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胎换骨》第十回

30、心疼 纵使今后她

　　我是相当佩服龙佳闻的，她步步为营，创造了一个如此合适的时机，她可以完全把我的死还有李小姐的伤嫁祸于妖精的头上。
　　她的打法激进，近战能武，远攻善术，武力、法力皆远高于我，她一招一式都透着杀心，迫得我连连躲闪，毫无还手之力。
　　论道真派的招式我自然比不过她，可我并不发怵，因为我手里紧攥着用来保命的夺命血符。
　　夺命血符一旦打出，龙佳闻必死无疑，这还是我未出空冥山时偷了鬼婆的法宝。可夺命血符唯有冥枝子能制，我若杀了龙佳闻，就相当于我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真到那时，我将再也无法面对修翌。所以不到命悬一线之时，我绝不能用。
　　我还在躲，而龙佳闻始终技高一筹，不知不觉间她已在我的后背击中一掌。这一掌她卯足了功力，打得我项背发麻发冷，嘴里一口鲜血喷出，心里一慌，脚下一空，便重重摔在地上。事已至此，她不可能留我一命，我没有选择余地，只等待她更靠近我一点，夺命血符会立刻贴在她皮肤上，吸光她的血。
　　我默念咒语，我手上的夺命血符像是要活动手脚的怪物一般，它已经闻见了龙佳闻身上的血气，在我手上颤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闪过，未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将我与龙佳闻隔开。皎洁的月光之下，只见刀光剑影的相互缠斗较量。
　　竟是修翌来救我！
　　修翌不作声，熟稔地挥舞着断尘刀，坚决不让她靠近我，龙佳闻无法，只得停手。
　　龙佳闻怒喝，“先前在影幻宗时，我虽真气尽散，但在朦胧之中也听到你们与杨铮的对话，原来你早知道她真实身份还要保她？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你给我让开！”
　　“青羽是贺清师姐的亲生女儿，我们既是同门师姐妹，为何要手足相残？”
　　“可她现在是鬼婆的徒弟！半人半鬼之身！是道真派的敌人啊！”
　　“青羽她是无辜的，她年纪尚小之时就被鬼婆陷害，若有贺清师姐在世，她怎会沦落至如此地步？”
　　“无辜的？”龙佳闻怒气更甚，“这几日在我梦境中装神弄鬼的难道不是她贺青羽吗？”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修翌想帮我辩解，我却在一旁听不下去了。
　　“确实是我，”我说，我懒得像以前那样假装恭敬，反正她势要取我性命，今日殊死一搏，我何不一吐为快，“你别在这惺惺作态，你也好意思提影幻宗的事，你那时为了保修翌，先是用我和杨铮作交换，见我死不成，又背后捅我一剑，你的心狠手辣我望尘莫及。我不过在你梦里用了些幻术消耗些你的元气，给你的恢复制造一些麻烦，连以牙还牙都算不上吧。”
　　“翌儿，你看到了吧，这就是这鬼丫头的真面目，你少被她蒙蔽了！我只恨不能早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早些铲除你。就算我告知师傅，师傅也难免顾忌贺师姐的情分，可道真派如此的名门正派不能有这样的孽障，我今天要为师门清理门户！”
　　我与龙佳闻互不相让，修翌隔在中间左右为难。
　　龙佳闻终于冲破阻拦，朝我攻击而来，她距我越近，我手中的血符就越是活跃，而当我下定决心要发动它时，一束火光忽然在我眼前绽开。
　　这火光将我和龙佳闻又一次隔开，一只遍身黑羽的鸟在火光中飞舞、悲鸣。
　　“魔焰鸟！”龙佳闻认出了这个魔兽。
　　亟待发动的夺命血符骤然畏缩，又变回了一张不起眼的符纸，我将它偷偷藏进袖子里。
　　魔焰鸟身上火光渐熄，修翌露出了魔族人相，红发赤瞳，背生黑翼，修翌喊了一声“师姐”，随即跪下对龙佳闻行礼，她弓着身子，黑色的羽翼趴伏于地面上，掀起一层浮尘。
　　龙佳闻瞬时将剑扔下，扑上去将修翌抱在怀里，泣不成声，“翌儿，你怎么——”
　　“我求师姐放过青羽，”修翌说，“我已经化魔了，身上的仙骨也无法减损我的魔性，我知道师姐向来将降妖除魔奉为此生信仰，倘若师姐不肯让步，就先取我性命。青羽若是死了，我也不苟活！”
　　“不会的，我们回去求师傅给你医治，师傅一定有办法的！”
　　“就算师傅有办法救我，她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我现在能控制自己身体里的魔性，但是我身上的魔骨正在吞掉仙骨，早晚有一天仙骨尽灭，我会彻底成魔，我的身份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青羽更是朝不保夕，我与她就算有上天眷顾，互相陪伴的光阴又有多少？求师姐看在我与你过去的情谊，成全我们。”
　　“你不怕她害你吗？她可是鬼婆冥枝子的人，她手里有多少人命，带着怎样的任务，她为什么要接近你，对你是何居心，这些你想清楚了吗？”
　　“我相信她，我知道她是迫不得已，纵使今后她要加害于我，我也认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也不是没有疑问过、纠结过，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不求师姐庇佑我，我只求师姐当做不知情，日后哪怕东窗事发，我也绝不会连累师姐。”
　　"你我之间何来连累一说，我是担心你啊。"龙佳闻看向修翌的眼神中满是心疼。
　　一旁晕倒在地的李小姐终于不合时宜地发出些动静，看是即将清醒了，修翌怕李小姐误会，赶紧转换成人形。
　　龙佳闻擦了擦眼泪，不再多说，赶紧照料李小姐去了。
　　修翌转身将我的手拉住，“没事了，”她小声对我说，“师姐默许了。”她对我微笑，眼角还挂着泪痕，表情像是闹脾气又被哄好了的小孩子那般天真无邪。
　　“是啊。”我说，我无法像修翌那样轻松地笑出来。
　　龙佳闻将李小姐扶起来，李小姐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晕倒的，龙佳闻趁机解释道，“是方才妖精偷袭小姐您，小姐才晕了过去，我师妹贺青羽出手相救，才不致有大碍。”
　　李小姐见我走过来捂着胸口，走路趔趄，口角又沾血渍，果然信以为真，慌忙向我道谢。
　　“我们回吧。”我对她说，扶着她上了马车。
　　龙佳闻坐在车前赶着马车，修翌则在车后骑马紧跟。李小姐刚醒过来，先前独自迷路的恐惧未散，身体也不住发抖。我不断地安慰她，拉着她的手，和她聊着天，她才好了些。
　　她中等个子，将自己蜷缩起来，正好靠在我的肩膀。
　　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不禁想到五年前的我，或许还比李小姐更瘦弱一些，也像如此依偎在修翌身旁。那时我觉得她很高大，像一株能遮风挡雨的大树。可我现在已经和她相差不多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依附于她。
　　我轻轻撩开车帘，正好看见修翌骑马的样子，还是那样威风凛凛。
　　我突然好羡慕修翌，即便她在龙佳闻面前展示自己的魔形，龙佳闻也不会疏远她。不只是龙佳闻，只要她永远不失去修祯这个靠山，就算她的秘密真被公之于众，也没有人会指责她。她身上的底气全部来自于修祯赐予她的地位和权力，人们在评判她时，并不会在意她身上的魔族血统，他们首先想起的是修祯大师的义女，是道真派未来的掌门人。什么魔骨、仙骨，统统不重要。
　　可我呢？我是一无所有的。若是我亲生母亲还活着，或许我就是现在的修翌。修翌到底是魔，我就算背负着傀儡符的控制，终究也算是人。我难道不比她更有资格成为掌门人吗？
　　这一次是龙佳闻要杀我，借着龙佳闻对修翌的偏袒，借着修翌对我的偏爱，我还能苟活些时日。可下一次，我还能如此幸运吗？
　　情爱不过一时，太不可靠。
　　我细细摩挲手心，不禁暗自琢磨，那道又厚又硬疤痕的二十余年间怎么今日格外碍事？疤痕下掩藏着受伤的仙络何时才能长好？若是真有渡骨一说，修翌身上的仙骨渡我一分，是否我就能度过此劫？
　　正想着，龙佳闻倏地掀开车帘，我猛然回神，却只见她侧脸，她不想与我对视，语气生硬又尴尬地说了句，“下来吧，到了。”
　　好在李府平安无事，李老夫人见到自己女儿完好归来，也终于安下心。
　　李小姐将马车里的一匹布抱了下来拿给老夫人看，“娘，你看这个，染坊的人染坏了布，就好货坏货一起拿来交差，我向他们讨说法去，没想到都还迷路了。这车里还有八匹呢，先放着吧。”
　　老夫人手上拨弄着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脚步紧跟着，“不过几匹布，染坏也无妨，最近避避风头吧，布庄大不了关门，你没事就好。”
　　一旁的孙嬷嬷要伸手接过李小姐手里的布，还未接稳，一只小蜈蚣忽然掉到地上，两人都被吓得不轻，这匹布就这样摔在地上，粗布里藏着的蜈蚣立刻涌了出来，粗略估计能有四五十条。
　　李小姐快速将桌上摆的油灯摔在地上，火苗将布料点燃，那些窜出来的蜈蚣也葬身于火炎之中。
　　“马车！马车！”龙佳闻喊道。
　　我们几人连忙去看停在门外的马车，可惜时机已晚，数不尽的蜈蚣层层叠叠覆盖住整架马车，就连拉车的马也遭其残害，浑身只剩一副骨架，皮肉全无。
　　龙佳闻见状，立即掐指念火诀，食指一竖，马车立刻燃起熊熊火焰。不计其数的蜈蚣受到火烧，劈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火焰的黑烟升到半空，浑浊的烟雾凝聚起来成一团，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