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她是谁 这是最后一 ...
-
她说着玩笑话,可是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她微笑着的嘴唇正在颤抖,脸色苍白又凝重,能看得出来,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对我说这句话。
她真的信任我了!
我尽量保持平和的表面,虽然我的内心已经激动得要疯了。
当然,我必须要在这个时候说一些违心的场面话,比如,“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可以假装不好奇你的事。”
“修翌,没关系,如果我们的关系要更进一步,我必须要向你坦白所有事情,这是最后一个秘密,你想见见她吗?”
“嗯。”
“就在你身后。”
有一只手拽了拽我的袖子,我转过身——我猜那是一个小孩子。
我看不见她的脸,她披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袍,把自己的脸深深藏在帽檐下。那件黑袍太大,将她全身都遮得严实,只露着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
我伸手,想褪去她的帽子,她吓得立刻跑开,躲到贺青羽的身后。
她太瘦小,像一个单薄的影子。
“对不起。”我脱口而出的抱歉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她死得时候才十岁,她很怕生的,我很少召唤她出来。”青羽耐心地安抚着她,见她依旧瑟瑟发抖,青羽只能放她走开,于是对她说,“帮我找找那个老蜘蛛吧。”
她跑开了,顷刻间消失于无形。
“她是谁?”我问。
你准备好听我的故事了吗?
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孪生姐姐,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给我的。
你们都告诉我,贺清是我的亲生母亲,可是我每次听到她的名字,只能想到一片空白——我从未见过她。
我十岁的时候,遇见了冥枝子,才从她这里知道了我的身世。
冥枝子说,贺清爱上了一个同门师兄,修祯看出了他们的私情,她认为贺清要接手掌门之位,不能被男女私情所误,因此极力反对。可贺清一意孤行,她放弃未来的掌门身份,与这个男人私定终身,趁着一个雨夜,与他私奔,逃出道真派。
修祯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二人,她派人暗中询查,终于在半年之后于一荒村寻到踪迹。
修祯的人找到他们时,发现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正睡熟,这才知道贺清在逃出之前就已怀有身孕。
贺清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为了保全丈夫与孩子,她有心回归师门。可她的丈夫知道修祯对贺清并非真心实意的母女之情,他不忍贺清再受委屈,于是拼死抵抗,好让贺清带着两个孩子趁乱逃走。
两个孩子成了贺清逃亡路上的拖油瓶,与其让孩子跟着自己风餐露宿,不如送给寻常人家,还能保住性命。
可这两个孩子,只相差一柱香的时间出生,一个身有仙骨,另一个则平凡无奇,这让贺清犯了难。
仙骨既是禀赋,又是诅咒,若身有仙骨却无强者保护,必定被有心之人图谋不轨。
贺清天生有仙骨,在她仅有五岁的时候,就被人偷走,险些被卖到黑市,供给那些渴望走捷径修炼成仙的人。好在修祯无意中将她救下,认作义女,抚养她长大。
若是没有修祯,贺清就不会活在这世上。
贺清知道寻常人家没有能力保护这个有仙骨的孩子。
她将自己普通的孩子留给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妇,她告诉这对夫妇她不会再回来,又给他们塞了一些银两,离开了。
她给这个有仙骨的孩子起名叫贺青羽,望她有朝一日,羽翼丰满,真的能飞上青天,无拘无束地过完一生。后在逃亡途中,遇见一位身怀绝技的道姑,她指导贺清将贺青羽的左手心划开,此处仙络还未长好,损坏掉仙络,仙骨残缺,就不会被歹人惦记,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孩子。
至于那个普通的孩子,也就是我,她没想过保护我。
起初真如贺清所想,这对夫妇后来又生下了个儿子,却仍对我视如己出,家境贫寒,好歹生存无忧,我就如此平凡地长大了。
他们叫我丫头,他们觉得无名无姓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可是贺清没想到的是,普通人也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
我十岁那年,村里遭了最严重的旱灾,庄家颗粒无收,这对夫妇决定背井离乡,寻找另一片生存之地。在困难的日子里,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要吃饭的嘴,两个孩子始终是负担。这次,孰走孰留就不是个难题了。
“你跟着我们也是受苦,我们就算再不舍得,心里也是心疼的。我们带你去个富贵人家,在那里可能委屈些,可是吃穿不愁,专门给你找了好主,不会亏待你的。”他们如是说。
我听懂了他们的意思,自小也听说过别人家把孩子卖掉的事情,这次轮到自己身上,也见怪不怪了。
养父母没有骗我,他们的确为我选了好人家。
我被卖到漓州城的张府,服侍那家的小姐,也就是张灵巧。
我本以为我的生活就此这样了,直到我在张府遇见冥枝子。
她问我,想不想见我的姐姐。
我跟她回了空冥山,她带我进了密室,我看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孩子躺在石床上,被冰封印住。
冥枝子告诉我我的身世,又说贺清曾经来过,向她求助。原来历经十年,修祯还是未曾放过贺清,不仅如此,修祯竟然串通了妖族,她命一只毒蝎精来找贺清,贺清与妖争斗,又要保护贺青羽,难免分身乏术,贺青羽被妖偷袭,身中剧毒,要想得救,只能找修祯拿解药。
贺清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冥枝子向来与修祯交恶,贺清若是向冥枝子求助,冥枝子定然将贺青羽视为牵制修祯的手段。可谁知毒蝎此次所用之毒非同一般妖毒,冥枝子竟也无法救治,只能用寒冰封存其□□,以防毒入更深。
贺清终于无路可走,只能答应回道真派,可这一去,再不见回来。
冥枝子说,贺青羽再也醒不过来,空浪费体内这残存仙骨。
“你想要这仙骨的话,我可以给你。”冥枝子说。
我没有片刻犹豫就答应了,代价是成为冥枝子的傀儡。
我当时并不明白什么叫做傀儡,我只是在想,若是我天生有仙骨,我也不会被母亲抛弃了。
渡完整的仙骨需要人心甘情愿以保证仙骨灵性,但是贺青羽身上的仙骨本就残缺,所以即使她不省人事,冥枝子也是可以把她的仙骨渡给我的。
冥枝子有一根汲骨针,就是普通的缝衣针大小,她将针插进姐姐的百会,汲骨针会自己感知仙骨的位置,它游走遍姐姐的身体,却不留一滴血、一处伤口,剃掉的仙骨顿时化为无形仙气封存进针。
我在一旁看着全过程,害怕极了,但我不是在心疼贺青羽,我是在心疼接下来要接受汲骨针折磨的自己,这时我才觉得后悔,我吓得要逃跑。
可是后悔也没有用,冥枝子将我的双手双脚禁锢在冰冷的石墙上。在我的身旁,是姐姐的尸体,她的仙骨被剔除,□□即刻腐烂,密室里腐肉的味道渐渐明显,尸体上的冰已经完全化开,腐水从石床上滴落下来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汲骨针因为我的反抗游走得异常慢,有时候我疼昏了过去,有时我又因为疼痛清醒了过来,有时我疼得产生了幻觉,我感觉有人在我身边安抚我,帮我减轻痛苦。
直到渡骨完成,我才发现那不是幻觉——是姐姐身上一缕残魂找到了我。自此之后,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不必理会,七天之后亡魂自消。”冥枝子说。
可我不想让她消失。
冥枝子给了我一张傀儡符,她教我如何将姐姐残魂化为自己所用的傀儡,以魂为傀儡,就要以傀主之血饲养。
我看姐姐左手处有一道伤疤,我也将左手划开,把血喂给她。从此,我的左手上也多了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这就是我的全部秘密。
她在等我的反应。
我并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脑子里全是她说的渡骨的画面,喉咙里竟然蔓延着血的腥甜。
安慰她的话我说不出口,责难她的话我也讲不出来。
她做了错误的选择,但是又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明明那么可怜,又那么残忍。
我沉默了。
她好像早就料到我的沉默,她耸耸肩,假装没有向我讲过自己的故事这样向前走去。
“她找到了,走吧。”青羽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