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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平山书会 书说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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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随着年关将近,竟真的来了。
二师兄主笔,三师兄润色,经过一番添油加醋、妙笔生花,终是写成了一部跌宕起伏、英雄美人俱全的话本子《情定破空门》。
两人先是在练剑场排练,围观的师兄弟又给两人的表演提出了不少意见,经过无数次的调整后,这场书会包袱不断,笑料百出。
腊月里,他们毛遂自荐在山下最热闹的“客云来”茶馆试水说了一回。结果,满堂喝彩,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常驻的说书老先生捻着山羊胡,连声赞叹后生可畏。茶馆老板不仅当场拍板请他们定期驻场说书,更是力荐他们参加年末最大的盛会——平山书会!
平山书会!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到时候二师兄和三师兄受邀表演,全派上下必然会下山给他们捧场。我便将卫江的身世故事稍加编纂说成故事,让他们对他的身份起疑。
爹爹最是忌讳江湖之人与朝廷政局牵扯过多,他自然不会再如此信任卫江。会了门派安稳,甚至会在自己的弥留之际,赶他下山。
书会前几日,我独自下山。在喧闹的市集角落,找到了一个胡子拉碴、眼珠乱转、一看就满肚子故事的落魄老说书人。我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油腻的手里,压低声音,讲了一个“精心修饰”过的故事:
“话说前朝末年,有一位显赫的王爷,位极人臣,却包藏祸心,意图弑君篡位。阴谋败露,龙颜震怒,一道圣旨,王府邸血流成河,鸡犬不留!可叹天道有疏,竟让这个王爷的私生子侥幸逃脱,流落在外!
此子隐姓埋名,假作受伤晕倒在一个江湖门派的山门外。被救入山门后更是佯装失忆骗人怜惜,得以隐藏在门派之中!他心思深沉,为了复仇步步为营!先是利用赌博散银钱笼络人心,又挺身而出救了掌门千金,骗取掌门信任,习得镇派绝学,坐上了掌门之位!然后他以掌门身份命令门派上下与朝廷抗衡,让全派之人成为逆反之贼。最后,门派遭到朝廷血洗,除了他无一人逃出升天!”
老说书人听到“血洗山门”时,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贪婪地摩挲着银子,连连点头:“好!好故事!够曲折!够劲爆!姑娘放心,包在老朽身上!保管在书会上,给它说得天花乱坠,让听客们骨头缝里都发凉!”
腊月廿三,小雪初晴。
平山书会依着山势铺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色江湖艺人、说书先生、杂耍班子、卖膏药的、贩小吃的…挤挤挨挨,喧嚣直冲云霄。
宽敞的场地中央高台筑起,红绸垂挂,承办的平山府衙早就备好了楠木屏风与长长的案桌,受邀的说书匠人会在这里比试切磋。
二师兄和三师兄是今年崛起的新秀,按理说是没资格受邀的。只因客云来老板的极力推荐得以受邀入选,这才得以与一众老匠人同台比拼。山门里的所有人都来捧场,连难得下山的爹爹也被拉了来。
按抽签顺序上台表演,二师兄和三师兄靠后,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本来围在外围的师兄们纷纷往前挤了去,我挽着爹爹被挤到了最前方。桌案铺开,醒木一拍,两人便开讲那《情定破空门》的故事。二师兄嗓门洪亮,说到“卫少侠为救师妹,孤身断后,血染衣袍”时,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盖世英雄雄姿就在眼前一样。
也是,卫少侠和小师妹确实在现场,我瞥了眼站在我身后的卫江,他正好也在看着我,微微笑。
现在就开心笑吧,估计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
三师兄在一旁捧哏,插科打诨,模仿我那“当街劫持袁少主”的“英姿”,挤眉弄眼,引得台下哄笑不断。说到小师妹和袁少主争执处,两人还即兴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师兄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他们不住地往台上扔银钱,其他观众也跟着叫好跟着扔银钱。
最后,醒木声又响,他们的表演在热烈的气氛中,落下帷幕。二师兄和三师兄表演过,还有一个说书表演,完全结束后,他们才揣着沉甸甸的银袋子从后台走出,到台下与我们回合。二师兄兴奋地询问大家今天书说得如何,大家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他像个索要奖赏的孩子,转向爹爹道:“师父,你觉得呢?”
爹爹大笑:“好!好啊!为师扔了两锭银呢!”
“谢谢师父!”二师兄和三师兄击掌庆祝,他们高兴宣布,“今天得了好多彩头,接下来大家随意吃吃逛逛,我们请客!”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我边说边挽着爹爹往旁边去,师兄们浩浩汤汤跟在身后。
不远处,一个略显简陋的台子上,老说书人沙哑苍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幽幽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喧嚣,我挽着爹爹在他的台子前站定。
“…列位看官!方才高台上那英雄美人的故事,自是快意!可老朽今日,要讲一桩尘封的秘辛,一桩关乎‘人面兽心’、‘欺师灭祖’的惊天大案!话说前朝末年…”
他抑扬顿挫,将那“王爷谋逆”、“私生子流亡”、”“假作失忆潜入名门”、“赌博散银钱笼人心“、””“救千金骗取掌门之位”、“执意复仇致山门被屠”的故事,添枝加叶,说得绘声绘色。尤其讲到那私生子如何“隐忍蛰伏”、“骗取掌门信任如同玩弄掌中之物”时,更是咬牙切齿,仿佛亲见!
热闹的气氛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身后师兄们兴奋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他们开始侧耳听着老说书人嘴边的故事,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诸位试想!” 老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拔高,带着强烈的煽动性,“这等狼子野心之徒,藏在你我身边,朝夕相处,称兄道弟!他日若反戈一击,那待他如子的恩师,那亲如手足的同门,岂不是…都要沦为他那复仇之计下的枉死之魂?!恩将仇报,莫过于此!禽兽不如啊——!”
这最后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出!
人群里,有几位师兄弟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惊惧和猜疑,悄悄地投向了一直沉默观看着的——卫江身上!因为故事中的晕在山门之外,失忆留在山上、散银钱笼络人心、挺身救掌门之女等情节跟卫江入山后的经历如此相似、重合。
卫江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离他极近的我,才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猜忌。
不知是哪位师兄先开了口:“这主人公的经历听着怎么这么像卫师弟啊?”
他的话如一粒沙石抛进了平静湖面瞬间激起万丈波澜。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确实,难道跟‘情定破空门’一样原型就是卫师弟?”
“你的意思是,卫师弟可能是逆贼的私生子?”
“那他坐上掌门之后,不会连累我们平山剑派吧!”
“谁知道呢!谁知道这说书人哪句真的,哪句又是杜撰的?”
窃窃私语传到爹爹耳朵里,我能感到他的身形顿了顿,明显在压抑着怒火。爹爹生气了代表师兄们的猜忌他听进去了,只有有丝毫风险,他都不会再将平山剑派交到卫江手上。
“放屁!”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然响起,二师兄从后面跳到前面,一张脸气得通红,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直直地指向那唾沫横飞的老说书人,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所有私语:
“什么狗屁私生子!什么隐忍复仇!全是胡说八道!编故事也不编点像样的!” 他猛地转身,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卫江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拍得卫江都微微晃了一下。
二师兄梗着脖子,对着所有面露疑色的师兄弟道:“阿江是我过命的兄弟!盐州城外,为了救小师妹,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故事里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那毫不掩饰的愤怒和信任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就是!” 三师兄也跳了出来,难得地一脸正色,“瀚海说得对!阿江是什么人,咱们相处这么久大家还不清楚吗?这老头儿的故事就是瞎编的!不必当真!师父你觉得呢?”
一直沉默的爹爹终于开口:“只是一个编纂的故事而已,还是不要做过多联想,以免伤了无辜之人的心。”
爹爹一开口,其他人自然不会再多言,只是附和着:“师父说得对,这故事定是编的!”“卫师弟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那点刚刚冒头的猜疑,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看向卫江,他依旧平静地站着,被二师兄拍过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竟似有若无地,掠过了脸色苍白的我。极快,快得像是错觉。
看来他…知道了?
书会的喧嚣还在继续,各种杂耍把戏吸引着人流。天色渐暗,华灯初上,爹爹身体乏力由沈重陪着先回了,剩下的三五成群四散开来,各自逛了去。
我与二师兄、三师兄和卫江一道,正瞧着一处空地中央,巨大的火炉烧得通红,几个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正表演着平山一带古老的非遗绝技——碳花舞龙!
他们将烧得通红的木炭放入特制的铁笼,奋力击打、旋转!刹那间,千万点金红炽热的火星,如同火山喷发,又似九天星河倾泻,轰然炸裂开来!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璀璨夺目的光雨,泼洒向漆黑的夜空!
“嗬——!”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和惊呼声中,一条由无数飞溅的炽热火星勾勒出的、活灵活现的火焰巨龙,在夜空中昂首摆尾,夭矫腾飞!流光溢彩!
人群狂热地向前涌去。混乱中,不知是谁猛地推了一把,我身不由己地被挤到了最前排!火星如同暴雨般溅落,在身边地上嗤嗤作响。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极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是卫江将我往后一带,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和那飞溅的滚烫火星之间。那灼热的气流卷起他的衣袂和鬓角的发丝。
“小心!” 他磁性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
然而,还没等我站稳,几个舞龙的汉子看到了卫江挺拔的身姿和练武之人的气度,大笑着吆喝起来:“那位兄弟!好身手!来帮把手!舞一段龙头!”
人群立刻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不由分说,几个汉子大笑着将沉重的龙头竹架塞进了卫江手里!那龙头由竹篾扎成,缠着浸湿的防火布,分量不轻,更关键的是,连接龙身的竹竿上,炭火飞溅,温度极高!
卫江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想参与。但架不住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和汉子们的热情推搡。他看了我一眼,见我也一脸兴趣盎然,随即,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腰马合一,竟真的将那沉重的龙头稳稳举起!
“好——!” 喝彩声震天!
鼓点陡然变得激烈!卫江动了!他的动作并不花哨,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准、稳定和强大的核心力量。沉重的龙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鼓点,或昂首向天,或俯冲探海,或盘旋游走!
每一次有力的摆动、每一次精准的停顿,都带动着整条由璀璨火星组成的巨龙在夜空中做出相应遨游的姿态!青衣墨发,火龙绕身,那画面带着一种近乎神魔般的力与美!
周围的观众都看直了眼,大声叫好!
一曲终了,巨龙在最后一次震撼的腾跃后,火星渐渐暗淡、消散。卫江稳稳地将沉重的龙头放下,气息微喘,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微光。
“好汉!真功夫!” 领头的大汉激动地拍着卫江的肩膀,递过来一样东西作为酬谢——一支烟花样式的彩色珐琅装饰品。
卫江接过珐琅烟花,拨开依旧热情的人群,径直朝我走来。他停在我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伸出手,将那个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珐琅烟花,递到我面前。
“送给你。”他道。
我没有接。他看着我僵硬的、拒绝的手,没有收回珐琅烟花,只是微微向前又递了半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低沉沙哑:“遥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默不作声。
“其实我”,他想解释,我打住了他的话,“闭嘴,我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