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演戏》人外游

1、暮律

　　一．

　　在凡人所津津乐道的“贵人相助”传说背后，往往藏着天界一笔笔冷静乃至无奈的任务簿录。凡人的机缘，仙者的职守，如是而已。

　　“老爷，老爷！夫人生了，是位小公子！”
　　婢女的声音裹着冬夜的寒气与内室的暖意一同涌来。

　　周昌吉却恍若未闻，只攥紧了掌心早已被汗浸湿的香囊——那是夫人杨柳林去寺庙一步一叩求来的平安符。他面向虚无，嘴唇哆嗦着，反复默念的只有一句：“林儿平安……只要林儿平安……孩子无妨，孩子无妨……”

　　直到产婆擦着手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老爷放心，夫人只是累极了，睡下了，母子均安！”

　　周昌吉悬着的心这才轰然落地，眼眶一热，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内室。浓重的血气与暖香中，他的目光越过襁褓中那团小小的、啼哭不止的生命，直直落在脸色苍白、沉沉睡去的爱妻脸上。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杨柳林冰凉的手，将那香囊塞进她掌心，仿佛如此便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也渡过去。

　　那初生的婴孩，得了名讳——周明熙。

　　窗外，密雪簌簌，碎玉声声。一场看似平顺的凡尘旅程，在冬夜中悄然启程。只是无人知晓，那襁褓中婴孩沉睡的眉心深处，一道属于天界太子的、微不可查的金色封印，正随着他的呼吸，浅浅明灭。

　　二．

　　九重天之上，云海翻腾，仙宫寂寥。

　　“凭什么？常巷陌那小子自己触犯天规被贬，轮回命格也是帝君亲自批的，平安顺遂，富贵到头，不过情路坎坷些，算什么大劫？凭什么要本仙子下界去给他当什么‘贵人’？！” 朱娴锦气得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简，清丽的脸上满是不忿，“那群老家伙自己怎么不去？”

　　一旁的朱颜改垂眸不语，生怕引火烧身。倒是新晋的小仙童张彩阔，笑嘻嘻地凑上来，做了个滑稽的鬼脸：“锦姐姐，莫气莫气，你看这个！”

　　朱娴锦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满腔怒火散了大半，伸手揉了揉他肉嘟嘟的脸颊：“还是我们彩阔可爱。” 她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朱颜改，后者脸色似乎更沉了些。

　　“我乏了，你们……也早些安置。” 朱颜改倏然起身，语气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广袖一拂，转身便走，竟连半个眼神也未多留。

　　朱娴锦望着他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这才酉时……他今日怎的这般古怪？”

　　张彩阔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颜改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怎么会？” 朱娴锦收回目光，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们彩阔人见人爱。只是有些人啊，天生一副闷葫芦性子，心里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她走到殿外玉栏边，望着下界纷纷扬扬的雪花。凡间孩童的嬉闹声隔着云层隐约传来，带着不谙世事的欢腾。

　　“又下雪了。” 她喃喃道。

　　“是呀，锦姐姐，下雪了。” 张彩阔也趴到栏边，满脸新奇。

　　朱娴锦深吸一口清冷的仙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纵有万般不愿，天帝法旨已下，这趟凡尘，是不得不行了。

　　三．

　　人间岁月倏忽而过。当年的婴孩周明熙，已长成翩翩少年，更凭借过人才智与手腕，一路青云直上，官居紫袍，成为天子近臣，在朝野内外博得“贤能”美名。然而，这份“贤能”之下，某些私心与手段，也在悄然滋长。

　　他恋慕幽瑄公主，奈何公主芳心早许寒门书生陈瑜。求而不得的嫉恨，如同毒藤缠绕心间。一番算计，几句似是而非的“风闻”，公主“清誉受损”的消息便悄然传入深宫。

　　出乎意料，盛怒的皇帝并未严惩“造谣者”，反而将周明熙擢升为贴身侍卫，允他御前行走，甚至……可出入后宫禁苑。一时间，恩宠无双，羡煞旁人。

　　公主幽瑄惊怒交加，多次在父皇面前泣诉周明熙包藏祸心，行为不端。可往日明察的父皇，如今却像被蒙住了眼耳，对周明熙信任有加，甚至在某次早朝，流露出欲禅让皇位的骇人念头。

　　金殿之上，顿时哗然。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万万不可！周明熙年轻资浅，岂堪社稷重任？此等僭越之念，定是妖人蛊惑啊！”

　　“请陛下三思！” 群臣跪倒一片，声震屋瓦。

　　龙座上的皇帝却面露极度烦躁，头痛欲裂般以手扶额，冠冕珠玉乱颤：“够了！明熙之才，朕深知！此事朕自有主张，退朝！”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皇帝异常的神态与对周明熙超乎常理的维护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那并非单纯的宠信，倒更像……某种身不由己的“操控”。

　　四．

　　中州地界，一处清幽却略显破败的道观内。

　　朱娴锦身着凡间女子的浅青布裙，却掩不住周身清逸之气。她面前香案上铺着黄符朱砂，笔下勾画的却是为一方百姓祈福禳灾的符文。这是她与帝君讨价还价的结果——守护周明熙可以，但她需留在更能庇护生灵的中州，而非京城那权力漩涡中心。

　　只是，通过水镜术看到京城金殿上发生的一切，她仍觉得胸口憋闷。

　　“造谣生事，构陷他人，欺君罔上……就这样还能步步高升，恩宠加身？” 她丢开笔，气得在静室内来回踱步，“难怪姻缘簿上注他孤独终老！这般心性，谁敢将真心托付？真是自作孽！”

　　可愤懑归愤懑，契约已成。她不仅不能施以惩戒，还得确保这“孽障”平安活到寿终正寝，顺利归位。一念及此，挫败感如同潮水涌来。

　　“这差事……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终于忍不住，抓起一把画好的黄符扬手撒向半空。符纸纷纷扬扬，落满蒲团、香案、地面，如同她此刻纷乱无处安放的心绪。

　　道观外，中州的雪静静落着，覆盖了田野与小径。而遥远的京城，另一场由人心欲望掀起的风雪，正逐渐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朱娴锦望着窗外苍茫的白色，秀眉紧蹙。她知道，自己避居于此的宁静，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周明熙命格中的“变数”，似乎才刚刚开始显现。而那位在云端生闷气的朱颜改，他的沉默与离去，是否也预示着天界并非铁板一块，另有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