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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圆阵,以拘魂。 初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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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林森森,偶尔几声虫鸣鸟叫,婉转悠扬,落在人的耳中,却无端叫人心里发慌。
年除夕行走的毛驴背上,稳如平地。她目视前方,伸手掩着嘴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接着往又肥又宽的袖子里,慢吞吞地寻摸了起来。
迎面拂来的微风,轻凉,夹杂着许许湿气。
不似冬日之寒,倒有几分初春的味道。
直到行至林深处,空气里的温度忽而急转直下,变得阴冷而刚冽。
密密麻麻的翠绿长竹里,突兀地耸立着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低矮,却茂盛,树冠郁郁葱葱,连缝隙都没有。
时值正午,刚光透过竹叶,洒照人间,阳光闪闪。
落在年除夕的眼里,却是不一般。
槐树周身,阴气密布,已然由瘴气转化成了害人的煞气。
煞气呈环状,笼罩着老槐树,将灿烂的阳光和流动的空气,都隔绝在外。
小毛驴在老槐树前两百米处止步,那环绕在老槐树周边的煞气,仿佛通晓灵智一样,敏锐地察觉有生人靠近,且来者不善,于是迫不及待地从雾煞里释出一股阴风,猛然朝驴车的方向袭击而来。
攻击的目标,正是年除夕。
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漫步在驴背上的步伐,依旧温温吞吞,不紧不慢。
一六在后面看得坐立不安抓耳挠腮,急得直跺脚,“我的小祖宗哟,你在磨蹭个什么哟?”
没见那阴风,就要打到你面前来了吗?!
“哦。”
轻笑一声,年除夕慵懒眉眼间,乍看仿佛惺忪还未彻底清醒,实则隐隐外现睥睨之威。
一身收敛得严严实实的气势,都不曾外放,只这一声轻笑,那由煞气团聚而起的阴风都没能近她身,眨眼就被震得七零八碎,瞬间消弭于无。
期间,年除夕连眼皮都不曾撩起,只懒懒地睨了眼前方的老槐树。
“哗啦啦!”
轻飘飘的一眼,盘绕在老槐树上的煞气秋风扫落叶一般,刷啦啦往下掉个不停。
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树身开始滋啦冒起阵阵浓烟,浓烟后头的树干上,上凸下凹露出一个个散发着难闻气息的丑陋疙瘩块。
疙瘩块在树身上灵活转动,因愤怒而胀得通圆,不一会儿就从鱼目一般大小,蹭蹭蹭暴风膨胀变成拳头,眨眼又如泄了气的皮球,快速干瘪成巴掌块。
巴掌大的疙瘩块,最后竟是隐约形成了白骨外露、诡异的...上下颠倒的人脸。
人脸上的五官,上下左右颠倒,血盆大口在额头的位置乱转乱飞,它龇着牙齿吓人,猩红的双眼扯着毛躁的眉毛,往下巴用力一撞,啪地撞到一起,朝两边脸颊飞去,又噗通掉进朝天的鼻孔里。
简直,滑稽可笑。
年除夕没将这些疙瘩块的小丑行径放在眼里,在她身后的一六却看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无他,一个疙瘩块看着有些辣眼睛,但密密麻麻,挤满了一整棵老槐树的疙瘩块,那就叫恐怖了。
况乎上面,都是一张张生动的、狰狞扭曲的人脸!
风吹树梢,卷起落了满地的阴晦之气,臭气熏天的腥味迎面扑鼻而来。
“啧。”
年除夕眉头轻蹙,心头不悦。
丑!
又丑又臭!
袖子里的小手往外用力一挥,“哐枪!”一声。
利剑出鞘的冷锐声破空而出。
再看驴背上的小小人儿,通身一股势不可挡的长虹气势,仿佛自那袖中拔出的,是一把削铁如泥、锋芒毕露的宝剑。
然,却是一根又瘦又小的胡萝卜。
一六扶额:没眼看!
该着急的时候优哉游哉叫人看得胆战心惊,尽爱在无关枝节整些虚头巴脑!
一根胡萝卜而已,给这家伙厉害的!
不知一六在背后吐槽自己,年除夕从毛驴背上一跃而下,手中的胡萝卜轻轻一抛,正好入了早就嘴巴大张的驴口之中。
动作干净利落,背影潇洒帅气。
“咔嚓!咔嚓!”小毛驴眯着眼睛,神情惬意地咀嚼着美味。
双手朝身后一背,年除夕掸了掸衣摆,慢腾腾朝那雾煞弥漫的老槐树走去。
一六见状,背着大肚水缸就要紧随其后,刚要跳车,就被一声清冷的嗓音喊住。
“在车上等着,莫要下来。”
身子一顿,一六抿嘴,趁人背对着自己,悄悄又往前迈了一步。
前方小人儿却似后背长了眼,微微侧目瞥上一眼,立马吓得一六赶紧甩手投降,连忙收回腿,乖乖低头认错:“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跟就是了。”
“你可千万别气,我再不敢犯就是了。”
年除夕那一瞥,警告意味十足,让一六不由头皮发麻,猛然想起上一次自己阳奉阴违后的惨痛回忆,脊梁骨不自觉寒到头顶,又窜到脚底,再不敢偷摸搞小动作了。
见人老实下来,年除夕才不急不缓地走向老槐树。
越靠近,空气里的恶臭和煞气,越来越浓重。
愤怒、仇恨、带着诅咒的,惊恐的、歇斯底里的和撕心裂肺的各种强烈负能量,伴随着滋啦作响的黑烟,源源不断地从疙瘩块上一张张裸露的白骨上喷薄而出,紧紧地团团裹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梢上......黑峻峻的,令人分辨不清原来模样。
怨!
怨生恨,恨生煞,煞聚阴而成瘴。
而瘴阴之气,最易滋生邪祟。
以老槐树为中心,周围浓烟滚滚,煞气腾腾,混沌而模糊。
“圆阵啊。”年除夕挑眉,轻轻呢喃道。
圆阵,以拘魂。
“阵法虽老套古旧,但胜在牢固严密,魂灵一旦被拘,死后不得超生。”
年除夕只一眼,便看穿了老槐树乃阵眼所在,但——
“怎么有生魂的气味?”
而且,滋生的邪祟,虽拘困住了魂灵,却也反为其所用。
“有意思。”
无视老槐树上散发的浓浓凶气,年除夕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圆阵,没有贸然进阵,而是绕着黑烟弥漫的圆阵走了一圈。
她背着手,将老槐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
这样的小小阵法,于年除夕而言,不过尔尔,破阵轻而易举,至于煞气阴邪,她挥挥手就能处理干净。
然,她虽做事果断决绝,但凡出手,绝不留情,但有个习惯,喜欢探究因果形成。
“红尘俗世,人情往来,源远繁杂,大有学问。”她这般解释。
一六撇嘴:“这些该是人与人之间相处得来的生活经验,你净与些魑魅魍魉、鬼怪邪祟学,能学到什么个东西!”
她不信,笃定小除夕是因无聊而打发时间。
年除夕不予争辩,直接一句“你不懂。”将人堵了回去。
眼前这个拘魂阵,并非她以往所遇的恶意拘魂害人的恶煞。
老槐树早已修炼成精而不自知,估计是在灵智将开之时遭了暗算。可惜了,百年修为却成了他人作嫁衣裳,被奸邪之辈利用,填作了阵眼。
再说这精心布设的拘魂阵,是为攫取特定目标人物的生魂,通过夺取其生机阳气将人害死,甚至被害者死后,灵魂亦不得自由,永远被拘-禁在圆阵之中,无法转世投胎。
年除夕眯着眼睛,抬头望着被黑咕隆咚蒸腾黑气缠得密不透风的老槐树,眉眼轻挑。
“啧啧,居然被反噬了。”
被拘之魂,成了怨灵,以自身怨气反哺槐树精,与其合二为一后,扭曲了阵法,不仅制衡了圆阵,阴错阳差吞噬了圆阵的力量,加上方圆百里内的阴气被其疯狂吸收,由此滋生的邪祟,不仅开了智有自我意识,踩着槐树精汲取力量,占据主导地位,甚至还能操控其为己所用。
然而,阳间不留阴魂。
在人间逗留久了,再纯粹良善的阴魂,都免不了害人。
先前在老槐树上看见的那一个个形似白骨人脸的疙瘩块,便是它作恶的铁证。
一个疙瘩块,拘着一个生魂,代表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正如年除夕嗅到的生气,这些疙瘩块里的阴魂,被拘之前尚处于未完全死亡状态。
即活生生的一个人,灵魂被强硬夺取,囚禁在老槐树上,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被夺去生机。
就像当初第一个被拘禁在槐树精下的生魂一样。
如今那个生魂成了邪祟,它便开始了狩猎。
看似残忍无道,年除夕却清楚其中的反常之处。
她在拘魂阵里,没有感受到一丝恶意。
邪祟害人,却并有意夺其生机,反而好像还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就像驴车还未靠近,圈在圆阵之中的、尚未成形的阴气,只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便老母鸡护崽似的,发出了无差别攻击。
亦如此刻老槐树上突然冒出的密密麻麻的疙瘩块,目眦欲裂不断挑衅威吓年除夕,实际上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好掩护藏在更深处的那几缕生魂,仿佛她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大坏蛋。
简直奇也怪哉。
年除夕生了兴趣,终于抬脚,踏入了圆阵之中,身体瞬间就被黑压压的煞气包裹得密不透风。
目之所及一片昏暗,瘴气难闻,她置身其中,却安步当车,面不改色心不跳。
优游自若的年除夕,走在圆阵中仿若闲庭散步,包裹在她周身的煞气还未发出攻击,只刚冒出敌意,瞬间烟消云散,无声无息。
圆阵里浓得发黑的煞气,叫年除夕破开一条亮堂堂的光道,明明她如常走动,什么多余动作都没有,却势如破竹,所过之处,皆得净化。
在老槐树一步之遥站定,细长丹凤眼一一扫过长在树上的丑陋不堪的疙瘩块。
年除夕:“果然,藏了不少的生魂。”
确定了自己没看走眼,年除夕摸着下巴,心中有个荒唐的猜想,于是伸手想要触碰近在眼前的疙瘩块时,身后骤然袭来一阵强烈的飓风,带着肃杀夺命之势。
“哈,离巢的正主,归家了。”
年除夕略微侧目,并未动作,静等身后的阴气靠近。
然而余光在瞥见那裹挟着飓风而来的阴气,是一双红色绣花鞋的时候,俏脸猛然一沉,她黛眉微蹙,脑袋跟着向右一偏。
阴气惊险地擦过年除夕的耳廓,带起一阵风,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啧,不讲究。”
年除夕皱皱鼻子,仿佛闻见一股臭脚丫子味儿,心气不顺,嫌弃地抬手一挥。
偷袭不成还想卷土重来的阴气,瞬间就被掼在地上,附身在绣花鞋上的邪祟,不防被连带着狠狠拍到了地下。
空气里蓦然响起一声粗噶凄厉的惨叫声。
“啊!”
绣花鞋口腾腾冒起黑烟,显然那邪祟被年除夕的那一挥手给伤得不轻。
年除夕心情不好,可不管那惨叫有多凄惨,抬手又是一挥。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红色绣花鞋刚从土里蹦出来,就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大力掼了到了石头上。
石头碎成渣,地上又砸出了一个深坑。
没给邪祟喘息的时间和反击的机会,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又兜头砸了下来。
如此重复被虐了几次,邪祟便晓得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不是个善茬!
打不过,躲不了,那就...逃!
红色绣花鞋果断速决,被又一次掼到地上的时候,没有再挣扎着起来,反而顺着那力道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直接就地遁了。
遁逃的时候,它灵机一动,分出少许阴气,疯狂甩向停靠在远处的驴车。
目不转睛紧盯前方战况的一六,敏锐嗅到空气中的杀气,下意识提溜起一旁半死不活的李卉,脚下用力一蹬,飞身时顺便踢了一下驴屁股。
“呃啊!”屁股无端挨了一脚,小青驴气得大叫,逃跑的时候气不过,嚯地转头,狠狠地从嗓子里发出了kei~tui!的一声:脏东西,给你驴爷爷滚远点!
一大口刚满周岁的陈年老痰,正正与那臭烘烘的阴气撞了个正着。
“砰!”
随着一声爆炸轰响,驴车原先所处的位置炸开了花,地面裂开向下凹出一个不规则的深坑,阴风化作飞扬的灰尘散在空气中,一股难闻的气味若有似无。
摆好架势欲要反击的一六脚下一顿,脑子一激灵,双眼猛然瞪大:“不好!”
该死的臭驴又放毒!
一六连忙掩住口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眼前一花,整个人便没了知觉,软软地倒在早就晕厥了的李卉身边。
邪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桀桀、桀桀、”笑得奸诈又猖狂,趁势操控其余阴气,就要继续夹击逃跑的小青驴。
年除夕眨眨眼,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这阴魂竟会用计。”
屡次被压制,无法做出反击的时候,甚至能自我思考权衡利弊,不仅会声东击西,还懂得柿子要挑软的捏,然而——
“想调虎离山?可没那么容易!”
年除夕长袖一挥,一道金光打向阴气,昏暗的环境刹那炸开一道火光。
阴气被燃作齑粉,随风飘散,火光渐弱,最后蜕成两片薄薄的光膜,轻轻地罩在一六二人,以及还在不断狂奔的驴车身上。
遁地的邪祟气急败坏,在地下胡乱游走乱窜,使出一道又一道的障眼法,年除夕却是不管不顾,兀自闪身来到了绣花鞋遁走的那个坑位上。
修长的五指微曲,慢慢地插到土里,长臂完全没入地下的瞬间雾化成影,如无形游龙迅速渗透地下,光速腾走无线延展,不过转瞬之间,便锁定了遁地而逃的三寸金莲。
微曲的五指轻轻一握,幻化成影的掌心爆发强大的引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脚下黄土地剧烈一颤,仿佛地动山摇。
指尖张开又迅速捏紧,年除夕慢慢地将手臂从地下拔出。
只见那长臂热气腾腾,水雾袅袅,好半天才缓缓成形,而那双作乱的红色绣花鞋,赫然被她提在手中。
年除夕轻吐一口浊气,慢吞吞抬起手,正想将附身在鞋上的邪祟一举从地下拽出,迎面却是袭来一阵强烈暖流,令她不由一愣,原本一气呵成的动作蓦然顿住。
早已习惯了身体不同常人的冰冷寒凉,年除夕对突然涌进四肢的暖流,感到诧异和新奇,以及一丝丝的茫然与不知所措。
熟悉,却特别陌生的感觉。
从来不曾理解,更不曾体会过一六他们曾经抱怨过的,关于炎夏烈日当头的酷热烦躁,年除夕却仿佛在此刻,明白了何为暖意。
从脚底板到头发丝,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细孔,都在尽情地体会这股暖洋洋的感觉。
年除夕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地喟叹了一声,看着那发散暖气的热源正飞也似的向自己靠近,扬起的嘴角弧度越来越深。
她就那么提着一双红色绣花鞋,站在原地姿势不变,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堪称灿烂。
即使她正面临自己除祟生涯里的第一次失手——附身在绣花鞋上的邪祟早已伺机逃窜,她也不在乎。
阴魂邪祟什么的,只要被她年除夕盯上了,就是逃到世界尽头都没有用!
手腕微转,圆阵隐匿,春意扑面而来,万物复苏。
男人背着光,面容看不分明。
刺眼的光芒一闪一闪,年除夕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不减。
就算现在那给自己的身体带来暖意热源的主人,铁钳似的大掌正紧紧地掐着她的脖子,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彻底拧断她的脖子,年除夕亦面不改色。
小姑娘空着的另一只手,甚至还特别愉快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小簇西蓝花,送到了男人的眼底。
“吃吗?甜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