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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交换契书 卫江高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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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镖回来后,爹爹早就让沈重为卫江选好了单独的院子,就在沈重隔壁。但我迟迟未松口让他上山,碍于我对他的敌意,他并未搬入,仍住在后山的竹舍。
即使爹爹发了话,催促他:“江儿,竹舍寒气太重,你伤愈不久,经不起这般冻,速速搬出来吧。”
卫江垂手侍立,平静回复:“弟子惯了。”
爹爹眉头一皱,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摆摆手:“随你吧。”
那竹舍本就清寒,如今秋去冬来,更是如冰窖一般。沈重心细,每隔五六日便遣人送去上好的银霜炭,给卫江取暖。
今日大雪覆山,我估摸着沈重肯定又差人往竹舍送银霜炭去了。我收拾妥当出了小院往后山门去,在半道截住了搬着炭篓的后厨伙计。
我端着笑脸道:“我正好要去竹舍,顺道帮你带了去。”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夺过炭篓,小伙计乐得清闲,道了声谢后便一溜烟跑了。
我将那篓炭带回小院放在门外,不一会儿,那炭块便迅速被纷飞的白雪吞没。我心里翻腾着一股恶意的快意,想着——干脆冻死他算了!
大雪越下越大,连续两日不停歇。山门事务停摆,除了吃饭时间各个都不见人影,全部躲在各自房间避寒。我在饭堂没见卫江身影,晚上便冒着风雪跑到竹舍外偷瞧。竹舍内毫无声响,只有灯火在风雪夜里摇摇曳曳。
一连几日,竟真的没了动静。直到第四日傍晚,沈重面色凝重地找到我:“遥儿,你是不是扣了我差人送去竹舍的银霜炭?冰天雪地无法取暖,卫师弟他起了高烧,导致旧伤复发,现在昏迷不醒,有些凶险。”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点恶意的快意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恐慌取代。我无法掩饰慌乱,却仍梗着脖子嘴硬道:“他那么有钱为何不下山去住客栈?硬要故意挨着冻博取人同情。”
沈重道:“无论如何,这事因你而起,你去看看他吧。”
我扭头拒绝:“我不去。”
沈重走后,我呆坐在凳子上,思绪却在左右博弈,去与不去扰得心神不安。去,像是一种屈服与认输;不去的话,显得我冰冷无情、蛇蝎心肠。
我自始至终只想要他下山而已,不到万不得已没想过要他的性命。也许,我扣下银霜炭的事确实有些鲁莽了。
犹豫再三,我终是下定决心要去看望他。我站起身出了小院,顾不得积雪路滑,脚下越走越快,几乎是冲进了竹舍。原来我是这般急切。
竹舍已经燃起炭火,本该冰冷刺骨的空间被暖意覆盖,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被沈重支使来守着卫江的二师兄正坐在炭火旁打盹,见我来了,忙起身将我推到卫江床前,如释重负道:“小师妹,你来得正好!帮我照看一会儿,我回去补个觉。”
二师兄不等我答应便径自出了竹舍。我无奈地看向卫江,他安静地躺在竹榻上,身上身下包裹着厚厚的被褥。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热,整个人像是陷在滚烫的泥淖里,神志昏沉。
“卫江?” 我唤他。
他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冷…”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竟没有一丝算计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更原始的心疼和慌乱在心里冲撞。我手忙脚乱地将炭盆移动得更靠近他些,又将被褥掖得更紧了些,可他仍不住地说着冷。
我侧过头端详他,那烧得通红的侧脸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前世的他,是否也曾这样脆弱无助?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攫住。不行!不能心软!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我猛地起身,找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弟子卫江,自愿脱离平山剑派,离开平山地界,从此生死祸福,与山门无涉。” 落款处,我颤抖着手,写下“卫江”二字。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凑到他滚烫的耳边,声音带着蛊惑和急切:“卫江…你签了它…我立马去熬姜汤,喝完便不冷了…”
他烧得糊涂,意识模糊,似乎只听到了“不冷”两个字,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应和。我抓住他滚烫无力的手,蘸了点残余的墨汁,引着他颤抖的手指,在那张“自愿请离书”上,摁下了一个歪歪扭扭、墨迹淋漓的手印!
随后,我沾着热水用力帮他擦了擦留了墨迹的手指。冷热交替下,他一个激灵,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想要聚焦在我脸上,可瞬间又陷入了昏迷。
我拿着留下他手印的“自愿请离书”,看着那墨色的指印,心头巨石落地。我将这份算计来的保障小心翼翼叠起放进胸前,迎着寒冷到竹舍廊下的简易厨房熬好姜汤,一勺勺撬开他紧闭的牙关灌下去。
折腾了大半天,他的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些,只是依旧高烧不退。我坐在榻边的小凳上,累得几乎虚脱,就着温暖的炭火趴在他的手边陷入沉睡。
二师兄一去无踪,不知觉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转晴,暖阳透过窗棂,落在卫江依旧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他抬眼看我,眼神清明。
我伸了伸懒腰,问道:“你醒了?好点了吗?”
他虚弱应答:“好多了。”
既然如此,那……?我下意识地捂着胸前,手上的触感告诉我“自愿请离书”安全无恙地呆在我怀里,我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那就在等几天吧,不差这几日。
“二师兄等会儿会来给你送早膳的,我先走了。”说完我站起身离开了竹舍。
又过了两日,我在爹爹的剑心阁碰见了卫江,他的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行动自如,估计已经好了大半。
等他离了剑心阁我赶紧跟了上去。我凑过去问他:“去哪?”
“回竹舍。”
我接着道:“我与你一起,有话跟你说。”
他笑道:“好。”
一路无言,到了竹舍,我立马将那张纸拍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无情:“看看吧。白纸黑字,还有你的手印。从今往后,你卫江,与我平山剑派,再无瓜葛!赶紧收拾东西下山去吧。”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纸,仿佛看的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更无愤怒。半晌,他缓缓抬起眼,声音因久病而低哑,却字字清晰:“烧糊涂时按的,算不得数的。”
“怎么不算数?!” 我拔高了声音,“你自己亲手按的,还想抵赖不成!”
他忽然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调笑。他不再看我,只是进了里间,伸手在枕头下摸索着什么。片刻,他摸出一张同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纸被缓缓展开,推到我面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纸上的字迹,清峻有力,力透纸背,我认得,是他的笔迹。
立书人:卫江卫遥
下方,是两个并排的名字,以及…两个同样歪歪扭扭、墨迹淋漓的手印!其中一个,赫然是我的名字!那指印的形状…分明也是我的。
我心神剧震,难道说那日他在我睡着后起身拟了这份契书,还学着我的样子摁下了我的指印!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你伏在榻边睡着时,” 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地解释,“我拉着你的手…一起摁下了这份契书。”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既然烧糊涂时摁下的‘自愿请离书’作得数,那这‘与子偕老’的契书,自然也作得数。”
“卑鄙无赖。”我恼怒地骂他。
他不否认,看着我,眼底情绪翻涌。
我掌心用力攥起,苍白的手指捏住“自愿请离书”的纸角,目光却死死盯着他手中那张“死生契阔”的契书。
“交换?”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我。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我不情不愿地将那张“脱离书”,递了过去。
他接过,看也没看,便当着我的面,将那轻飘飘的纸叠在一起放进自己的怀里。
而我下一刻,便用力地“嗤啦——!”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竹舍里格外刺耳。
契书在我指间,□□脆利落地撕成了碎片。细碎的纸屑如同冬日里最苍白的雪,纷纷扬扬,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试图斩断的、试图逃避的,都被这决绝又荒诞的一撕,重新拧成了更死结的乱麻。赶不走,杀不得…那沉重的宿命感如同冬日里融不化的积雪,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令我窒息。
我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让前世重演!
心底那点残存的不忍与爱意,在山门被屠的恐惧前,被死死摁了下去。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像一个陷入绝境的赌徒,疯狂地铺开所有可能的退路。
一手:揭露身份。我趁着下山的机会,乔装贿赂潜入州府衙门附近,试图从尘封的案牍库中窥探平山王旧案的秘档,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卷宗里只有“平山王谋逆,阖府尽诛”的冰冷记载,关于那个养在别苑的外生子,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二手:机关护山。我暗中联络山下技艺最精湛的鲁班门匠人,借口山门需要加固防御,秘密绘制平山地形图,在起居院落布下精巧又致命的连环机关陷阱,甚至要求挖通后山密道,方便逃生。图纸改了又改,要求苛刻到近乎刁钻。
匠人拿着丰厚的定金,眼神里却充满了不解和隐隐的不安:“姑娘,这…这是要防千军万马啊?”
三手:招兵买马。我偷偷典当了娘亲留给我的一支价值连城的翡翠簪子,又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首饰。沉甸甸的银票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我找到山下名声最响却也最认钱不认人的“长风镖局”大镖头,以重金相诱,要求他们秘密训练一批精锐好手,随时听候调遣。
“钱不是问题,”大镖头道,“只是你们平山剑派都搞不定的人,我们就更不是对手了。”
四手:杀心暗藏。卫江独自练剑时,我曾潜伏在岩石后,手指几次按上剑柄,指尖冰凉,心跳如鼓。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可每一次,当杀意凝聚到顶点,前世他将匕首狠狠拧进心脏的画面便猛然撞入脑海,那决然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指痉挛。最终,只能颓然松开手,任由冰冷的剑刃滑落回剑鞘内。不到万不得已…我竟真的…下不了手。
四手准备,如同四张沉重的网,将我越缠越紧,无法找到更好的出路。揭露身份,成了我心中最迫切也看似最“温和”的选择。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他的秘密,以一种无法辩驳的方式,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