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心》十七曜

98、留住 佹得佹失，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个时辰。车外，世界已经被白雪完全覆盖了。那是一种很纯净的、很极致的白。从窗户往外看，整个草原都消失在了这场雪里。只有远处毡房的顶端，还能从雪幕中探出一个黑色的轮廓。

　　马车里，一切都很安静。

　　待楚虞再醒来时，天边的阳光正好。他抬起眼睛，望向身边那人。

　　克烈还在睡。他的脸侧向楚虞，锋利的轮廓此时是舒展的。整个脸部的肌肉都放松了，那些在清醒时紧绷的肌理现在都柔软了下来。克烈的眼睛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他看起来就像一柄倦世的刀，现在被好好地藏在了鞘中。

　　楚虞看了很久。他慢慢地撑着腰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腹部的重量让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使唤。每一个起身的动作，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他伸手牵住了克烈的指尖，握在掌心当中。

　　“吵醒你了。”楚虞冲他弯着眼睛笑开，苍白的脸颊多了些血色，他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克烈拾起那件滑落的氅衣，氅衣内里是一层厚厚的狐狸毛，他将衣服裹在楚虞身上，柔软轻盈的绒毛遮去了他消瘦的下颌，眼眸中闪着的那点笑意明亮又温煦。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楚虞，心忽然刺痛，像被记忆扎了一下。

　　“多穿一些，是腹中闹醒你了？”

　　“没有，孩子很安静。”楚虞费力地跪坐起来，拉着克烈的手臂，一下子扑进熟悉至极的怀抱中，他窝在克烈怀里，语气是幸福的：“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现在他的体力已没那么好，总要节省一些慢慢说。

　　“我梦见她出生了，是个小姑娘，长到五六岁时，就央着我们带她出去看看。”楚虞环着他的腰侧将头埋进他的肩侧。

　　“小姑娘想去哪看看？”克烈吻上怀中人的鬓角轻声开口，他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轻柔，他搂着楚虞的腰肢，掌心轻轻扶着他惯常会疼的那处背脊，轻轻揉着。

　　“自然是去看我们生活过的地方。”楚虞在他怀里微微笑了笑，呼吸落在他颈侧，暖而轻，“去朔方，去淇水，去你说过的那片很高很高的草场。她还小，看什么都新鲜，我便想带她一点一点都看过。”

　　“她还闹着我们必须陪她。”楚虞继续说，“她说她有点害怕那么大的世界。她想要我们俩牵她的手，一路上都牵着。”

　　克烈的手在楚虞的背脊上停顿了一下。

　　“当然，”克烈说，“我会一直牵你们。”

　　克烈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停了很久，像是怕一动，怀里这个人就会散了似的。

　　“她会很像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楚虞低低地笑，眼睫垂下来，声音也轻，“说不定像你，脾气偶尔会坏的很。”

　　克烈也笑了一下，胸腔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得发涩。他低下头去，鼻尖碰了碰楚虞的额角，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那一点说不出口的疼按回去。

　　“像谁都好。”他说，“只要平安长大。”

　　楚虞在他怀里静了片刻，才慢慢道：“我梦里，她很喜欢你。她有时会抱怨我不理她，会有点生气。”

　　克烈的手指一顿。

　　楚虞却像没察觉似的，仍旧缓缓说着，语气温顺得近乎柔软：“她总是黏着你，跑到你跟前，要你背，要你抱，要你带她骑马，玩累了就趴在你肩上睡着了。你嘴上嫌她烦，回头还是会把她抱回去。”

　　克烈没说话，只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她生气了还会来问我，”楚虞的声音慢慢低下去，“问我你是不是她阿爹。”

　　这句话落下时，风声恰好停了。

　　雪色从窗外漫进来，天光清明，落在两个人身上。克烈垂着眼，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那你怎么说？”

　　楚虞抬起脸看他，眼里映着浅浅的光，像一汪被日色照亮的水。

　　“我说是。”他轻声道，“我说你是个好阿爹。”

　　克烈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将他鬓边散下来的发轻轻拢到耳后。

　　“那就好。”

　　楚虞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意很浅，落在苍白的唇角，像雪地里极淡的一点春色。他抬手去碰克烈的脸，指腹从眉骨一路摩挲到下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确认眼前这张脸是真实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那点笑意从他唇边慢慢褪下去，像雪地里被风吹散的薄光。

　　克烈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望着楚虞，望了很久，久到那点沉默都像要被雪压进大地深处。最后，他低头吻了吻楚虞的指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

　　楚虞看着他，轻笑出声，笑够了又贴着他的颈子蹭了蹭，他只是把额头抵进克烈怀里，像耗尽了力气似的，低低道：“抱紧我。”

　　克烈抱着他，手臂缓缓收紧，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整个人都留住。

　　“阿虞。”他的声音被风雪吹散，藏着哀色，“别离开我，我怕，我会疯了。”

　　楚虞靠在克烈怀里，额头抵着那片熟悉的胸膛，呼吸很轻，轻得像在压住什么快要失控的东西。

　　克烈低头看他，忽然觉得怀里的人有些冷。

　　他抬手去碰楚虞的脸，指腹擦过那点苍白，声音低哑：“怎么了？”

　　楚虞没有立刻答，只是抬眼看他。那双眼里还残着一点梦里的柔软，可底下却藏着更深的东西，像是对某种结局早有预感，却偏偏不肯承认。

　　“萧慎。”他轻轻叫他。

　　“嗯。”楚虞伸手抱住他，力道并不重，却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不会断的绳索。

　　“我有点怕。”他说。

　　克烈的手臂几乎是立刻收紧，将他整个人嵌进怀里。

　　“怕什么？”

　　楚虞没有回答。他只是仰起脸，去吻克烈的下颌，动作很轻，像试探，也像求救。那一点温热落下来时，克烈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楚虞又吻上去，这一次落在唇角，缓慢而安静，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依赖。

　　克烈的掌心扣住他的后颈，低低唤他：“阿虞。”

　　楚虞闭了闭眼，额头抵上去，呼吸微乱：“别说话。”

　　克烈便真的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吻住他。

　　那吻起初还算克制，后来却慢慢失了分寸。像是两人都在这场无常的命运中战斗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暂时不必强撑的地方，于是便谁也不肯再退。呼吸纠缠在一起，带着难以压下的急切与发颤，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把那些即将失去的东西都留住。

　　楚虞的手指攥住了克烈的衣襟，“抱紧我。”他低声说。

　　“别停下来。”楚虞继续说。他的声音里有泣色，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克烈。

　　克烈几乎是咬着他的名字应他，他在压抑着什么：“阿虞.....”

　　楚虞的额头蹭过他的颈侧，像是不够，远远不够。

　　“抱我。”

　　克烈不再克制，手掌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收拢，将人整个抱进怀里。那些沉默的、压抑的、说不出口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皮肤的温度一点点逼了出来，又被更深的亲吻和拥抱重新按回去。

　　窗外风雪未歇，车厢里却像被一层温热的雾气包围。

　　楚虞被他吻得眼尾发红，呼吸也乱了。他在那片熟悉的气息里微微发抖，像终于承认自己不是不怕，只是一直撑着。克烈看见他这样，心口几乎疼得发麻，便只能一遍遍去吻他，一遍遍地确认，一遍遍地把所爱之人藏进更深的触碰里。

　　“阿虞。”他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得发哑，“看着我。”

　　楚虞睁开眼。

　　克烈望着他，像望着一场怎么也留不住的雪，又像望着自己唯一能抓住的那点光。

　　“你还在。”他说。

　　楚虞怔了怔，随后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发酸。

　　“我在。”

　　这一声落下后，克烈像是终于被击中了什么最软的地方。他再度吻住楚虞时，便不再只是心底的渴望，更像是某种近乎偏执的确认，确认此刻都仍属于他，仍旧活着，仍旧在他怀里。

　　他们胶着地纠缠在一起，慢慢松开了那点藏不住的颤意，像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恐惧，都交给了这场不必言明的亲近。

　　窗外的风雪仍未停，天地却在这一刻安静得近乎虚妄。

　　谁也没有看见，远处王庭的阴影已经缓缓逼近。

作者有话说

你们看懂了吧。看不懂我也没办法.....修文的过程中又重新看了一遍。站在楚虞的角度上想想，他又怎么舍得离开自己爱着的人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