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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谈判 苟非网罟, ...

  •   一声嘶鸣自沙丘出传来,再一声,又一声。杂沓蹄声里,更多刻意压制的杀气跟随在黑马身后。克烈勒马,狼卫用刀割开捆绑斥候的绳子,一脚将他踹到马下,那人如蒙大赦,快速向沙丘的阴影中狂奔。在那片暗影中,驻扎着幽州的主力军队,吴质正在这里等候克烈多时了。

      “克烈可汗。”

      马蹄碾过沙粒,吴质的声音从沙丘背风处传来,他并未露面,只闻其声,仿佛料定对方必定会来。

      克烈抬手止住了想要跟随的狼卫,独自策马上前几步。黑马踏过沙坡,他看见吴质静立在马车旁,身后是列阵以待的幽州军。风雪掠过两人肩头,黑色衣摆微微翻动,吴质站在那,像一柄插在沙丘上的剑。

      “白塔洲一炸,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克烈开口,声音难辨喜怒。

      “若不用这种方法,又怎能让可汗屈尊来见我......”吴质向前走了两步,“可汗抓到魏钊了吧?我为您准备的这份礼物,尚满意否?”

      克烈捏紧缰绳,驱马近了几步。

      “吴侯用心,向来险恶。”

      吴质狂笑几声,言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要掐中要害。”两人距离甚远,吴质看不清克烈脸上的神情,而他自己眼中俨然已是压不住的急迫,他话锋一转,再不欲隐瞒,头一次开诚布公地向克烈言明目的:“长话短说,”吴质目光微抬,“我要昆仑海。”

      克烈的眼神并未立刻变动。

      “你拿白塔洲做局,拿魏钊做饵,就是为了这个?”

      吴质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我要的,从头到尾只有昆仑海。”他说到这里,声音略低了些,像是终于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客套,露出底下真正锋利的骨头。

      “克烈,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也知道你在怕什么。阮韶真未必救得了楚虞,而你若真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他身上,最后未必能如愿。”吴质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可我能给你指另一条路。”

      风从沙丘顶端掠下来,卷起碎雪与沙尘,打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纱幕。

      克烈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老狐狸的声音笃定,眼里透着未入眼底的笑意:“你已经开始犹豫了。”

      “你若没动去昆仑海的念头。白塔洲就该烧干净,你应该调头回王庭去除掉格鲁那个老傻子,你无需亲自追到这里。你明知我在逼你,可你还是来了。为什么?”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下去,“因为你也怕。你怕没人能救回楚虞,你终究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克烈的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像天边压来的乌云。

      “你威胁我。”他说。

      “我是在让你看见你心底的恐惧!”吴质道,“我并非要你现在就把昆仑海奉上。只要你点头,给我一个同行的机会。”

      吴质前行几步,克烈惊讶地发现吴质的神色竟流露出几分哀情。

      “你爱的人还活着,而我爱的人已经死了。”

      吴质忽然言辞真切,面庞上的哀情愈发浓重,两眼下泛起红,话音落下时,眼角竟真有一点湿意。他抬手抹去那点泪痕,像是在拂去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土,唇边却仍带着笑:“无论昆仑海是否真有起死回生之力,”他慢慢道,“你不都该放手一搏吗?”

      风雪压下来,天地间只余马匹鼻息与刀鞘相触的轻响。

      克烈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吴质,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在审视一场荒唐至极的戏。

      良久,克烈语气淡淡,“你倒是比我想的更会演。”

      “可汗若只把我当成演戏的人,今日便不会亲自追到此处。”

      克烈眸色未动,只抬手轻轻拨了拨马缰。

      “楚虞若死,你此生都再无转圜。你会变成第二个吴质,穷尽一生,寻找再见所爱之人的机会。”吴质盯着他,一字一顿嘲道,“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可汗,你不是不敢赌,你是不敢输。”这句话像刀尖一样,轻轻挑开了克烈心中深深压抑的恐惧。

      “你要救楚虞,我要见阿姐。我们要的不是同一件事,却都只能靠同一条路。”

      许久,克烈才开口:“你很会挑时候。”

      “因为我没有别的时机。”吴质道。

      风声愈紧,沙粒拍打甲胄,像一阵阵细碎的铁雨。

      远处军阵里,马匹低低喷着白气,狼卫们虽按刀不动,目光却已如箭一般钉在吴质身上。

      克烈坐在马上,隔着风雪与沙尘,沉默地看着吴质。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得极长。

      克烈冷声开口:“你以为,你拿楚虞的生死来逼我,就能达到目的?”

      吴质讥嘲道:“不能吗?”

      克烈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讥意,“吴侯可能漏算了一点。”

      “什么?”

      克烈缓缓道:“我原本来此处....是打算杀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风雪骤紧,狼卫齐齐抽刀,寒光一线,直逼沙丘。吴质身后幽州军同时上前,弓弦绷紧,气氛顷刻间绷到极致,像只差一根火星便能炸开。

      可克烈却在这时抬了抬手。

      “不过,”他看着吴质,声音冷而稳,“既然吴侯煞费苦心,已在草原处处埋伏,且如此善揣度人心,那我们之间亦并非你死我活。”

      吴质目光一沉,等待着克烈开出条件。

      “将你埋在白塔洲的暗桩拔出,今日之内。”克烈道,“等你做成了这件事,再来跟我谈昆仑海。”

      “一言为定。”他说,痛快的应允中带着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看不分明。

      两人相背而驰,吴质走了几步,倏地回头叫住了骑马的人。

      他眯起眼,端详这个独自伫立的骑影,干冷的沙风吹动盔缨,弯刀反射着寒光。吴质忽而笑了,那笑声很轻,他用很低的声音对克烈说道:“萧慎,归根结底,你我都是同一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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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正午,炽烈的日光遽然穿透云层和雪层,照射在人们身上,白塔洲外的河面闪闪发光,冬而不涸。

      斛雷收到可汗的新命令,他带流民撤出白塔洲,随后便看见一支幽州军的小队进入城内,将埋于地下的火药成车运放置杳无人烟的戈壁滩上。黑色车辙压过薄雪,碾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那些曾被格鲁视作最后依仗的毒火药球,如今一颗一颗被卸下车架,像被人从暗处硬生生剜出的毒瘤,暴露在白日之下,再无藏身之处。

      幽州军动作极快,显然是得了严令,既不多问,也不迟疑。风吹过空旷城门,卷起一阵细碎的尘雪,斛雷站在原地,只觉那支队伍抬走的不是火药,而是白塔洲最后一点可供阴谋家翻盘的筹码。

      而另一处,巴尔斯负责统领的大军,接收了一具新鲜的尸体。

      克烈下令,让铁翰留下一具全须全尾的身体。他只抬手唤来巴尔斯,命他带着铁翰的尸身先行返回阿勒坦,又令狼卫快马传书阙特勤,叫他立刻收拢王庭中被格鲁暗中安插的势力,稳住局面,再与巴尔斯接应。

      铁翰的尸体被裹上毡布,横置马背之上,像一面沉沉压下去的旗。那具年轻的尸体是充满挑衅的筹码,在沿途便提醒着所有人:可汗没有死,白塔洲也没有被炸毁。叛变者手中那点足以逼宫的底牌,已经在无声无息间尽数作废。

      沙风卷着碎雪掠过马队,狼卫们沉默调转马头,铁甲碰撞间只余一片冰冷的轻响。克烈神色不动,似乎方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他已将刀锋收回鞘中,下一刀要落下的地方,不在沙丘,而在阿勒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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