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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旧梦&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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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太平二年的一个午后。天气很好,碎金一样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扶光殿里。
天子搁下手中的笔,轻轻打了个哈欠。一转眼,却发现卫昀正一脸失神地望着自己。
元清夷动作一顿,略感奇怪。
卫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颇为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元清夷便善解人意道:“可是累了?你这两日也辛苦了,回府歇歇吧。要是衙里还有事要忙,先在偏殿小憩一会儿也好。”
卫昀点点头,拱手一礼后,起身告退。
可没走两步,他又止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往她。
元清夷抬眸。
青年在天子疑惑的目光中徐徐提起衣摆,很是郑重举手加额,屈膝下跪,叩首叩首再叩首。
“惟愿陛下千秋无极,长乐未央。”
元清夷大惊。她快步上前,抬手将人搀扶起来后,眯着眼睛问:“怎么了?”
“今晚的宴会,我怕是不能参加了。只好先行恭贺陛下寿辰。”
元清夷将信将疑:“难得见你这么正经……”搞得她还以为出啥事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很温柔,一脸狡黠地反问:“陛下这是在责怪臣之前不成体统吗?”
“岂敢岂敢。”天子这回放了心,拍拍他的肩膀后,就回了座位,道:“说吧,你这回又看上了我宫中的什么玩意儿?”
卫昀微愣,旋即神情便变得更加柔和。
“罢罢罢。”元清夷最受不了他这副欲说还休的样子,直接道:“看上了什么,自己去取便是了。”卫昀可比她还熟悉皇帝的内库。
她从袖子里掏出令牌丢过去,顺手安抚道:“本来也就是随便聚聚,不来便不来吧。瞻明不必放在心上。”
卫昀轻轻地摩挲着那枚带着天子体温的令牌,“那便多谢陛下了。陛下记得早些歇息。”
元清夷颔首应下。看着他离开大殿之后,不由叹了口气。这厮正经起来,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不过若非他提醒……
“我还真忘了生辰这回事。”
元清夷飞快将事情处理完,便换了件便服去赴宴。
原本皇帝寿辰,是要大办的。但元清夷向来不喜欢奢靡铺张,便只让人简单筹备了一番。
宴上邀请的人不多,基本都是跟着元清夷一路拼杀上来的心腹重臣。众人许久不曾这样聚在一起,一时都很是高兴,其乐融融地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变得更是热闹。几人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有的在划拳,有的在舞剑,有的在互相揭老底,还有的人唱起了当年的战歌……
谁能想到,外面不苟言笑、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员们,一个个是这副德性呢?
元清夷捂住耳朵,趁乱离开了宴席,拎着一壶果酒,去卫府找卫昀。仔细想想,那小子今天真的很不对劲,还是去看看他吧。
府上的侍从早就认得她,根本不需通禀。她一进卫府,就轻车熟路地去卫昀的院落。可越是往里走,她就越觉得不对劲。
卫府在京中是响当当的门第。府中下人,一直是训练有素、涵养颇高。今日,却个个都是一脸慌张,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元清夷心中生出些担忧。这种担忧在她当看到侍从将白布挂到门檐下时,变得更加浓重。
卫府中,居然有人去世了吗?怪不得瞻明今日一直神思不属。
她连忙唤住侍从,有些不忍地问:“是哪位大人……”
那侍从霍然抬头,露出一张元清夷十分熟悉的脸——是跟在卫昀身边的贴身小厮。
侍从猛地跪下,一开口便是忍不住的哭腔,“陛下!陛下……”他无法将那个名字说出口,止不住地哭嚎。
元清夷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安。她勉强勾了勾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瞻明呢?骤然蒙此不幸,他一定很难过,我去看看他。”
“陛下……郎君、郎君他自尽了。”那侍从放声大哭,周围的下人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院中顿时一片悲声。
“胡言乱语!”一向好脾气的天子少见地动了怒,“都给我住口!”
元清夷看着那抹刺目的白,只觉脑中一片晕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陛下!您……”
“住口,都给我住口!”元清夷一把拂开那些伸过来想搀扶她的手,焦急地跑向卫昀的院落。
院门大开,男男女女悲切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一个劲儿地往元清夷耳朵里钻。
卫昀的双亲、姐妹、弟弟,都在这儿了……除了他,卫府上正经的主子,都在这儿了。
天旋地转,连周遭的景物也跟着摇晃起来。元清夷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瞬间失了力气。
她颤抖着扶住门框,紧紧地闭上眼睛。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
“御医!快给我去宣御医!”
围在里面的人终于发现了门外的人。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强忍悲痛上前。她顾不上行礼,哽咽道:“陛下,我儿……服了大量砒霜。如今,已经……气绝。”
砒霜。
元清夷无法将这个词与卫昀的名字联系起来。她捂住胸口,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脏器都痛了起来。
老妇人泪流满面,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这是他……是我儿留给陛下的书信。”
遗书……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收到卫昀的遗书。
元清夷慢慢伸出手,可却怎么也不敢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书信。
“收好,先收好……”
她绕开众人,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到了那张床榻前。
男人穿着全套的朱红朝服,从头到尾,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清隽的眉眼,白皙的面容……一切都显得那样寻常。
元清夷紧紧地握住他垂在床边的手。
一片冰凉。
怎么会呢?
喉间腥甜的气息越来越重。元清夷强自忍住,可还是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
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件事情、梦见这件事情,元清夷还是无法释怀。她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靠在贵妃榻上剧烈地喘息。
从来寂静的夜里,却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卫融递来一杯温水,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元清夷有些恍惚。失去挚爱的痛苦与悔恨还在折磨着她。她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了卫融。
是温热的,真实的。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抱得实在太紧了些,好像恨不得将人揉碎了融进骨血中去。
还未完全痊愈的伤口隐隐地痛了起来。卫融暗暗忍着,也没管那被撞到地上的杯子,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元清夷的背。
“陛下怎么了?”
元清夷终于有了些失而复得的实感。可心里那口气刚刚松下来,便倏而记起他身上有伤。
“伤口怎么样,刚刚是不是被我碰着了?”
卫融还没来得及回话,天子的手就伸到了他的腰带处。
玉质的腰带瞬间落在地上。卫融被推在地上。
元清夷三下五初二便剥了他的衣裳,露出手臂上的伤口。
白色的绷带上没有再渗血。元清夷审慎地观察了一番,确定他没有大碍,便收了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真的没事……”卫融顾忌着不远处的宫女,低声安抚她:“只是小伤而已。”
“陛下别生我的气了。”卫融匆匆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坐起来,想要去握她的手。
元清夷别开头,面色冷淡地将手抽了回来。
卫融暗道不好。
……竟气成这样了吗?朝廷派来的监军一直温温和和。他还以为,陛下没那么生气呢。
“刺杀一事,纯属意外。我事先都安排妥当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元清夷心里的怒火便再也压抑不住。
“带着十几骑人马,就敢往敌方军营里去!你管这叫安排妥当?”
“确实有些风险,可是结果很不错不是吗?况且,我也没受什么伤……”
“是呢。”元清夷深深吸了口气,不冷不热地讽刺道:“我们卫相公一向是义薄云天、视死如归,别说是受点小伤,就算是因此丢了性命,也是别无二话。”
“陛下……”
“别碰我。”她努力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收效甚微,“我今夜心绪不佳,你还是先回去吧……让我先静静。”
卫融哪能就这么让她走了,眼巴巴地抓住她的衣袖。
“你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是吗?”元清夷一想到他上辈子不声不响就跑去自杀,翻涌的情绪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扬起手就是一巴掌,甩在男人莹白如玉的脸上。
那半边脸颊立刻火辣辣地烧起来。卫融愣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惊愕而委屈地唤:“陛下……”
“别叫我陛下!”元清夷眼眶隐隐有些泛红,“你若真当我是你的主君,怎会次次都自作主张,枉顾我的意愿!”
“明明已经答应我要平平安安回来,为什么还要弄险?我同你说过多少次要善自珍重,为什么还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当成棋盘上随意处置的棋子?”
“卫瞻明。”元清夷垂下眉眼望他,话语中难掩沉痛,“你到底有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