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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老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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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啊是去给你女儿求姻缘啊?”
“是喂,”中年男人被喊着脚步顿了顿,显然他就是对方口中的“老余”,老余转头发现是老熟人,抬手熟稔地打了个招呼,“李哥早啊。”
李哥扫了一眼老余怀抱着的一盆果子,个个鲜红透亮的,他眉毛一挑,凑近些用手指戳戳果子道,“哎哟,要我说你对你这闺女也忒好了撒,别家的女儿凑合凑合就赶鸭子上架似的送出去了,你家的,连个姻缘还要你三拜九叩的去求的?”
“哎,谁叫我跟她娘就这一个娃呢,不宠我闺女宠谁呢?”老余乐呵呵地道,布满褶子的脸上似乎是一听到有关闺女的事情就喜笑颜开,他龇着个牙颠了颠怀里的果子,悠悠道,“为这果子我费了许多心思,专挑又大又甜的摘,月老他那老人家指定会中意,然后给我闺女安排个上乘佳婿!”
李哥双手别在身后,眼轱辘一转问道,“是后山密林里的那座吗?”
“啊?那也有月老庙啊,灵吗?”
“灵,打包票的灵啊!”李哥自信地向老余比了个大拇指。
但对方不但回绝了,还眯着眼还给了他一个极为不信任的眼神,“我记得有传言说那里闹妖怪?”
“哎呀,你都说是‘传言’了,有谁亲眼见到了?你?我?别想那些稀奇八怪的,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不想要你闺女幸福了啊?”
为了给老余上一剂更猛的安心针,他挠头半天终于想起来个实实在在的例子,“哦!我记得去年,就咱镇上陈家那小子,去那拜了拜,没隔几天就娶了个听话又能干的漂亮媳妇儿,现在人都四世同堂了,老陈跟他那老伴整日乐的合不拢嘴!”
“嚯!这么灵验,听着挺不错啊!”老余听得眼眸逐渐发亮,他起初以为活在传言里这么凶险的庙,“灵验”只是个噱头,毕竟李哥这张能言善辩的嘴,着实给他家的铺子带来了不少额外盈利——将顾客连蒙带骗地买了些又贵又不实用的玩意儿。但,陈家那场婚宴他先前参加了,那媳妇儿也确实如他所说的乖巧懂事。平日,他走在街上也常能听见老陈炫耀他的儿媳妇。
这应当没啥差池。
“那你带我去吧。”老余掐手心,一咬牙道。
“唉!老余,真不是兄弟不陪你,你知道田里收秧缺人手,我现在跟你聊会天也是百忙之中抽点空啊,”李哥满脸愧疚,哥俩好似的抱住他的肩,向通向后山的小径指了指,“不过,路也不难走,喏,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一棵撑天高的古槐往右拐……一直走就到了。”
老余将路线记得七七八八,点头谢过李哥,就左脚赶着右脚的离开了。
上山的路确实如李哥所说不难走,但自从经过了那棵苍老遒劲的古槐,沿路便杂草遍地,几人高的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树根像巨大的蟒蛇一头扎进地底,藤蔓与树枝虬结交错。此刻落日熔金,余晖透过树叶的间隙撒在老余的身上,他每深入几步,天空似乎就黯淡几分。
中年人心里压着的担子松了一半,山上并没有传言中的恐怖,没有在树丛中窜来窜去学小孩叫的妖怪,也没有张着血盆大口的古树,等待他经过就“嗷呜”一口吃掉……
老余一脚踩断挡路的树枝,边走边护着怀里的果子,刚掀起帘子似的树藤,一抬眼,看到了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庙宇,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老余看见朝思暮想的东西离自己只有几十尺,顿时喜上眉梢,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这庙宇不算很大,庙前铺满了一地落叶和几摞劈地碎碎裂裂的柴火,老余不得不蹦着脚才能找到下足的地方,边蹦他边摇头吐槽,“这谁劈的柴,劈的还不如我隔壁家的四岁的小女儿呢。”
越靠近庙宇,越像是有冰棱子贴着他的颈脖子,不过他转念想到已入深秋,还是在山上的密林里,温度低点也正常。老余哆嗦着打量眼前的庙,庙檐下从前应该挂了一排红绸缎,不过现在只有零星几根,大多都被风吹落了,绸缎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墙上有一圈圈的水迹,泥土糊着石砖的缝隙,棱角处坑坑洼洼,深绿色的树藤爬满了墙垣,险些将牌匾盖住。
老余辨认了好久,才认出那三个大字——“月老庙”。
他推开门,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门外的风将内里吹得灰尘四起。跟前摆了一张供台,供台上东西却少的可怜,连最基础的“五供”——香炉,烛台,花觚,水果,清水都不齐全。供台后伫立着一座两人高的神像,神像一手挽着红丝,一手携杖悬姻缘簿,庙内烛影斑驳,看不清是否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头。老余也顾不上其他,抖着嘴低头快速地寻找蒲团,想着早拜完早离开这个穷酸的地方。
周围一片压抑得厉害,将中年人扼得直喘粗气,他隐隐感觉在他低下头时,有道阴恻恻令人不住发毛的视线落在他的发顶,老余刹那间觉得颅顶升天。
中年人双膝跪在蒲团上,他将怀里的果盘放在供台上,因为没找到香炉,只能干祈福。
“不…不求别的,求我闺女一生安康,幸福喜乐,然后嫁个好人家。”
当老余借着烛火站起身,将要拜别时,他听见了一道低沉的有些骇人的声音自他上方炸开,如同一石惊起千层浪,烛火的火舌仿佛是怪兽的巨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见此颠覆的场面,中年人慌神间撞掉了供台上的烛台,烛芯掉到地上,“噗咻咻”滚了两圈,突然发出怵人的嘻笑声腾空而起,在空中四处乱撞。老余的心跳快得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拔腿就想要奔向门口,却被一股不知名力量定在了原地。
他只能无助的听着祂发问,“人,你要走了吗?”
“对对对,”老余惊吓得连嗓音都有些发哑,但说出这话后,周遭的温度明显一降再降,脑子一拐弯否定道,“不不!”
气温这才定格在了一个让他不至于冻死的温度。
“人,抬头。”
老余脸色煞白地执行命令,这才发现声音的源头是那座神像。不!此刻的祂难以用神来形容,祂的脑袋被一件墨绿色长袍罩住,那长袍一看就是什么仙家法宝,有一圈淡绿色的光晕环绕在侧,一股邪风将衣角吹得烈烈翻飞,但衣袍始终牢牢地套在祂的头上。有许多道血红色、粘稠的光线透过纱衣向外迸出,照得月老庙内阴森可怖,先前听不见的鬼哭狼嚎,在此时一股脑地涌入中年人的耳朵里。
“想实现你的愿望吗?”祂问。
这问题问的真傻,哪有人不想实现自己的愿望,不想实现的又能称作是愿望?
但显而易见,这会儿老余应了指定没啥好事,而否定了肯定也没啥好处,于是他缄默不言。
“替吾取下。”不言而喻,指的是祂脑门上的那件衣衫。
老余没想干,但他的双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扯住那件衣袍就是用力一拽。衣袍脱离神像后,蒙头向老余盖去,却在离他几尺的距离,旋即变成了一团青绿色的烟,风一吹,烟消云散。
老余也看到了那掩盖在衣衫下的真实面容——是一副鹤发童颜的模样,但祂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只洇着赤裸裸的诱惑与恶意,那种阴湿的黏腻感仿佛要埋过他去,将他溺死!
“好人,吾实现你的愿望。”
老余没来得及“啊”得大叫一声,便沉沉地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