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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口是心非 ...

  •   楚沅在昭阳殿度过了第一日。
      环境陌生,周遭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轻蔑,复杂难辨。但比起掖庭那种能将人骨头都冻透的绝望,此间虽步履维艰,却已如同置身暖春。
      她举止谦卑,低眉顺目,却并非一味畏缩。
      细看之下,便能察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世家贵女的韧性,只是这份韧性被接连的苦难磨去了外露的棱角,化作一种近乎沉寂的安静。
      她曾是御史大夫楚靖霄的掌上明珠。
      即便母亲待她冷淡,但父亲的偏爱足以让她在锦绣堆里无忧无虑地长大。
      楚靖霄将对这个女儿无所不应,亲自教她读书写字,由着她的小性子,那份毫无保留的宠爱,如同最温暖的日光,将她滋养得明媚骄傲,骨子里也悄然生出了一份不轻易低头的傲气。
      正是这份对“被爱”的确切体会,让她在绝境中仍心存希冀。
      既然连素来威严的父亲都曾给予她那般厚重的爱,血缘相连的母亲,又怎会真的对她毫无怜惜?
      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和深切的感激在她心中澎湃。
      她想起了母亲,郑婉儿。
      是了,定然是如此!
      楚沅对此深信不疑。
      她昨日还在掖庭苦苦挣扎,今日便能身处昭阳殿,除了母亲暗中周旋,还能有谁?
      母亲虽表面冷淡,处境艰难,但终究是心疼她的!
      定是母亲设法恳求了陛下,或是通过某种方式,才让她得以脱离苦海!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她必须去谢谢母亲!
      也要让母亲知道,她很好,没有辜负母亲的苦心安排。
      她寻了个空隙,姿态虽低调,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雀跃的急切,朝着披香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是终于窥见母亲深沉爱意的激动,是急于表达感激的迫切。
      披香殿的宫人见到这个穿着昭阳殿低等宫女服饰、面生却眼神发亮、步履匆匆的丫头,本欲阻拦,但听她语气肯定地说要求见“母亲楚夫人”,神色不由得变得有些微妙,进去通传。
      通报进去后,良久,才有宫女出来,引她入内。
      殿内奢华依旧。
      郑婉儿端坐主位,已换上了一身雍容常服,脸上妆容精致,完美遮掩了昨夜的癫狂。
      她看着走进来的楚沅,看到她那与自己并无半分相似、却酷似顾云舒的眉眼,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愚蠢的欣喜,眼底瞬间涌起滔天的厌恶与讽刺。
      但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用一层虚假的平静压了下去。
      “沅儿?”郑婉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疏离,“你怎么突然来了?还这身打扮?快过来。”
      楚沅听到母亲的声音,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快步上前,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彩,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轻快:“母亲!女儿来了!谢谢母亲!女儿都知道了,定是母亲暗中相助,女儿才能离开掖庭,来到昭阳殿!母亲您……”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郑婉儿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欣慰或松快,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和不耐。
      郑婉儿心里冷笑连连,这蠢货竟然以为是自己的功劳?
      真是可笑!
      但眼下,这个误会似乎……
      对她有利。
      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副不得已的凝重模样,抬手止住了楚沅接下来的话,声音压得更低:“住口!休要胡言!”
      楚沅一愣,脸上的欣喜僵住。
      郑婉儿目光严厉地扫过四周,做出极度戒备的样子:“隔墙有耳!这等事也是你能挂在嘴边的?!”
      这番偷梁换柱,不仅将她凭空捏造的“功劳”坐实,更将她恶毒的用心,粉饰成了一片不得不隐忍的“苦心”。
      楚沅立刻噤声,连忙点头,小声道:“女儿知错了,是女儿思虑不周……母亲莫要生气。”
      见她如此上道,郑婉儿心下鄙夷更甚,面上却缓和了神色,语气疲惫又无奈:“你明白母亲的难处就好。为了你的事……母亲也是耗费了无数心力。”
      她耗费的心力全用在如何折磨楚沅,让她更惨。
      她叹了口气,演技精湛:“如今你既已出来,便是天大的造化。更要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好生伺候公主殿下。切记,你我来往越少,对你我才越安全,万不可让人察觉你我关系亲密,明白吗?”
      她再次用“为你我好”的借口,行隔绝抛弃之实。
      楚沅的心因母亲那句“耗费无数心力”而揪紧,充满了愧疚。
      她用力点头:“女儿明白!女儿绝不会给母亲再添麻烦!定会好好当差,绝不辜负母亲苦心!”
      “嗯,你能这样想,母亲就……放心了。”郑婉儿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只想立刻让她消失,“此处不便久留,你快回去吧。记住,无事不要再来。”
      “是,女儿告退。母亲保重身体。”楚沅依依不舍,却又无比懂事地行礼退下。
      离开披香殿时,她的心情与来时已然不同,虽然仍有不能常伴母亲左右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母爱默默守护的踏实感。
      “蠢货……”
      一声轻嗤从涂着艳红口脂的唇间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抬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楚沅的靠近玷污了她的衣襟。
      “呵……哈哈哈……果真是顾云舒那个贱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连这自以为是的蠢态都如出一辙。”
      她缓步走到妆镜前,指尖划过镜面,倒映出的眉眼间尽是扭曲的快意。
      她既然能杀了顾云舒,同样也可以除去楚沅。
      窗外忽有秋风卷入,吹动她鬓边碎发,却吹不散眼底凝结的寒霜。
      ——
      深秋的寒意,透骨而来。
      楚沅这场病,来得又快又急。
      前两日还只是喉咙有些发干,她并未十分在意,依旧恪尽职守地做着洒扫的活计。
      直到那日午后,一阵秋风卷着枯叶扫过庭院,也扫得她打了个寒噤,当夜便开始发起低烧。
      起初她强撑着,以为喝些热水便能熬过去,谁知病势如山倒,第二天清晨,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头晕目眩,浑身关节像是被拆开又重组般酸疼不止。
      在擦拭回廊栏杆时,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她险些栽倒,幸而及时扶住了冰凉的柱子,才免于摔伤。
      额角渗出的虚汗被冷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脸颊却诡异地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这一切,自然没逃过徐书韫的眼睛。
      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猝然捏了一下,不疼,却闷得慌。
      “蠢货……” 她在心底低斥,不知是骂楚沅的不懂照顾自己,还是骂自己这莫名涌上的焦躁。“一点风寒而已,也值得如此……”
      “殿下,楚沅那丫头……脸色似乎不大好。”
      娇蕊细心,早已察觉异样,低声回禀。
      “哦?” 徐书韫眼皮都未抬,随手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漠,“昭阳殿不养闲人,若是连这点差事都做不了,不如尽早滚。”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话太重,也太违心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攫住了她。她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情绪,厌恶自己因为仇敌而心绪不宁。
      她应该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才对。
      “罢了。” 她合上书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找理由,“看她那样子,若是病倒了,反倒耽误活计,平添晦气。”
      她起身,走向内殿,经过娇蕊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含糊地吩咐:“去小厨房看看……若是那血燕还有剩,给她一盏。就说是……本宫今日没胃口,赏下去的。”
      说完,她立刻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不愿让绿枝和娇蕊看见自己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
      娇蕊性子温柔体贴,不似绿枝直率,闻言柔顺应道,便悄声去办了。
      然而,一碗血燕并未能让楚沅好转。
      到了午膳时分,徐书韫坐在桌前,对着满桌精致菜肴,却有些食不知味。
      玉箸夹起一块清蒸鲈鱼,肉质鲜嫩,她却忽然想起,病中的人似乎该吃些清淡易克化的食物,这鱼……
      会不会太油腻?
      楚沅那边,有人给她准备清淡的粥品吗?
      目光掠过一碟色泽诱人的蟹粉狮子头,这是她平日颇喜欢的。
      可此刻她却想,螃蟹性寒,病人是决计碰不得的。
      “娇蕊,” 她忽然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那边……可用了午饭?”
      娇蕊正为她布菜,闻言立刻明白“那边”指的是谁,轻声回话:“回殿下,已经让小厨房送了碗白粥过去,按您的吩咐,什么也没多说。”
      “嗯。” 徐书韫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却依旧没什么食欲。
      白粥……
      是不是太寡淡了?
      病人嘴里发苦,是不是该配点小菜?
      可若特意送去小菜,又显得太过刻意。
      她就这般心神不属地用着膳,脑子里想的全是楚沅的病况。
      楚沅孤零零躺在冰冷的耳房里,会不会觉得冷?
      药喝了没有?
      效果如何?
      “殿下,” 娇蕊见她几乎没动几下筷子,体贴地盛了一小碗火腿鲜笋汤递过来,“汤还热着,您用些汤吧,暖一暖。”
      徐书韫接过汤碗,温热瓷壁熨帖着指尖,却熨不平心中的焦躁。
      她小口喝着汤,鲜美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她却品不出半分香甜,只觉得满心满脑都被那个病弱的身影占据。
      这种不受控的牵挂让她懊恼,却又无法遏制。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在午膳撤下后,对娇蕊吩咐道:“去本宫库里找那盒上等的川贝母,再拿一罐秋梨膏……找个不起眼的由头,一并送过去,就说是……说是库房清点,多出来的陈货。”
      娇蕊温顺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
      那川贝母和秋梨膏皆是润肺止咳的佳品,殿下自己都舍不得常用,如今却要当作“陈货”送去。
      这份别扭的关怀,当真是——欲盖弥彰。
      看着娇蕊领命而去的背影,徐书韫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缓步走回窗边,秋日的凉意透过窗纱漫进来,却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纷乱。
      她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声音在心底质问。
      关心?怜惜?
      徐书韫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弧度。
      荒唐!可笑!
      她竟然又对这个人心软了!
      这个前世将她一片真心践踏在地、害她身败名裂、含恨而终的仇敌!
      一碗血燕?一盒川贝?一罐秋梨膏?
      前世,她给的何尝不多?
      何尝不真?
      她将她从泥泞中拉起,给予信任,视若姐妹,甚至……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背后捅来的利刃,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她那样子,若是病倒了,反倒耽误活计,平添晦气。”
      这借口,如今听起来多么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
      真正的晦气,不就是楚沅本身吗?
      是她徐书韫亲手将这条毒蛇再次带回了身边,养在了羽翼之下。
      是了,重活一世,我留你在身边,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你也尝遍我前世所受的苦楚!
      我要让你依赖我,信任我,将我看作唯一的救赎,然后在你最幸福、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再亲手将这一切摧毁!
      就像你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这才是她应该走的路径。
      冷酷,精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看到她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一样痛?
      为什么在吩咐娇蕊送去药材时,心底掠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真的是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而不是盘算着如何让这场病痛成为折磨她的开始?
      这种不受控的、近乎本能的牵念,让徐书韫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愤怒。
      是对自己的愤怒!
      她怎么能对仇敌心软?
      重活一世的优势,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再次重蹈覆辙吗?
      不!绝不!
      她猛地站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必须遏制住这种危险的倾向。
      对楚沅好,可以,但那必须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每一次“施恩”,都应该是为了将来更彻底的“剥夺”。
      她必须时刻铭记那份刻骨的仇恨,用仇恨之火,焚烧掉所有不该有的软弱。
      你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而在我讨回一切之前,你最好给我好好地——活着。
      因为你的命,你的痛苦,你的一切,都只能由我来终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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