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三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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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教学楼的长廊上。橙红色的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条交错的光影。
风露抱着手臂，侧身倚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锋芒。
“三玖。”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对面的三玖取下耳机，随手挂在脖子上。海棠红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略长的刘海半遮着他深蓝色的眼睛。夕阳给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语气却和往常一样，冷静平淡：“有什么事吗，风露？”
风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再和我一决胜负吧。”
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三玖的眼神轻轻一动，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
那片刻的沉默，让风露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傍晚。
＊ ＊ ＊
那天在天台上，风露还沉浸在初次胜利的喜悦里。
她自认为终于在三玖面前扳回了一城。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心里得意得像是开了一朵花，下楼梯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半拍。
走到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时，三玖停了下来。
他安安静静地投下硬币，按下按钮。一罐抹茶苏打“咔哒”一声掉了出来。
他转过身，把那罐冷饮递给她：“你中午不是在意它的味道吗？喝喝看吧。就当作是我们友谊的象征。”
风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罐身冰凉，贴着掌心。
“……谢谢？”她有些迟疑，一时分辨不出这算奖励还是别的什么。
三玖看着她一脸困惑的样子，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很轻地笑了一声：
“放心喝吧，里面没有鼻涕。”
“……”
风露的表情停滞了一秒。
鼻涕？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什么冷笑话？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的典故？
三玖瞥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困惑，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他偏过头，语气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嘲讽：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刚才还觉得你挺聪明的，看来也不过如此。”
说完，他抬手挥了挥，转身走了。
只留下她，和那罐还冒着凉气的抹茶苏打。
风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子。
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很难喝。
她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把罐子捏在手里，抬起头，看着三玖消失的方向。
“……我接受你的挑战。”
那一刻，她心里燃起了一股斗志。
不是为了五倍工资，也不是为了面子。
是为了那句“不过如此”。
那天晚上，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冲进了市立图书馆，把书架上所有和战国有关的书都抱了下来，一直看到闭馆广播响起第三遍，管理员过来拍她的肩膀。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放学都去。
终于，在第四天晚上，她在一本《战国逸话集》的第二百一十七页上，找到了答案。
然后，她学着三玖的风格，在他的课本里夹了一张字条：
【放学后，三楼走廊尽头。一决胜负。——上杉】
＊ ＊ ＊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三玖站在夕阳的剪影里，微微偏着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真是……不长记性的风露。”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那声音里没有厌烦，反倒透着一点拿她没办法的柔软。
风露仰头直视着他。浅蓝色的眼睛被夕光照得明亮澄澈，里面盛着满满的斗志。
三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
“……好吧。”
他抬起眼，深蓝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下一秒，他的嘴角勾了起来：
“武田信玄的风林火山，其中的‘风’，是什么意思？”
风露挑了挑眉：“这也太简单了吧，‘其疾如风’——”
话还没说完，三玖忽然转过身，步子干脆利落，声音像风一样飘了过来：
“正确答案是——快如疾风。”
然后，他真的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风露：“……”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你又跑！”
她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三玖的速度快得离谱，转眼就消失在了拐角。风露咬着牙，拼尽全力冲过走廊的转角——
“砰！”
她一头撞上了什么结实的东西。
鼻子一阵剧痛，眼泪差点飙了出来。她捂着脸，含糊地道歉：“抱歉……”
……这面墙，怎么是热的？
她抬起头。一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头顶的绿色缎带轻轻摇晃。
“四叶？”
眼前的四叶眨了眨眼，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上杉同学，走路要小心看路呀！”
“你有没有看到三玖？”风露捂着鼻子问。
四叶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指向另一个拐角：“往那边去了！”
“谢谢。”
风露拔腿就冲了过去——
“砰——！”
……又撞上了。
这一次，好像比刚才那面“墙”还要硬一点。
风露捂着鼻子，眼泪汪汪，语气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对不起。”
“上杉同学，走路的时候要好好看路呀。”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风露猛地抬起头。橙色的短发，深蓝色的眼睛，明朗的笑容，还有那条熟悉的绿色缎带。
“……四叶？”
四叶弯下腰，和她平视，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发红的鼻尖，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我就是四叶呀……上杉同学不想见到我吗？”
风露没有回答。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看向他头顶那条缎带。
蝴蝶结，打在右边。
刚才那个四叶的蝴蝶结，打在左边。
而且，刚才那个四叶的头发，翘起来的那一撮方向不对。
……原来如此。
风露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才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地开口：
“听好了，四叶。”
四叶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有点慌：“上、上杉同学？”
风露学着三玖那副面瘫的样子，半眯着眼睛，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慢慢地说：
“刚才那边，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据说，看到自己分身的人……三天之内会死。”
“诶？？？”
四叶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诶诶诶诶诶诶？！我、我还没谈过恋爱呢！我不想死呀上杉同学！！”
他双手抱着脑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在原地团团转，眼睛里都快泛出泪花了。
风露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骗你的。”
“……诶？”
“是三玖戴了假发。”
四叶愣在原地，张着嘴，过了好几秒，才“呜哇——”地一声捂住了脸：“上杉同学好过分啊——！”
风露没有理他，可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走。
橙色的头发。绿色的缎带。
蝴蝶结，打在左边。
“三玖，是你吧。”
那道身影猛地一僵。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假发，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海棠红短发。
然后——毫无预兆地，拔腿就跑。
风露眼神一凛，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两个人你追我赶，从教学楼一路跑到了校园的草坪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在开阔的草坪中央，风露的体力彻底耗尽了。她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和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真的已经用尽全力了。
可她从小就习惯了坐在书桌前，跑步这种事，实在不是她的强项。
最终，还是输给了三玖的体力。
她仰面看着天边渐渐熄灭的晚霞，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人影挡住了夕阳。
风露眨了眨眼。三玖站在她正上方，海棠红的发丝被风吹乱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他的呼吸也很急，显然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有一点不解。
还有一点藏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不安。
风露没有马上回答。
她躺在草地上，慢慢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罐抹茶苏打。
罐身还带着凉意，表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从图书馆出来之后，特意在贩卖机买的，一直揣在口袋里。
她把罐子举到他面前。
“三玖，给你。”
三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罐苏打水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而躺在草地上的女孩，正仰着脸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在余晖里亮晶晶的，清澈得几乎能映出他此刻的样子。
“里面没有鼻涕哦。”
她说。
然后，用一种背课文般平平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继。茶会。大谷吉继患病，喝茶时鼻水滴进了茶碗里，其他人都不敢喝，只有石田三成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她顿了一下。
“我查到了。在《战国逸话集》第二百一十七页。”
三玖的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抿了抿嘴唇，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罐苏打水。
指尖碰到罐身的那一瞬间，他垂下眼睫，低低地笑了一声。
“风露……真的很坏心眼。”
那声笑很轻，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风露看了他几秒，忽然别过脸去，小声说：
“我可是很认真地准备了礼物。”
然后，她又转回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这几天，我把图书馆里所有关于战国的书都看了一遍。现在，我很有信心教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得意，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三玖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撑着草地坐起来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汗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红扑扑的，校服的领口也歪了，草屑沾在她的头发上，她自己都没发现。
那双眼睛在夕阳下美得有点不真实。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那么简单。
“三玖，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她的语气认真又坦率，温和，却不容拒绝。
三玖的眼神动了动。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是五胞胎里最差的一个。”
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苏打水的罐身，不再看她。
“我能做到的事，其他人也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这句话，像是在他心里翻滚了很久很久。
风露怔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三玖的抗拒，从来都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不屑。
而是因为——他早就对自己没有信心了。
她眨了眨眼，安静了几秒。
然后，嘴角很轻地翘起了一点。
“是啊。你们五个问题儿童，我也很头疼。”
她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却很轻松：
“不过，听了你刚才那句话，我反而更有信心了。”
三玖抬起眼看她，眉头微微皱着，满脸不解。
风露撑着草地坐直了身体，和他四目相对。
“正因为你们是五胞胎——所以，你能做到的事，其他人也能做到。”
她停顿了一下。
“那反过来说。其他人能做到的事，你也一定能做到。”
三玖愣住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像是在陈述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却让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在我看来，”风露认真地说，“不管是你，还是四叶他们，都有考一百分的潜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好像“相信”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一种本能。
三玖的眼神，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天台上，她纠正他的那道题。
——丰臣秀吉，最早是在今川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臣手下做事的。
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草鞋工，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最后登上了天下的顶点。
他读过那段故事很多遍，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那个故事鼓舞。
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傍晚，被这样一个满头草屑、累得爬不起来的女生，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轻轻地点醒。
她的眼睛真的很亮。
她的声音真的很坚定。
她是真的……相信他吗？
三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喉咙也有点发涩。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乱七八糟。
为什么她说的话明明那么普通，却能让他的心跳乱成这样？
风露还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三玖低下头，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罐苏打水。
她相信他。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相信他。
他咬了一下嘴唇，过了很久，终于很轻地笑了一声：
“风露的歪理，真的好多……”
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心脏还在不太正常地跳着。
可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微微侧过脸，露出了一个几乎快要藏不住的笑容。
“但我……不讨厌你的歪理。”
风露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从他的头发上拈下了一片草叶。
“你头上有草。”她说。
三玖：“……”
明明她自己头上的草比他多得多。
他没有说。
夕阳缓缓地落下去，把整片草坪都染成了金色，也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刚刚好的距离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