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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之一:帝女吟 ...

  •   1

      那一年,她六岁,是献辰的小公主,帝皇最宠爱的孩子。
      “悯儿想当皇帝么?”
      “想!”
      听见天真烂漫的爱女毫不犹疑的回答,帝皇笑了。然而,那并非欣慰的笑容。即便年纪尚幼,却也早已谙达宫廷中事的她很清楚,她绝不可能成为帝皇。她母亲的出身,决定了她的未来。不过,她却觉得很高兴。父皇明知不可能还询问她,足见他对她的疼爱之意。
      温柔的娘亲吩咐侍官带她去御花园玩耍。她转身出殿的时候,听见娘亲轻声埋怨:“陛下难道不疼悯儿么?竟问她这种话。”
      父皇长叹道:“正因最疼她,才想给她一切。倘若悯儿是男儿,不管有多少人阻拦,朕一定传位给她。”
      “难道女儿不好么?”
      “好,贴心的女儿,自然好。”
      她听见了,更是快乐。既然皇位得不了,她生辰也快到了,就向父皇要件好东西罢。只是,向来应有尽有,她一时也想不到究竟什么物事比较好。
      她一面思索,一面来到御花园。在花丛中逮了会蝴蝶后,便和侍从走散了。
      她也不着急,兀自悠然地玩耍着,不久,便瞧见一人迎面而来。
      那是一个十分俊美的少年:身姿挺拔优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沉静淡漠,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世间从无能入他眼的东西。
      是四哥。她很喜欢四哥。因为他从不会阴阳怪气地同她说话,亦不会用刺人的目光注视着她,更不会刻意送她小玩意打听父皇的言语。
      “四哥!”
      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动人。
      踽踽独行的少年闻声抬首,望向她。
      她提起裙裾,奔到他跟前,昂起首。“四哥,我生辰要到了,父皇要给我件好东西,你说什么东西好呢?”
      少年摇了摇首。
      她有些失望,微撅起唇,想了想,又道:“那……四哥,你想要皇位么?”
      少年略作思索,依然摇首。
      她很惊讶。不是谁都想要皇位么?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五皇兄,每回他们望着她时,目光都极冷,似乎担心父皇会传位与她。皇姐们喜欢亲近她,逗她,拿宫外的小玩意给她,但却总是想方设法地询问她父皇的意图。
      他们不都想要这皇位么?她也想,为何他却不想?
      “四哥,人人都想要,你为何不要?”
      “得了它有什么好处?”
      少年静静地问。他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显然,他从未思考过这种事。
      她不假思索地笑道:“想要什么便可得到什么,想做什么也可毫无顾忌做什么。”这么好,他也不想要?
      少年想了想,轻轻笑了。
      他生得极为俊俏,但却从未笑过。她瞧着也稀奇:“四哥笑了……”
      少年弯下腰,伸手抚着她的发,微笑不语。
      她侧首看向不远处的小湖,拉起少年:“既然四哥很高兴,就陪悯儿一起玩罢。”
      少年依然带着笑容,任她拉着牵着。
      那时候她无忧无虑,从未想过自己惊醒了什么。而她更未想到,她的世界将被眼前这个人彻底毁灭。
      但,毁灭的开始,却并非少年的缘故。
      她的安乐巢穴坍塌,始于“天”的毁灭。

      2

      那一年,她十六岁,周围风雨飘摇。
      父皇忽然重病昏厥,数日未醒。娘亲成日以泪洗面,后宫变动四起,她只能沉默不语,日夜守在龙床边。
      虽不断向神祈求,父皇却日渐虚弱。即使醒来,不久也会再次昏睡过去。
      那日,父皇醒过来,没有召见任何臣子,只定定地凝视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爱怜,强忍哀戚,勉为笑颜。
      “悯儿,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父皇轻轻道。
      她怔了怔,垂首未语。
      “父皇虽不舍,但女儿家还是应当早日婚配。多个人疼你惜你,替父皇护你,如何?”
      她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父皇自知已不久于人世,所以才要将她托付给他人。她亦知他将离她们而去……但,她怎么能承受得了?她又如何能舍得疼爱她的爹爹和娘?而她,又如何能违逆他的意思,让他日日夜夜牵着挂着?
      “悯儿可有意中人?”
      她摇首,轻轻啜泣。
      帝皇轻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盖住她微微颤抖的细白的柔荑:“父皇替你做主,可好?”
      “儿臣遵从父皇旨意。”
      当即,帝皇下旨,将小公主嫁给远亲云王。

      云王帝渊手握重兵,善战多智,人品亦出众。她也曾见过他许多回。犹记得,幼时他常常抱起她,英俊的脸上总是笑意盈盈,比所有皇兄都更像一位兄长。如果是他的话……是他的话,确实会很疼爱她吧。她这样想着,如父皇所愿,与云王大婚。
      父皇强撑着参加了他们的婚仪。婚礼场面浩大奢华,仿佛他已经将对她全部的爱惜都倾注在里头了。而娘亲一直望着她,望着她,似乎看也看不尽。
      礼成,夫君牵着她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失去了十几年来赖以为生的世界。

      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君执起她的手,笑道:“陛下深知我的心思,终于愿将公主给我了。”
      她不由得红了脸。
      仿佛知道她内心深处的不安,夫君轻轻托起她的下颌,温柔道:“你放心,我将你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定会将风风雨雨都挡在门外。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而你……只要做无忧无虑的公主殿下便可。”
      她信。因为他的笑容是那么温暖。毫无皇室众人的冷漠与虚伪,亦没有独离于世外的孤寂。
      没过几日,帝皇驾崩。悲恸尚未离去,血腥已经扑面而来。
      所有熟悉、不熟悉的人都化身修罗、妖魔,吞食着至亲的血肉。她虽然料到有此惨状,却不愿意同流合污。她不想自己的双手也沾上血污,沾上罪孽。
      夫君问:“你觉得能置身事外么?”
      她摇首。正因为不能断绝干系,才更为可怖。
      “既是如此,必须全力而战。而且,那些血是我染上的,与你无关。”他这么说着,笑了笑,“由你来为帝,应当是陛下的愿望罢。”
      这是父皇的愿望么?不,归根究底,是她自小时就有的权欲。而今,纵有再多不愿,也已无退路。可是,为何这个人能为自己做这么多?她能给他的,并不多。
      夫君仗剑离去,衣袂飘飘,她只能目送,将自己的疑问埋在心底。
      然,谁也没有料到那人的出现。
      那人素来淡漠,对一切毫无兴趣。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加入这场血腥的争夺,所有人都以为,能够说服他帮助自己。但是,他却让整个皇室变成了地狱。
      屠杀,一场接着一场。
      所有人都忽视了他,所有人也都不及他。因为,他足够聪敏,他足够残忍,他足够无情。
      全都是赶尽杀绝,她听着奏报,难掩内心的恐惧与哀伤。
      夫君听完后,却道:“这才是为帝者的资质。悯……”
      她抬起首,望进他既温柔又冷淡的眼中。
      “与他斗,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那我呢……”她张口的时候,心中掠过几丝悲戚。
      夫君微微一笑,眸中的冷淡瞬间消弭:“你,要活着。”温柔而残忍,体贴且冷酷。

      就在紧要关头,她有孕了。夫君喜悦无比,她却更加难受。分明,连这个最疼她的人也即将远去了,她却无能为力。如今又添了腹中的孩儿,她怎么能保得住他?
      不,她不能就这么安安分分等待着,她不能就这么懦弱地等待着末日的来临。她是帝皇的女儿,是血脉的继承者,不是弱女子。
      她下定决心,去找当年湖边的那个少年,她的四哥。
      兄弟姐妹都已命尽,现在,只剩下她和他。但是,见面的时候,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有的,只是悲凉和恨意。
      他仍是微笑着,一如十年前。俊美的脸孔配着这轻柔的笑容,却异常不协调。
      “我不想与四哥争斗,我和夫君远走,行么?”直截了当的询问,只有她自己知道,语中含着多少哀伤、留恋和恐惧。
      “不行。”带着笑容,吐出的却是冰一般的冷漠,“悯儿,我不会伤你。但是,云王……不能放过。”
      她抚摸着还未有任何征兆的小腹,忽然笑起来,笑出了泪:“你已经杀尽兄姐,又要杀了我夫君,还会留着我和我腹中的孩子么!”
      他挑起眉:“你不信?”
      “不信。”
      她听见他长长的叹息:“既然你不信……我也没法子。不过,帝渊一定要死。我不可能留着他这个祸患。”
      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冷若冰霜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人:“我恨你。”说着,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她还记得,那时候她握着他温暖的手,看着他温暖的笑容,有些发怔,他还心情愉快地弯腰捏了捏她的脸颊。但为何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倘若做帝皇便得如此心狠手辣,对最亲近的人也能毫不犹豫痛下杀手,那她不想做。她曾以为自己能,但现在,却知道自己不愿意如此。父皇到底还是看错了,她到底……也只是一个被宠坏了惯坏了的孩子而已。
      可是,已经不能回头。
      四哥望着她,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她抿了抿雪白的唇,离开了。

      夫君知道她去过四哥的府邸后,皱了皱眉,然后舒展开来:“说不定他会放过你。他最近留下了三皇子的血脉,还是有些仁慈心的。”
      “你相信么?”那个人不知道什么叫做仁慈。他要的,不过是任意操纵他人生命的成就感。
      “不信。”夫君轻柔地说,“可是,你和孩子都要活着。寻个僻静的好地方,永远别回来。”
      她泪眼朦胧,垂首哽咽。
      他擦去她的泪,无言。
      那天晚上,她被送出了云王封邑。她没有哭,没有闹,更没有说只字片语。当她坐在便车上时,能感觉到两道温柔的目光,转身看去,却没有看到夫君的身影。这一别,便是生死相隔了。而他,依旧温柔且残忍,连最后一面,也不让她见。
      行程很快,一路颠簸。不停地换路,不停地换车。她寝食难安,狼狈之极,却始终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唯一在乎的,是腹中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孩子。她时时刻刻都担心保不住他,保不住自己最后的希望。然而,尽管几近食不果腹,孩子还是顽强地在她腹中悄然成长着。
      没过多久,她便听路人说,云王被腰斩于市。
      她恍若未闻,抚着腹部,泪湿衣襟。
      孩子,听见了么?千万别碰触那个罪恶的位置,千万别卷入另一场灾难……千万……要护住你喜欢的人们……

      3

      那一年,她十七岁,命运转折。
      她费尽千辛万苦,四处流亡。任凭风餐露宿,任凭形单影只。唯一的念头,是活着,和孩子好好活着。
      最终,她来到池阳境内。池阳仍有许多献辰暗行使潜伏,他们对先帝忠心耿耿,数度帮她躲过追兵。
      然而,伤却仍不能免。最终,她耐不过伤势,倒在徵韵城外的树林中。
      分明是白天,附近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她喘息着,望着一尘不染的蔚蓝天空,意识渐渐流失。
      那时那刻,她以为,她将要死去。
      在昏迷的前一刻,她却看见了一个少年。一个锐气难当的、如神祗一般的少年从天而降。
      神祗乌黑的双眸望着她,一瞬间流转过无数情绪,而后归于平静。
      她以为见到了幻象,再度醒来时,却发觉那少年就坐在不远处。身前燃起的篝火,将他整个人都笼在火光里。
      她并没有看错。俊目修眉,锋芒毕露,毫不掩饰自己的傲世之性,就算说是神祗也不为过罢——不只是人上之人,更是人世之上的人。
      少年感觉到她的视线,看过来。目光锐利,仿佛一瞬间将她看透了,唇边却挂着几分笑容,化解了她的防备之心。
      “姑娘受伤了,在下已经替你包扎过。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他言语之间并无太多起伏,嗓音仍有些稚嫩,语气却十分平静。
      虽然年轻,却是极有自信的人。
      她微微动容。这样的人,已经不想再遇见了。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最终,都只会让人痛苦。“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若和这种人物在一起,必定波折不断。而她现在想要的,只有平静。
      “救命之恩倒是谈不上。姑娘伤得不轻,还需好好休养。”
      “这点伤不算什么。”她强撑着起身,扶着树干,喘息着休息了一会,“他日定当报答公子大恩。”说着,她一步一步向浓密的树林里挪动。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她却咬紧了牙,无视额头滚滚而下的冷汗,艰难地走了数步。
      少年只是望着她,并未作声。
      她身体发软,无力地抓住身边的树干,脏污的手指几乎嵌进了木里,却固执地不呼救,也不停下。
      她没有瞧见,身后的少年立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愈来愈清晰,一双凌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柔和了许多。
      “你有地方可去么?”他问,不急不忙,声音中也满是笑意。
      寻常人定不会有这样的反应。救人性命未得报答不说,连感激之意也未奉上。他人若遇上这种事,早便负气离去了。何况,她还受了刀剑伤,又是女子。他难道一点都不在意么?
      她没有回答,仍然固执地向前走。
      少年的表情柔和起来:“以你现今的状况,再虚弱些,恐怕会落得母子双亡。”
      她停了停。他竟然给她把过脉了么?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她骤然想起夫君的话——“你和孩子都要活着。”活着……你不知道活着有多累多苦,所以才这么说。她心中苦涩,启口道:“不敢给恩公添麻烦。”
      “你担心连累我么?”
      “我与恩公萍水相逢,何谈连累不连累?”
      “那是担心我对你不利?”
      “恩公要杀要剐,我还能活到如今?”
      少年轻轻一笑,笑声在寂静的夜中尤为清晰:“由我来保护你,如何?你尽管放心,我要保的人,谁也伤不了。”自信如斯,自傲如斯,自负如斯,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她心中一震,不由得回首望去。
      少年就站在火边,抱着双手,冲她笑着。他很年轻,不过十四五岁。若是寻常的少年说出此话,恐怕只能当作玩笑。但,这个人,就算是笑语,也让人无从质疑。
      很安全。
      她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有他在,她会很安全。
      “洛自醉,醉酒的醉,右将军洛程的四子。”他如幻影般瞬间移到她身边,俊美的眉目带着温和,“看我这模样,也不是盗贼罢。”
      洛四公子……
      原来他就是那位四国帝皇都曾赞过的“出世神童”。原来,他就是……
      她笑了。已经许久不曾笑过了,笑着笑着,便落下泪来。
      少年撕下一截衣袖,递给她,什么话也没有再提。

      4

      那一年,她十七岁,为一个少年而心动。
      她斜倚在榻上,望着正对着窗口的数株桃树。芳菲盛放,绚烂无比。不是不曾看过更美的花,不是不曾看过更绚丽的景色,但她就这样怔怔地入了迷。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考虑,只是看着。从花,看到人。然后,视线就再也转不开了。
      她想起一个月前,洛自醉将她带入徵韵城的情景。
      他那么理所当然地弯下腰,要背起她。
      她也就没有任何矫情,伏在他身上。
      少年的身形依然单薄,但却稳稳地背起了她,尚未长成的脊梁仿佛可以承受千钧重量。他点地飞起,翩若鸿鹄,在夜空中飘过,不留一丝痕迹。
      很快便到了洛家,夜幕沉沉,寂静无比。他带着她来到这座僻静荒凉的院落前,忽然转身,微微一笑。
      那晚没有月光,她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但是那个笑容,却犹如烙在脑中般,久久不去。
      “委屈你了。”
      救了她、收留了她的少年这样说。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定定地望着他的笑脸。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自己已经将这个少年卷入了漩涡之中。她很自私,但是,她不能离开。
      心思转回来,桃树下的少年悠然地捣着药,俊俏的脸庞上蕴满了笑意。
      文武医工棋乐,无一不通——他似乎无所不能。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说得出那般自信的话罢。
      如果留在他身边……如果能时时刻刻看着他捣药看书下棋,如果能时时刻刻听他讲述江湖旧事,如果能时时刻刻听他抚琴听他轻笑——
      不,帝悯,不能。
      即使能,也只是暂时,不会是永远。
      她垂下眸,抚着小腹。要不是这个孩子时刻提醒,她或许已经忘了自己的出身,自己的经历,和自己可能带给这个人的危险。
      “怎么?疼么?”
      她抬起首,洛自醉抱着捣好的药走进来,伸手要给她把脉。
      不知为何,她忽略了心底想要接触他的愿望,双手紧紧贴着腹部,摇了摇头。
      洛自醉有些黯然。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个人,自傲得不屑于掩饰。
      所以,她知道,他们两情相悦。不,或许可以说,他们都对彼此一见钟情。
      直到遇见他,她才知道,什么是情。她曾以为她爱着夫君,但其实不是。她依赖夫君,尊敬他,但却不是爱。夫君,始终还是兄长;而这个少年,是她的爱情。
      她失去了一切,却还是依着命运的安排,遇到了命定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欢喜,还是该悲哀。
      想要任性,不管不顾,永远和他在一起。但是,这样会毁掉他,会毁掉他视若珍宝的家人。想要离开,纵使将会恨断愁肠,却舍不得,动不了。
      如果孩子生下来、长大了,或许,她就能够……能够离开他了罢。

      不久之后,满院的广玉兰开了。
      她的外伤已经痊愈,洛自醉便扶她到院中赏花。
      偌大的玉兰花瓣犹如小船,飘飘落下。她拾起来,闻着清香,笑得异常开怀。
      靠在树下的洛自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装作没有瞧见,抿了抿嘴唇,侧过脸去。

      夏日来临,她时常坐在窗边,等待着他出现。
      她的腹部渐渐大了,他倒比她更在意也更高兴。每日切脉观色,扶她在院中走走停停;食补样样不少,他说是他亲手所做;甚至她还未提起要给孩子做衣裳,他便问需要什么样的布匹。
      偶尔,她会忘了克制自己,她会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笑起来,她会嗔怪他太过小心翼翼——仿佛他们已然是一对小夫妻。
      而他,也好像看透了她,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情感,学会了迂回绕弯。
      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熟悉,心中隐隐的惊慌顿时不见,她弯弯眉,望过去。
      是他,不过,他还带来了另一个人。
      一头茶发的惹眼年轻男子在瞧见她时,有一瞬的怔愣。但是,很快,他便敛去了自己的情绪,微笑起来。
      只是,他的眼底却是凌厉的。比初见醉时,更为凌厉。
      面上谈笑风生,暗里她却发觉了这个男子的敌意。聪敏如斯的醉却没有发现,她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男子告辞之时,她送到院门边。
      “危险,你回屋去罢。”
      醉温柔地说。
      她点了点头,转回身,走得极慢,而后,停下来。
      她听见远去的争执声。
      不知为何,她有些惧怕,有些难过。回到屋内后,她没有睡意,对着灯坐着,什么也不想,又仿佛想了很多。
      很晚了,他来了。
      他的心境很低落,一双眼始终黯淡。
      她坐在床上,想要站起来,却突觉身体很僵硬。
      她想说话,想打破这难熬的寂静,临出口时,却不知该怎么说。
      “别哭。”醉忽然说。
      她抬起脸,脸上一片湿润。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接着说,目光坚定,“我想娶你为妻。”
      可是……可是我很危险……“可我……我是……”
      他笑了,云淡风轻:“不管你是谁,天朝贵胄、金枝玉叶还是罪子罪孙,我不在乎。”
      原来,他知道。他都知道。是啊,什么能瞒得过他?
      她脸上更潮,泪水止不住:“我不嫁。”她不能自私至此,她无法自私至此!
      他仍然笑着:“你不嫁,那我就永远照顾你。”
      你的家人怎么办?洛家怎么办?你的友人怎么办?
      他接着笑道:“遇上你的时候,我便想,自己注定要做个不孝子。没办法,谁教我就是放不下你?”

      5

      那一年,她十七岁,为一个少年而心碎。
      愈接近产期,她和他便愈紧张。虽然谁也没有提起,但是,都隐隐明白其中凶险。她的身体太虚弱,无论怎么补怎么调理,也不可能恢复了。若有万一……
      她不再到院中走动,他也片刻不离她身边。
      他很少说话,只在她抱怨时,才笑一笑,给她讲两个双胞胎弟弟的趣事。
      她眼前似乎浮现出两个性格迥异的孩子,也浮现出他年幼的时候。
      他不会问她前尘旧事,她也不提,只是偶尔会说说自己的娘亲。

      那一天终于来了。
      剧烈的疼痛几度令她昏迷过去,在听见他的呼唤声时,她又挣扎着清醒过来。
      万一,终究还是发生了。
      终于产下了孩子,她松了口气,感觉到自己的生气迅速丧失。
      她转过脸,听着孩子的哭泣声,望着他的面孔。很镇定,却又很苍白的面孔。
      “让我……看看孩子……”
      他抱起擦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有些瘦弱的孩子摇着手蹬着腿哭泣着,声嘶力竭。
      别哭……别哭。她笑,没有将心底的宽慰说出口。
      孩子,你的心胸要和天地一样无尽辽阔,你的世界也要永无止境。这样的你,怎么能因为要失去娘亲就哭得这么难受?
      “唤他……无极,可好?”
      他颔首,把孩子放在她怀里:“是个好名字。”
      她抬眸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射入屋内,他浴着光轻笑,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光芒,眩目之极,宛如神祗。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般耀眼。这个人,本便不该惹上凡尘,为了七情六欲而烦恼。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庞。
      他微微一僵,慢慢地、慢慢地覆上她的手。
      “醉,我该……如何报答你?”
      “我心甘情愿,你无须报答。”他话中有些悲伤。
      可是,我连你的情也无法回应。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也……我也想与你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我甚至,还将所有的责任和危险都留给了你。“你能认无极为子么?若由你照顾他,我死也瞑目了。”
      “我早已视他如己出。”他双目微红,眸中是无尽的悲哀与痛苦,手死死攥紧她的手。
      她笑了。却是一面笑,一面流泪。
      “我不愿留你和无极在世间。我不愿……离你而去。但,醉,你要,好好活着。”她终于明白,夫君让她好好活着时的心情。她终于明白,爱一个人时,要做到的温柔和残忍。可是,她带给他的,却只有残忍。
      他替她擦泪,没有回应。
      如果有来世,醉。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在神前情愿,与你缘结永生。
      她双耳轻鸣,看他张口,好像在说什么。
      “……我会去见你……没有你……这个世界……”
      逐渐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感觉到,有水滴掉落在脸颊上。
      那瞬间,她听见他哭泣的声音,和自己心碎的声音。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之一:帝女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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