举世无双的洛自醉。
      而那人,笑得异常温柔。
      身为好友的他很清楚,虽然他举止温雅,根骨却并不柔和。而现在,他连脸部轮廓都是温柔的。微勾的嘴唇,半眯的眼,泻出他从来没见过的柔情。
      或许,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罢。在这少年跟前,他仿佛变成了陌生人。
      熠熠的双眸,柔和的笑容,疼宠的视线。这是人陷入情网时的模样。
      他倏然觉得心中生出一丝丝痛楚。淡淡的,极细微,却始终缠绕着他,慢慢地从血肉延伸到骨髓里,将他整个魂灵最柔软的部分刺得鲜血淋漓。
      这是失落的痛苦,这是绝望的痛苦,这是多年来的微小希望顷刻间化为乌有的痛苦。
      其实,他从未想过要表达出自己的情感。
      不仅是因为他明了没有希望,更因他不愿从此尴尬、形同陌路。
      但,即使很明白,心中却仍存着细微的希冀。而目下,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想望却自燃了,在灼伤的痛苦传来时化为了灰烬。
      他本是淡泊之人,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求。但——每回他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么?表现得如此欣喜,用这种满含着情感的目光毫无掩饰地注视着他?
      不,不希望那人察觉。不希望那人知道一丝一毫。
      他始终不曾出声,转身悄悄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很急,掠过封府。寒风如刀,割着他的衣袍他的脸,他恍若未觉,飞出京城,御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圣宫。
      五日过了么?他的风灵力有这么强么?
      跨入圣殿,老师坐在祭坛下,抬眼淡淡地望着他。
      “唯,你后悔了么?”
      “老师,若无可能,用情再深也徒然。”
      “非也。世间并非所有人都有动情的缘分,亦非所有人都能待在所爱身边,更非所有人都能与所爱成为至交。”
      “我应当感激这种缘分么?”
      “你觉得呢?今后你想如何待他?逃避?静默?离开他,还是依旧留在他身边?”
      ……他想了想,笑了,笑容中有些无奈。
      他想待在那个人身旁,永远不离去。在他有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在他哀伤的时候默默陪伴;在他高兴的时候一同欢喜。
      他做出了选择,也通过了命中难关。
      然而,再度回京却物是人非。
      那人自请出京,带兵在外,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柳树下,梅树下,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他隐约猜到缘由,却仍然只能旁观,只能不停地修行,暗暗期待一纸书信唤他践军师之约。
      但,什么都没有。等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忘了。那么,他也忘了罢。
      梦外他的袍袖里灌满了风,衣带在半空中飞舞。梦境在他的目光中碎裂,那一张张或欢喜或悲伤的脸孔也都化作粉尘。
      逸,或许再过些岁月,一百年,数百年,我便能忘记曾生的情意罢。再过些年头,数百年,一千年,我便能坦坦荡荡继续做你的知交罢。
      秘密,将永远是秘密。

      4

      又入梦了。
      黎唯张开眼,望着青色的帷帐。
      他以为能忘,那时的情景却已经镌刻在他记忆里,在梦中不断地重现。若是这样,就算是一千年,一万年,他也不可能忘记这份情罢。
      他起身,望向窗外。翠绿的柳枝随风飘拂,修长的枝条交叠摇动,让他想起家中那棵老柳树。
      “公子,朝服已经准备好了。”
      琐馨的声音由远及近。
      黎唯回过神,淡淡问:“什么时辰了?”
      “不早了,卯时末。”
      梦境竟然持续了那么久?天色早已大亮,他怎么没有发觉?果然还是因为这梦而方寸大乱了么?淡淡地皱起眉,他动作快了些。正待要束发整冠,不经意间瞥了瞥一旁的铜镜,他却一怔。
      镜中的人满头银丝,在晨光中漾出细微柔和的光芒。
      疾步行到镜前,他定定地注视着镜子里有些模糊的脸孔,仿佛难以置信镜中人便是自己。
      “公子……”
      “琐馨,将早膳端过来。”
      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执起一缕发,攥在手中。
      原来,他真不能当那人的军师。命中注定,他会离那人越来越远。
      银发一丝一丝慢慢转黑,他垂下眼,束紧发。但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就离开那个人。
      就算老师会怪罪,就算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他也想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一个时辰,哪怕是一刹那。

      匆匆着衣、用膳,黎唯带着琐馨前去上朝。
      自今日开始,他身兼户部尚书、吏部尚书二职,直到寻到合适的人才接替吏部要职为止。
      栖风君洛自醉已经离宫了,他还在。
      只有他,还在风鸣宫中。
      当初封君时,五君五殿,那般热闹,如今却人去楼空。
      他也有机会摆脱宫妃的身份,但他决定留下。因为,只有在宫中,才能既接近他,又远离他。
      黎唯心中苦笑。他依然回避着那人,不能泰然。倘若真能如自己所愿般看开,也不会这么辛苦了罢。
      来到议政殿外时,那人已经到了。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一般,他侧身望过来,立刻缓步行来,茶色的发在身后轻扬。
      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却掩不住憔悴。栖风二弟离开,他仍然哀伤。即使明知此人非彼人,他仍然担心再度失去。
      逝者已矣。历经如此漫长的时光,他都无法释怀。他又如何能放开?
      失去的,永远不能再弥补。得不到的,亦不能勉强。但伤痛却是不能免的。岁月虽可抹去伤痕,却抹不去痛苦的记忆。
      只要他还记得那份激烈情感,他便再也不会有当年梅树下的风采了罢。
      而他,只要还记得心中的秘密,便再不可能如常与他相处了罢。
      黎唯忽觉怆然,为他,也为自己。
      “累了么?两部尚书。脸色有些难看。”
      “尚可。吏部文书不多,户部也有我四哥照应着。只是想不到接任吏部尚书的人选,有些难办。”
      “多休息,莫勉强。”
      “我明白。”你也别勉强自己……
      黎唯淡淡地笑了笑,内心盘桓许久的话仍未出口。
      “小唯!你身体如何?!”刚刚赶到的黎巡听了,大步走过来,颇带几分惊慌地拉着自家弟弟上下打量。
      “二哥,不妨事。”
      “什么不妨事!别管那么多事了,休息几日再说。”
      “黎二,仔细些你的举止!”洛自清随过来,笑道,“待会儿让亦玄替小唯诊脉罢,看样子的确应该多歇息几日。”
      “洛小四啊洛小四,又多了笔帐要好好算了。”
      “我家小四怎么了?惹着你了?”洛自节禁不住出声。
      “的确招惹我了。不声不响就没了影子,竟然连信儿也不给我一个,亏我这么疼他!”
      “我也正在气头上!他还当不当我是朋友?若不是现下他们行踪不明,我一定要告假将他捉回来!”
      “宁小三!什么行踪不明!我家小四是御封暗行特使,怎能让你们知道他的所在?”
      你来我往一阵热闹,其余臣工只能装作没瞧见,远远避开。
      黎唯望了望封念逸,浅浅笑着摇摇首。封念逸弯起眉,退到一旁,眼神却飘远了,仿佛又想起了记忆中的人。
      辰时鼓起。
      殿前终于安静下来,众人各自回到列中。
      黎唯位居文官之首,随意地瞥了封念逸一眼。
      三丈。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之二: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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