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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同床共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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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露醒了。
她睁开眼睛。
然后,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海棠红的短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带着一点点温热,落在她的颈侧。
他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攥着她睡衣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
是三玖。
风露眨了眨眼。
没有尖叫,也没有跳起来。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开始思考。
——这是三玖的房间。
——这是三玖的床。
——三玖睡在三玖的床上。
所以,以普遍理性而言,他没有走错。
风露得出了结论。
她又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睡着了,所以放松地蜷着,像是小孩子攥着心爱的毛毯。
她想了想,没有把袖子抽出来。
只是轻轻地,把滑到他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三玖的脸上。
他的眉头动了动。
睫毛颤了颤。
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深蓝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对上了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早。”风露说。
三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
四叶借给她的睡衣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肩头。晨光正好落在上面,白得几乎有点晃眼。
三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身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耳朵、脸颊、脖子,烫得像是被人扔进了热水里。
——不、不能看。
可是眼睛,就是挪不开。
然后,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开关——
“——!!!”
三玖整个人往后一弹,“咚”地一声,从床上摔了下去。
被子被他卷着带了下去,风露的袖口也终于被松开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一团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红色脑袋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歪到一边的领口,面不改色地拉了回去,顺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好了。
“四叶的睡衣,有点大。”她说,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地板上的被子团,发出了一声像是被呛到的闷咳。
“你没事吧?”
“为、为为为什么——风露——在、在我的——”
“这是你的房间。”风露平静地说,“昨晚你让给我睡的。”
“那、那我为什么——”
“半夜你自己走回来的。”她想了想,“应该是去了洗手间,然后习惯性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
“所以,你没有走错。”她认真地安慰他,“是我占了你的床。”
三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对不起……”
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道歉。”风露说,“你睡相很好。不打呼,不磨牙,也不踢人。”
被子团抖了一下。
“比濑叶好多了。”她补充道,“濑叶小时候跟我睡,会把脚放在我脸上。”
被子团,又抖了一下。
风露看着那团被子,歪了歪头。
“三玖。”
“……嗯。”
“你的被子,很暖和。”她说,“谢谢你。”
被子团彻底不动了。
只有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上杉,早饭做好了,起来——”
二乃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从坐在床上、穿着四叶借来的宽大睡衣的风露,慢慢移到了地板上那团裹着被子的红色脑袋。
又移回风露。
又移到那团被子。
“……”
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 * *
五分钟后。
中野家的客厅里,五个人围坐成一圈。
不,准确地说,是四个人围着一个人。
三玖跪坐在正中间,低着头,脖子红到了衣领里。
二乃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围裙都没摘,脸黑得像锅底:“解释。”
“……我只是去了洗手间。”
“然后呢?”
“然后……回房间了。”
“回的是谁的房间?!”
“……我的房间。”
二乃一噎。
——好像也确实没错。
“三玖。”一花撑着下巴,笑容温柔得有点吓人,“我是让你主动一点。不是这种主动哦。”
“不是故意的……”
“嗯嗯,我知道。”一花笑眯眯地说,“所以我才更生气了呀。”
三玖的头,埋得更低了。
四叶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了!三玖是梦游了吧!就像那种,会自己走路的那种!”
“……不是梦游。”
“那就是夜游!”
“四叶,你闭嘴。”二乃头也不回。
角落里,五月抱着手臂,脸红到了耳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
“……不、不知廉耻!!”
“你骂谁?”二乃回头。
“两个都!”
风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二乃塞给她的热牛奶,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我来说明一下。”
五个人同时看向她。
“昨晚,我睡在三玖的房间。凌晨,三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所以,从结论上来说——”
她停了一下。
“是我睡在了三玖的床上。他只是回自己房间了。”
客厅里,一片安静。
“……这个说法,好像哪里不对。”一花喃喃地说。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那就是没有不对。”风露点了点头,“以后我会注意。睡觉之前,锁门。”
二乃:“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风露看着他,认真地问:“那问题在哪里?”
二乃张了张嘴。
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于——她被一个男生抱着睡了一整晚,醒来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早”!
问题在于——那个男生不是他!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在想什么!
二乃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他猛地转身,冲进了厨房。
“——早饭要凉了!!!都给我过来吃!!!”
风露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其他人。
“他怎么了?”
一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风露,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没什么。”
一花站起身,经过三玖身边的时候,轻轻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不疼。
但是很有存在感。
* * *
早饭的时候,四叶一直在笑。
笑得很大声。夸二乃的玉子烧终于没有焦,说三玖的脸红得像番茄,说五月的眼镜年纪好大,说外面的雨停了,天气真好。
他说了很多话。
只是,一句都不敢跟坐在他斜对面的那个人说。
因为那个人,穿着他的睡衣。
浅橙色的格子,纯棉的,洗过很多次,已经软得像一层云。是他穿了两年的那一套。昨天晚上,他翻遍了整个衣柜,最后还是把这一套递了出去——因为只有这一套,是洗得最干净、晒得最蓬松的。
他当时什么都没有想。
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可是现在——
发育期的男生穿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大得不像话。袖子卷了三圈,还是盖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捏着那杯热牛奶。领口太松了,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很白很细的锁骨。衣摆一直垂到她的大腿上,裤脚在脚踝那里堆成了一小堆。
黑色的及肩发有一点乱,发梢翘着。那枚银色的叶子发夹还没有别上去,就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
她低着头喝牛奶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子。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
四叶快速地移开了视线。
低头扒饭。
——那是我的睡衣。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烧红的小石子,掉进了他心里,“滋”的一声,烫出了一个小坑。
是我穿过的,是我洗的,是我晒在阳台上、每天晚上套在身上的。
现在,它裹着她。
她昨天晚上,就是穿着它睡着的。一整夜。
会不会……沾上了一点点他的味道?
——反过来,它是不是也会沾上,她的——
“…………”
四叶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中野四叶,你在想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在桌子底下,用力地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很疼。
好!疼就对了。
——忍住。
她是来教我们念书的,她是因为电车停了才留下来的。
她穿我的睡衣,只是因为我刚好有一套干净的。
换成谁的都一样。
换成谁的,都一样。
……可是,偏偏现在穿的是我的。
那一瞬间,四叶心里,有什么很沉很沉的东西,翻了个身。
想让她一直穿着。
想让她每天早上醒来,身上都是这种晒过太阳的、软软的味道。想把那截露在外面的锁骨,用领口好好地盖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想——
他猛地张开嘴,一口咬掉了半个饭团。
嘴里塞得满满的,那些念头,就没有地方冒出来了。
——你没有资格想这些。
他对自己说。
六年间,你没有守住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你要做的,是一直笑着。是每天早上,站在楼梯口,说“早上好”。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刚好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
这就够了。
这就——
“四叶。”
“——在!!”
四叶差点跟着椅子一起弹起来。嘴里的饭团还没咽下去,脸颈鼓得像仓鼠。
风露坐在斜对面,看着他。
“睡衣,”她说,“我洗好了再还你。”
“——不用洗!!”
话一出口,整张餐桌都安静了。
二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花慢慢地,转过头来。五月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四叶的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我是说!”他拼命地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洗就好!上杉同学要复习,要准备考试,很忙的!洗衣服这种事,交给我就好!”
“……嗯。”
风露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卷了三圈的袖口。用指尖,轻轻地捏了捏那块软软的棉布。
“很暖和。”她说,“有太阳的味道。”
“…………”
四叶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谢谢你,四叶。”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干干净净的,像晨光里的一小片湖水。里面什么都没有藏。
四叶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很亮,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嗯!不客气!”
没有人看见,他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手,攥着裤脚,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忍住。
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那套浅橙色的格子睡衣,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回了他的床头。
四叶在床边坐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抱起来,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那一格。
没有洗。
也没有再穿。
* * *
周日的复习,从早上九点开始。
五月依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他今天戴了一副眼镜。黑色的细框,衬得那张一向严肃的脸,多了几分书卷气。面前的理科参考书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草稿纸用掉了厚厚一沓。
可风露注意到,他在同一道题上,已经停了将近二十分钟。
——那正是上周二,他们吵架的那道题。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花端着两杯茶,在风露旁边坐了下来。
“喏。”
“谢谢。”
“小风露,告诉你一个秘密。”一花喝了一口茶,语气轻快,“我通过试镜了。”
风露抬起头。
“上次那个电影的角色。考完试,就开拍。”一花笑了笑,“社长说,台词不多,但是有镜头。是正式的、有名字的角色。”
风露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颈:“……怎么了?”
“恭喜。”风露说。
“就这样?”
“嗯。”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说过,会买票去看的。”
“学生票?”
“学生票。”她认真地点头,“但是,会看两遍。”
一花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我可要好好演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角落里的五月。
“说起来,五月和小风露,其实挺像的。”
“哪里像?”
“都很倔。”一花说,“认定的事情,就算撞了墙也不回头。明明心里已经知道自己哪里不对了,嘴上却死都不肯先低头。”
“我不倔。”
“……嗯,你一点都不倔。”
“你在敷衍我。”
“被你发现了。”
一花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五月那家伙,昨晚躲在房间里哭了。”
风露的动作,顿了一下。
“……哭了?”
“嗯。我路过他门口,听见了。”一花的语气很轻,“他不是在跟你赌气。是在跟自己赌气。气自己明明那么努力,却还是做不好。”
风露沉默了。
“有些事,”一花看着她,“是家人做不到的。”
这句话,和烟花大会那天,三玖对她说的,一模一样。
* * *
傍晚,复习结束。
风露在玄关穿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上杉!”
她回过头。
五月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本理科参考书,眼镜歪在鼻梁上,大概是跑得太急了。
他的眼睛有点红。
“那道题……”五月的声音有点发紧,“上周二那道题。”
“嗯。”
“我……做错了。”
他咬了咬嘴唇,把参考书递到她面前。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自己的推导,一遍,两遍,三遍。最后一遍的末尾,画着一个大大的叉。
“你说的是对的。我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
“请……请你教我。”
他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露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弯下腰,鞠了一躬。
五月愣住了:“诶?”
“我也有错。”风露直起身,平静地说,“那天我讲得太快了。你还没听懂,我就说你错了。是我的讲法有问题。”
“可、可是——”
“对不起。”
五月呆呆地看着她。
“你认错一次,我道歉一次。”风露说,“等价交换。”
五月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赶紧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
“……你这个人,真的是……”
“还有。”
“……还有什么?”
风露看着他手里那副黑框眼镜。
“眼镜,很适合你。”
五月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
“看起来很聪明。”她认真地说,“下次考试,也戴着吧。”
五月的脸,从额头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不、不、不知廉耻!!!”
他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眼镜飞快地戴回了脸上。
然后,才真的跑掉了。
风露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困惑。
——夸人眼镜好看,是不知廉耻吗?
她想了想,决定回去查一下词典。
* * *
回到家的时候,濑叶站在门口。
他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一看见她,就快步冲过来,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一遍。
“姐。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真的?”
“真的。”风露脱下鞋子,“二乃做了蛋包饭和早饭。四叶借了我睡衣。一花给我倒了茶。五月跟我和好了。”
“……那个叫三玖的呢?”
风露想了想。
“三玖跟我睡了一张床。”
濑叶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哪个是三玖?!!”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骗你的。”
濑叶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她:“……真的是骗我的?”
风露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
——是三玖自己走回自己床上的。不是“跟我睡”。
嗯。
那这句话,确实算骗他的。
“嗯。”她点点头,“骗你的。”
濑叶盯着她看了整整十秒。
最后,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进了厨房。
“……咖喱我热好了。去吃饭。”
* * *
考试前一晚。
濑叶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姐姐的台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五本崭新的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工整的字写着一个名字。
“……姐,那是什么?”
“错题本。”
“给谁的?”
“学生。”
濑叶看了看那五个名字,又看了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姐,你这样会累垮的。”
“嗯。”风露头也不抬,“我知道。”
濑叶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了她手边。
“……喝完再写。”
风露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他一眼。
“谢谢。”她说,“濑叶长大了。”
“少啰嗦!”
* * *
考试当天早上,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五个人排成一排,像是要奔赴战场。
风露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花。数学大题,先写公式,写了公式就有分。”
“了解~”
“二乃。英语的长文,先看问题,再看文章。”
“……知道了啦。”
“三玖。”
三玖抬起眼睛。自从那天早上之后,他每次跟她对视,都会先红耳朵,再移开视线,然后又忍不住看回来。
“历史你没问题。”风露说,“我相信你。”
三玖攥紧了笔袋,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的二乃“啧”了一声:“怎么到他那里就变成‘我相信你’了?”
风露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说。”
“……谁、谁想听啊!”
“二乃,我相信你。”
二乃:“……”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了自己的考场。耳朵红得像是被谁拧过。
“四叶。”
“在!”
“每一题都写满。”
“是!”四叶敬了个礼,“就算不会也要写满!”
“嗯。”风露点头,“这是你的优点。”
四叶笑得眼睛都弯了。
“五月。”
五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请说。”
——他真的戴来了。
“理科的计算题,检查两遍。”风露顿了顿,“你很努力。努力的人,应该拿到回报。”
五月抿紧了嘴唇。
“……我会的。”
五个人分头走向了各自的考场。
风露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不同的教室门后。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考场。
——她自己的考试,也要拿满分才行。
站在他们前面的人,不能先掉下来。
期中考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