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未命名·落舞章》七枚树

1、差个风口 血液和眼泪

　　“砰”的一声，诺大的校园安静了几秒后，楼下传来正在打扫卫生的女同学的疯狂尖叫声。
　　鲜血是一点点流出的，像一条缓慢的河流，一点点浸染被丢下的扫帚的塑料丝，流进地面砖石衔接的缝隙里，流向远处灌木的泥土。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人群不断聚集、指挥，班级里的同学们也纷纷拥挤在窗户前，后面看不到的同学一个劲儿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前面的同学还在为自习课被打断而欣喜，却在看清窗外的景象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抱着寒假结束后期初考试的试卷刚进门，白郁非本就因为在走廊上看见学校老师发疯一般往一个方向跑而心生疑惑，她站在门口犹豫几秒，也往前走去，将试卷放到讲台上，继续往里走。
　　不知怎的，每走一步，她心里便多增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她的心头。
　　看完热闹的同学们更关心自己的成绩，一部分人离开窗边，涌到讲台边上找自己的试卷。
　　白郁非走到窗边空出的位置上，抬头看见对面那栋教学楼的学生也挤满了每一扇窗户，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又像交织在天空的乌云，她的心跳加快，视线收回。
　　被人群团团围住的那位，已经失去呼吸，如同一只被海水冲上沙滩的小鱼，松软地陷在地面上。白郁非清晰地看见血液和眼泪混合在一起，一墙之隔，似乎要漫到她的脚边。

　　时间倒回到期末考试出成绩之前的短假第三天。
　　在烧烤店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白郁非动作麻利地掏出一堆已经做好标记的练习册，推到坐在对面一动不敢动的周漩面前，语速很快地交代他上午要做的事。
　　因为图书馆不能一直说话，于是白郁非和周漩商量，每天早上来他家烧烤店，下午再去图书馆。上午的烧烤店只有周漩爸爸妈妈在备菜，十分安静。
　　也是为了让之前那个学习小组的谎言更真实些，让周漩爸爸妈妈信服。
　　“我呢？非非你有何高见？”
　　趴在桌子上试图多睡一分钟的秦语苏抬起头，她额前的刘海炸开，看起来十分滑稽。
　　“雅思阅读一套，写作两篇。”
　　“得嘞，遵命。”秦语苏上战场一般掏出卷子，哗哗的，扬起一阵风，氛围也被她带起来。
　　一旁正在串串子的周漩妈妈也轻轻地笑起来，她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三瓶豆奶出来。
　　“辛苦啦，喝这个。”
　　白郁非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发现还是热的。
　　“啊，好温暖，我真的有力气做题了。”秦语苏也接过来，立刻夸张地给出反应，逗得周漩妈妈更大角度地咧开嘴角。
　　“我听小漩说你们今早会过来，到店我就拿了点豆奶泡热水里，早上喝点热的，对胃好。”
　　“谢谢阿姨，您也辛苦。”白郁非插了根吸管，喝了一口，从舌尖暖到肚子。
　　她想起以前还在巷子里的时候，唯一的奢侈品，便是妈妈给自己订的牛奶，每天早上都有送牛奶的人送来，放到挂在门边的铁箱子里，有原味的和麦香味的，带到学校喝完，还得把瓶子带回来还给牛奶工。
　　也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周漩妈妈满脸笑地坐回小板凳上继续串菜，白郁非心里的那股暖意还没消失，她突然觉得很罪恶，周漩受伤被欺负不是一件小事，可是他们一直瞒着她，就像为了圆擦药的谎，还特地来店里做题这样。
　　桌子底下，白郁非偶尔能察觉到周漩因为伤口愈合的痒而挠腿的动静，她的心也跟着痒，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他们隐瞒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对的。
　　可是，如果告诉周漩妈妈会不会将事情的发展引到更无法挽回的地步？
　　不告诉会愧疚，告诉会忧心，进退两难。
　　刚读了两个段落的秦语苏转着笔，一抬头便看见白郁非对着空气失魂的模样，她拿着笔在她眼前晃了晃：“喂，非非，你不会真是来监工的吧，你自己没带练习题来做？”
　　“哦，我带了作文来看。”
　　“那就赶紧看吧，我有预感，这套阅读我得好好问问你呢，你还不抓紧时间忙点自己的事。”秦语苏说完，还略加掩饰地笑了笑，她以为白郁非在想后天要和玲姑姑见面的事，想让她放松些。
　　一旁的周漩犹豫片刻，不知道对话已经结束，也试图加入她们的话题中。
　　“你是在担心明天出成绩吗？”
　　“哈？”秦语苏倒是先回应他，“非非还用担心这个？”
　　“这次期末的作文，命题角度挺刁钻的。”周漩又看了一眼白郁非面前的大作文本，是她自己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的，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
　　“非非就算作文比别人多扣三十分都不会掉出前三吧。”秦语苏笑着说。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白郁非也笑了，一年半的高中时光过去，年级里赶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前几次考试，她与第二名的差距也越来越小。
　　她知道，是因为她做题总打安全牌，所以一直停在原地，而别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向前。
　　“那你在想什么？我说真的，看你眉头紧皱的样子，我们这桌的氛围都严肃起来了。”既然周漩已经把话题拾回来又开头问了，秦语苏干脆也继续问下去，这几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看白郁非像一支紧绷的弦，箭在弦上，差个风口。
　　“我在想，我妈的事。”白郁非并没有完全在说谎，这几天，有太多事堆在她的心头，周漩的事，和玲姑姑见面，陈子君前天发生了什么，和林厘然那天的对话，当然，还有白女士的事。
　　“其实在我个人看来呢，白阿姨真是有点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她瘦瘦小小的，这个年纪，多危险啊。”
　　“嗯。”白郁非低头去看作文纸，这些话题终于告一段落。

　　茶几上的瓜果零食散得到处都是，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上的李宸乔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橘子，就差一点点，他都不愿坐直身体，宁可不吃了。林厘然看他这副懒样摇了摇头，帮他拿了那个橘子过来。
　　“谢了。”李宸乔揉搓着手里的橘子，准备剥皮，“你还没开始收拾东西？不是说要去邻市过年吗？”
　　“带两身换洗衣服，也没别的可收拾的。”林厘然看着电视里正重播着往年的小品，赵本山和宋丹丹一唱一和的，他淡淡地说。
　　“你妈妈不是要跟你一起去吗？你们不多待几天？”
　　“她自己要待就待吧。”林厘然带着赌气的意味说，又想到什么，“你想在家里办新年派对不用顾忌我，我回来也是回自己家，不回这儿。”
　　“兄弟，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你说呢。”林厘然看他炸毛样，笑了笑。
　　“好吧，是被你看穿了，但是我也的确在关心你，看你一直没收拾东西，提醒你而已。”
　　“我是不回来这儿，但你最好也别影响到许阿姨，毕竟她心情不佳。”
　　“影响不了，许阿姨后天就去白郁非家住着，准备过年，起码一两个星期后才会回来呢。”
　　本想继续调侃的林厘然却在听到这句以后沉默，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白郁非说的？”
　　“呃，因为临近过年，我妈要盘货的嘛，她之前问我许阿姨房间里她的货方不方便去盘，才知道过年期间许阿姨要去白郁非家住一阵子，房间没人，又怕我妈不好意思去。”李宸乔幽幽地说，“然后我顺嘴跟她确认了下许阿姨什么时候走。”
　　这些事林厘然通通不知道，虽然他也没有什么知道许阿姨行踪的必要，白郁非更是没有一定要告诉他的必要。
　　但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又在他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你最近和白郁非关系比之前好了些？”林厘然托着下巴，淡淡地朝他看去。
　　“大哥。”掰扯这么半天，李宸乔总算是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之前太差了，现在稍微好了点就让你产生这种错觉了吧。”
　　“我随便问问。”
　　“她肯定是有事才找我，至于是什么事，也不好说。”李宸乔摇摇头，手搭上林厘然的肩膀，“不过我理解你，毕竟我是过来人。”
　　“拉倒吧你。”林厘然笑着打开他的手，“对了，假期里周漩还是有可能过来的，你悠着点，别把人家吓坏了。”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都被白郁非传染了是不，周漩和我们一样年纪，又不是婴儿，至于那么呵护？”
　　“一个个？还有谁？”
　　“秦语苏啊，虽然我不知道他俩整天在她画室里捣鼓什么，但她也是这样一惊一乍的，上次我出来倒杯水正好碰见她出来，我还没说话，她立刻比了个‘嘘’的手势。”

　　“嘘。”图书馆内，秦语苏见林厘然过来，一只手比了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指了指正趴着睡觉的白郁非。
　　林厘然了然地点点头，扯了张便利贴。
　　「你们上午在烧烤店？」-林厘然
　　「对，非非今天起得很早。」-秦语苏
　　「还没开始放假就这么拼？」-林厘然
　　「因为过年那几天不出来学习，提前开始一天是一天吧。」-秦语苏
　　刚读完字条，林厘然准备收起来也投入学习中，面前的白郁非缓慢地抬起头，额前的头发微微凌乱，和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乱乱眼神一样。
　　林厘然觉得，他胸腔里某样东西，也随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