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返东虓 银鞍白马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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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虓京城。
自新君登基以来，四海升平，各方皆是安稳景象，却待雪消，宛如惊雷般接连发布了数条职能调整的大换血政令，更是诏令盘踞西北多年的勒乐王回京述职，也是思念这许久未见的叔父。
可谁想这简单的差事竟也能出着岔子，圣旨的末端要敕乐王顺道里携带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位神明。大虓于荒域之东，立国初期便是种族混杂，混沌遍布，少有清灵之物长久驻留，何况是能坐到王爵位置上的神族。
那神族却是个犟脾气的，只看了一眼就将圣旨丢之高阁，直将君上动了怒，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信，依仗太上皇的赦命率领百来黑铁骑，展着银纹的牧羊旗，不卸甲不缴刀浩浩荡荡踏进了虓京的地界。
双王进京，车队声势颇为浩大，别说路边顺手捡的、舔着脸倒贴的、裹挟往来的，乍一眼看去连绵万米，好不热闹。城中百姓少见着这架势，霎时流言四起，议论纷纷边境王此番回京怕不是有什么狼子野心，要夺了新君的权。
队伍中，领头的将军倒是闲适，尝与左右谈天：“哟，多少年没回来，还是京城里头好啊，瞧这树就是比西北那旮旯里头的水灵。不似张牙舞爪，倒像个姑娘，稀罕见的。”
“将军说笑啦，”前来接风的宦官陪在一旁笑，打着趣接话，“如今的天下太平，全倚赖将士们为国守疆，大家伙们都记在心里。故人难得回京，自然是要最好的仪态对待。陛下早就吩咐了，街道里头每日洒扫三次，就怕那叶带着泥尘，怠慢您哪。也是赶巧，文思院前些日子往民间放了不少精细的物什，将军赴职回来可四处看看，有瞧得上的不妨带回家里去。还有膳食……”
话匣子开了便是滔滔不绝，将军也同对方笑起来，随和地说：“是么，那是得走走。不过放不放假的，得要看咱爷的意思。”他做了个双手抱翼朝天的动作。
这便是指上面那位了，宦官心领神会，恭维道：“陛下仁厚，定不会使各位将军为难。”
……
君正偏殿，位尊者端坐其上。
被一众侍卫裹挟而来的囚徒甫一抬眸便见了那长高的少年，玄衣纁裳，佩环旒冕，悠长叹着声“好久不见”。
此一别已有七年，再见已不复还来。
神明无奈地一声叹，抬手退宫侍，屈膝俯身，低垂头颅恭敬：“臣寒尘温，拜见陛下。”便定了尊卑之别。
小皇帝眸光闪了又闪，看那曾牵着自己走过漆黑长路的青年，定格时光成最璀璨的色彩，再次轻声说着：“我很想你……”
抒情刚出口，听者已抖了寒颤。
即是束了尖牙利齿，神明猛然抬头直面君上，退去温顺，换了满身尖刺：“陛下将臣从西北掳来，当不是为了互述衷肠的，恭请放归。”
皇城内苑，戈戟林立，飞鸟入笼不得出。
那模样，让小皇帝想起自己新养的刺猬，色厉内荏，又无可奈何。
这可真是……
哪来这么大的戾气，不怕掉脑袋么？
小皇帝垂下眼眸，平淡地说：“夫子这般是拿孤做了雠敌，孤并不欲与夫子争辩。”他顿了顿，又道，“旨意虽是孤签发的，但找你前来却不是。”他的身子向后微倾，露出从屏风后走出的身影。
那人只说了两个字，“隐丞。”便教神明哑了嗓子，矜持跪着的单膝不自觉地放了下去，惶恐地，整个身子贴着地，半点也不肯抬起。
这个时代即便是臣见君，半跪已然尊敬，唯有才需行伏礼，何况是让一位王爵低头。
小皇帝在旁边看热闹。
同样的织金云纹，声音平静又庄重，她问：“你觉得这孩子没资格唤你，若是我呢？”
阶下静默，神明身躯微微颤抖，双唇紧抿，头颅便是压得更低了。
东虓上一代掌权者走至台前，看了伏地的神明好一阵，伸手在自家亲儿的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没半分客气的指挥：“煜儿，你先去正殿接待敕乐王。”
“呀……”
小皇帝吃瓜吃到一半，猛地发现自己是被赶出去的那位，有些不太服气，又念着故旧重逢，来日天长，贴心地剩着两人说体己话，转身走了。
先皇稳坐台上，接过内侍递过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孤借了这孩子的名头将你唤回来，既是约定，也是很高兴……还能见到如此健康的你。”
这话实在讽刺，案台上压着二三页报告，明晃记载着阶下身躯纵横多少伤，要虚弱到什么地步才会被虎贲破门擒下，需得注射强化剂才有气力提起精神站在这里。
“阿丞，你来。”
先皇招了神明于近前，仔细地端详，总觉他比印象中高了一些。
神族寿命悠长，相识至今，仍是人族二十来岁青年的模样。露出的腕上隐隐有刀戟划伤的痕迹，心疼半晌又强压了下去，明知故问地说道：“还疼吗？”
虽然没点着名姓，神明知道她的意思，垂下眼眸，诚实说道，“疼。”
“孤听说了一些你在边域的事，实在不像话。”先皇偏着头看他，恨铁不能成钢，“当初我许诺你十年，是想要一个能掌控西北疆域的基石，而不是一个以杀止杀的莽夫。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神明低声应道：“臣是陛下的尖刀。”
“胡扯。”
先皇笑了一声，说：“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
这话虽不带任何情欲，却是让神明动作瞬间僵住，无助地，脆弱地注视着高位上的尊者，乞求一点怜惜。
要挨骂了，他想。慌张地追溯前因，又编不出个瞎话，只好华服褪去，小心地袒露出横贯在胸膛背后的伤，狰狞的疤痕四处攀爬，属于神族的自愈力弱不可及。
“孤可没有这么不听话的刀。”
先皇叹着气，接过内侍递过来的皓白药瓶和圣旨，往对方面前一放：“每十日来内侍府一次，若三个月还不能消去身上的伤，你就永远不用踏出府邸了。我答应让你去往任意之地，没答应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八年前，神明提着长剑闯进玄虎殿，挟君交出云昆地脉的所有权，也将最后的因果担在了肩上，从此两界安宁祥和，唯有叛离者颠簸流浪。
历代云昆之主，受字为“琨”，形美玉。
先皇低下头，为神明裹好衣物，心想，若是他的饲养者还在，定不会让自己心爱的道标受半点委屈。
神明却说：“陛下，我甘之若饴。”
一如多年前，殉道者离开前留下的那句，心甘情愿。
……
另一侧。
在仪仗的最末尾缀着几辆朴素的车舆，看雕饰同为官家定制，左右皆有兵士拱卫。
内里君子挑起帷幔，悄然地向外张望，带着兴奋与敬畏：“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待到我等登金殿见君主，成就一番事业，浩瀚世间也不枉活过这一遭！”
这话说得狂妄，勾得热血几番浮动。
当今陛下虽是个半大的少年，却也敢仗外戚的权柄，呼号着更迭罔替，罢黜旧隶，再录新臣，大有要将朝野上下换了个遍的意思。
楚思巽倚在车厢一角沉默不语，只觉他们这些族裔说得英才，再怎么把自己夸得当世无二，也不过是东虓攻破渊城后，细查骨龄年岁不够百年者，送进城中侍奉权贵的仆从。
他看得明白，也不妄何等春秋大梦。
果不其然，还未等落行囊，众人便被要求梳洗一番，进宫拜见尊者。
内侍宫人送来白衫，令众人连同发髻、饰品取下，宫廷用度皆有一定要求，而后齐刷刷地跪在西偏殿的空地上，杀棍立威，像极了后宫里选妃。
内侍稍一摆手中的拂尘，捏着嗓子站在殿门前：“还请各位郎君在此处稍事等候，待陛下看过名册，依圣意点召方可入殿。”
只道这选妃队伍进得飞快，场中静谧，未敢交谈。
新帝宣诏并无甚规律，少时唯一，多时数十位挤挤挨挨一同觐见。楚思巽数着地上的砂砾，恍惚间听着内侍唱了自己的名。
隔着一层纱幔，不能窥君颜。隐约见少年趴伏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身边侍奉，还有多少俾臣要见，在抬眸窥见影子的那刹，端正大君风范。
楚思巽犹豫片刻，在下首处单膝俯首，说着“祥瑞长久，万寿无疆”。
煜皇微微颔首，翻着名册简历，饶有兴趣：“孤听闻卿曾任渊城司丞，内存山海，是唯一一个能在西北营中，险些将琨王刺杀于大帐，得见睿智坚勇。卿既愿俯首我东虓，孤不欲于卿罪责，故封为镇抚戒律司廷尉丞，持本心破虚妄，得幸我朝，麟台留名。”
楚思巽：“……”
镇抚戒律司直属皇帝，向来掌管诏狱，主审判决疑难案件的京城官要。
东虓之主难道不怕外民有包藏祸心吗？
见他沉默良久，煜皇疑惑问道：“你不谢恩吗？”
楚思巽微微抬头，唇瓣张张合合无声，最终前额贴地，谢说：“臣，叩领圣恩。”
既能说出事迹，总不该是认错了人。
似是能见楚思巽眸中困惑，煜皇摸着桌上的信函，莞尔笑说：“你的运气很好，孤很少能见少傅举荐的折子，为此还说了些趣事，孤很高兴。”
他抬手向内侍招了招，内侍便踱步走至楚思巽身侧，道一句得罪，执剪落下一缕发丝，用细绸子包着，奉到君前。煜皇印盖好册封旨，又取过一玉白佩环放至内侍手中，其上细细绞了蓝金的线缀着，内侍躬身将其系在楚思巽的发尾上。
这是点他在内廷行走的身份。
楚思巽：“陛下，我……”
作为边域罔顾君恩的敌对势力，楚思巽从一开始就自认是来做质子的，甚至于有需要时替血脉浅薄的亲族引颈赴死。却没想一上来捡了这么大的官儿，实在是荒唐幻梦。
煜皇语气很是和蔼：“这环佩，今日进宫拜相者皆有一枚，卿可好生保管，三个月后再来告诉孤答案。”
楚思巽诧异：“答案？”
煜皇却未解释，只让内侍将楚思巽送出门，再宣读下批觐见名册。
“哦，对了。”
煜皇补充道，“卿大可推了挂职离去，孤可保证你的命不必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返东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