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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问苍生 浮生多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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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出了宫廷,楚思巽都是晕晕乎乎的,在树下缓了片刻才想起,既得了官,就要去叩谢王爷。抬眸间瞧见同行的郎君三五成群与达官权贵交谈,偶有窥视也不过一瞬也。
各有机缘。
楚思巽寻了个守卫询问王府位置,守卫倒是吃惊,上下端详他,踌躇道:“上官是想见神族,那殿下的府邸也好找,沿着朱雀街一直往下,最繁华处最寂寥的门庭就是。从这到那可要不小距离,您第一次来京城,也好从街边租借辆车马过去。”
知道听得人劝吃得饱饭的道理,楚思巽道了声谢,细数过包裹中银两,咬咬牙到官驿选了辆最便宜的车舆过去。
宅邸的位置并不难找,新都落成前便已规划好。
坐落于昭湖边,前连毕月街,得见各方官员朝拜,后方是东西二市,利于商贾。
恰逢小雨,更显寒凉。数着街巷,楚思巽站在廊前,抬首看牌匾上的文字,金玉做框,刀笔锐利,却是写作“镇国公府”。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楚思巽皱了皱眉,踟蹰地拦下道旁行客,低声询问:“敢问先生,这琨王府怎么走?”
行客听他口音,莞尔笑道:“你是外地来的吧?这不就是!”抬手便指向镇国公府的大门,“都好多年没换过牌匾了,不妨碍我们当地的心里清楚。”
重返东此刻府门关闭,并不欢迎任何拜访者。
楚思巽谢过行客,正欲上前扣门,衣袖却被扯住,行客压着声音劝道:“哎!你还真是不懂事,这府里早就空了。谁知道住什么凶残恶鬼,为着小命不值得。”
凶残恶鬼——
楚思巽哑然,瞧见那行客真诚之色,摇了摇头,“早前琨王刚进城,阁下这般消遣王公贵戚,不怕祸从口出么?”
行客无奈:“你这年轻人,好劝不听,由得自尝后果。”
楚思巽自然听得懂对方的未竟之言,低头想了一会心思,终是暗叹,拱手长拜:“我知道,多谢先生。”
镇国公府朱门两端各镶怪兽衔环,铺首似狐、似犬,所衔环上隐有锈迹。响器三声,出来个怎么看也不像管事的劲装少年。
少年一身褐色短裘,双耳流坠,左肩束一银丝皮甲,停着只隼鸟,那碧绿眸子不满地看着叩门者,居高临下地问道:“你是谁?”
东虓国土广阔,虽有新帝督促修建的铁轨往来,能日行千里,但这任的琨王却不买账,硬是率领重甲骑兵沿着官道奔赴至京,漫漫长路日日相伴,楚思巽皆能认出那些将军一二,此人却不在其中。他看着对方皮甲上的道道云龙纹,心说京城果然多贵胄,这便见了一位高官世子。
楚思巽抱拳作揖,姿态放低,恭敬说:“我为镇抚戒律司新任廷尉丞楚思巽,曾受王爷恩赐前来拜谢,不知能否请少君通传一二。”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和自己一般讨无趣的。
少年的眸光闪了又闪,他本名叫獒耿,原是府中主人的故交,此次听说云昆旧友进京,特地与同僚换了班,高高兴兴地跑过来叙旧,结果聊着没两句便吵了起来。此时正气头上,扒着门缝朝外没好气地喊道:“今日王府不见客,公子请回吧!”
楚思巽心疼乘车而来的那二两钱,攥着礼物篮子,壮胆子厚脸皮往前凑,“我与府上主人有师徒情谊,少君只管说是渊城楚驯,王爷定然知晓。”
獒耿自然不听他的,横眉呛道,“凭你说的,我就要信?这府中主人早已薨逝了百八十年,唯一一个徒弟我认识,不是你。你怕不是被歹祸骗了,才跑来这鸟都没一只的地方!”
话说的足够粗俗直白,直教楚思巽不知如何往下接。
眼瞧着怨气直冲天际,从门内伸出一只皓白的腕子,逮住獒耿的脖领子就往里拖。琨王撑着门,仅单薄玄裳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叹息:“不说脏话。”又朝楚思巽招手,“进来。”
看到熟悉的身影,楚思巽终于把心安妥地放回胸膛里,拎着礼物篮子跟了进去。
在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宛有凛冽的风划过面颊,抬手摸到了些许湿润,一道细小的血痕横贯其上。
琨王站在不远处回眸看来,目光平淡,没有说话。
直到在主厅坐定,楚思巽才有兴致观察四周的环境,虽有繁花相伴,却也是处处留下破旧的痕迹。比起在边城,没有无处不在的案牍与拜帖,这座宅子太空了,生硬而寂寥。
侍从给两人上了一壶茶。
随着热水倾注,清新的香味缠绕在鼻端,琨王捧起杯盏,声音平静:“喝过了,就离去吧。”
逐客的意味太明显。
楚思巽心里知道,一句师尊卡在喉咙里被死死捂住,不能说。这是他们约好的,而他向来是个守诺之人,哪怕只要出声就能够留下来,也不能说。
堂前的王并未穿朝服,只一件墨色里衣,失了襟袖上的纹样,平日本就单薄的躯壳此刻更显瘦销,即使窗棂透着明媚日光,也压着暗色,与尘寰烟火格格不入。
赋世间长情,从原主陨落那时起,执着的如此。
为故旧守孝。
可惜他并非嫡系,这代的琨王除却一位早年收养在神域的小郡主外,并无其他眷属,没有足够的立场进行劝慰。
楚思巽不说话,琨王也不在意,只将手中升腾雾气轻轻吹去,说着:“若你晚来几日,孤倒可以带你四处逛逛,可惜今日不行,今日有太多家伙来探虚实。我自是不怕,于你却是容易招惹祸端。”目光轻轻落在楚思巽身上,“我归来时,见内侍们搬了箱子,说陛下为新进的郎君都准备了礼物,你可获得什么?”
荒域向来有风俗,会在中意之人身上落满属于自己的标记。行走间琳琅佩环清音泠泠,皆是庇佑同在,何况宫廷御赐更是天眷所归的象征。
楚思巽想了一想,陛下从未说需要隐瞒,于是老实回答,“玉。”怀中掏出块素净的青色帕子,层层揭开,露出一枚缀着蓝金线的温润白玉环,样式古朴,并无繁复雕饰,仅在外圈隐约可见几道粗犷云纹。
他总担心这么个脆弱的东西磕磕碰碰碎掉,好歹是御赐的,遂寻了块布包裹着揣在心口上。
琨王的目光在白玉环上停了一瞬,而后点点头,了然道:“陛下有心了。白玉相赠,最是无暇,澄心明志,不染尘埃。你莫要辜负他。”
这是要转了效忠的对象。
楚思巽咬着唇,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掌心,终是没忍住,问:“老师为何给我选了这个职位?”
声音微微带着颤,思绪百转千回。
明堂近臣,言论功过,他自认以在渊城相护的那点微末事迹,不足让一位实权王爵付出如此恩典,跟头摔多了,不愿信那所谓的免费餐食。
哪怕是带他离开囚笼的神。
将警惕值拉到最满,楚思巽合袖朝着琨王的方向拜了一拜,再问:“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而琨王缓缓抬眸,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不是我。”他说,“虓雪官员的任命,并非我所能做主。”又似想到什么趣事,轻笑道,“位高者有自己的谋划,亦非我能所知。”
这即是免责声明了。
楚思巽一怔,错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如此全为东虓之主的主意?仅仅一面之缘并不能判断那位高坐殿堂之上,尚显稚嫩的君皇是否具备运筹帷幄的魄力与智慧,结合现今所有的资料,更像拿整个江山社稷做儿戏。
清新的茶香飘浮在空气中,琨王捧着杯盏暖手,身上带伤太多,总要注意修养些,以防陛下真将自个囚禁起来。他将面前的青年看了又看,白长几年的岁数,怎么如今越发的拘谨?无声地叹息,语气带着郑重,并非涉入因果,“无论是留在京城,还是回去,都由你自己的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无措的脸上,添增柔软,“心怀正气,你想走哪条路都可以。既唤一声师尊,倘若将来被旁人欺负了去,也可回来寻我。”
神族从不轻易许诺。
楚思巽微微震颤,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间,“老师为何……”
优待我?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琨王却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道:“算是,任职礼物?你是第一个来拜访我的学生。”随后挨着靠椅,像一只慵懒的大猫,毫不在意地说,“今天这些话,陛下都会知道。”
从归城的那刻起,来自至高位的窥视始终存在。
长廊之外,主厅之中。
影卫奔走于屋檐,穿甲的侍卫不经意转身,添水的侍女隐匿在屏风,纵横边域十三城的凶兽如今是关在漂亮囚笼的雀鸟。
楚思巽欲言又止,没想明白,对方看着乐在其中。
既已挑明,即是备案。
若真在外头惹出祸端,总会有使者知会一声,原以为自己能不管这些孩子的,到底是和过去的岁月隔空对望,生出优柔寡断。
琨王垂下眼睫,将眸中悲恸悄然抹去,只剩下温润的平和,“白玉在前,瓦石难当,孤没有什么物件可赠你。”
昔日撑伞需踮脚的孩童已平齐了个头。
茶盏落下,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宛如终音。众生常盼神明降下祝福,琨王注视着青年,赠予期许,“惟愿卿此去,仕途风顺,扶摇万里。”
楚思巽应了声。
恰逢长风卷过衣摆,如同振翅的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