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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蝉与未竟的歌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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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钻进教室时,林砚正在帮江熠修改吉他谱。江熠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海浪,铅笔在纸页上蹭出浅灰的痕迹,像被海风揉皱的沙滩。
"这里的和弦换个指法会更顺。"林砚用笔尖敲了敲乐谱上的Am7,"你看,这样按省力。"
江熠的手指在桌下虚按,骨节分明的手型映在晨光里,像栖在琴弦上的鸟。"知道了,"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林砚的手腕,"下周六去海边,票我买好了。"
林砚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灰。"不是说放暑假再去?"
"等不及了。"江熠把笔记本往他怀里推了推,"我姑婆说海边的六月有荧光藻,夜里会发光。"他眼里的光比窗外的蝉鸣还要亮,像揉碎了的夏夜星辰。
林砚低头继续改谱,耳尖却悄悄红了。指尖划过纸页时,闻到江熠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他刚吃的橘子糖气息,在闷热的教室里漫开一片清甜。
放学时,江熠拽着林砚往阁楼跑。老城区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江熠脱了校服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后背印着的7号被汗水洇成深灰色。
"你看。"江熠推开阁楼门时,林砚看见那把"自由鸟"靠在新钉的木架上。
琴身擦得锃亮,新换的琴弦在夕阳里泛着银蓝的光,自由鸟形状的掉漆处被补了层清漆,像给旧时光镶了圈金边。
"我请修琴师傅来调过音。"江熠抱起吉他试弹,和弦的震颤顺着空气钻进林砚耳朵,像春日融雪淌过青石的声响。他忽然转身,琴颈搭在林砚肩上,"一起弹《自由鸟》?"
林砚的手指搭上琴弦时,触到江熠留在上面的温度。两个声部在积灰的阁楼里缠绕,惊飞了梁上筑巢的燕子,却惊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彼此的气息。
去海边的前一天,江熠在香樟树下等林砚。树杈上的新锁在月光里泛着银辉,两只交缠的鸟被磨得发亮。
江熠背着吉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泳裤的蓝边。
"我妈留的旧相机找着了。"他从包里摸出个黑色胶片机,外壳磕掉块漆,"明天给你拍照片。"
林砚接过相机时,指腹蹭到他的指尖。夏夜里的风带着露水的凉,却吹不散两人掌心的热。远处的蝉鸣突然噤声,只有香樟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凌晨五点的汽车站弥漫着油条味。江熠把最后一个肉包塞给林砚,自己啃着半截油条,含糊不清地说:"到了海边先去吃海鲜面,我查过攻略,码头那家老字号的蛏子最肥。"
林砚咬着肉包点头,看见他嘴角沾着的芝麻,伸手想帮他擦掉,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假装整理帆布包的带子。江熠却忽然歪过头,把脸往他手上凑了凑:"沾着东西了?"
温热的呼吸落在手背上,林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江熠看着他发烫的耳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混着汽车发动的轰鸣,在晨光里荡出一圈圈甜。
汽车驶离城区时,江熠靠在林砚肩上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眉骨上的两道小疤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晰。林砚从包里摸出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脖颈,像触到滚烫的夏阳。
窗外的稻田在风中起伏,绿浪翻涌着扑向天际。林砚忽然想起江熠笔记本上的海浪,原来有些向往,早在笔尖划过纸页时,就已经悄悄生长。
海鲜面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时,林砚听见江熠在对面吸溜面条的声响。
码头的风带着咸腥味扑进来,吹得墙上的价目表哗哗作响。江熠把自己碗里的虾剥好,一个个摞在林砚碗沿,像堆起座小小的粉白礁石。
"快吃,下午去看海。"他嘴里塞着面条,说话时喷出的热气在眼镜片上结了层雾。林砚摘下眼镜擦时,看见他鼻尖沾着的番茄酱,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落在他鼻尖的冰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沙滩的沙粒烫得脚底板发疼。江熠脱了鞋往海里冲,白色的浪花漫过他的脚踝,把校服裤脚洇成深色。
林砚抱着吉他坐在遮阳伞下,看他在浪里蹦跳着转身,朝自己挥臂大喊:"林砚!快来!"
海风吹乱了江熠的头发,他的白T恤被浪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林砚忽然想起他三千米冲线时的样子,红色身影在雨幕里像团燃烧的火,此刻在蓝天下,却像被海水浸得发蓝的星。
江熠拽着林砚往深海走时,浪花已经漫到膝盖。咸涩的海水溅在吉他包上,林砚忙把琴往怀里抱了抱。"别碰着琴。"他嗔怪着推江熠的胳膊,却被对方反手抓住手腕。
"怕什么,"江熠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像在弹无形的琴弦,"自由鸟要沾水才能飞更远。"海浪涌上来时,他忽然低头凑近,声音混着涛声钻进林砚耳朵,"就像我们。"
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时,他们坐在礁石上弹吉他。江熠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发飘,唱到"自由鸟结伴飞过春天"时,忽然转头看林砚。
晚霞落在他眼里,像盛着半融化的金箔,睫毛上沾着的海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新编段副歌吧。"林砚拨动琴弦,和弦在暮色里荡开,"关于海的。"
江熠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浪花漫过礁石的缝隙,在他们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像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吻。
夜里的沙滩果然有荧光藻。江熠牵着林砚往深海走,每一步都踩出幽蓝的光,像在星空下撒了把碎钻。海浪退去时,他们的脚印在沙上亮成一串,很快又被涌来的浪舔舐干净。
"你看。"江熠忽然停下,指着远处的灯塔,"像不像吉他上的弦钮?"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旋转的光束在墨蓝的海面上划出银弧,倒真像调音时转动的弦钮。"有点像。"
他刚说完,就被江熠拽着往海里跑,浪花溅起的荧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披了件碎星织成的外套。
回到民宿时,两人的头发还在滴水。江熠翻出吹风机,插头刚插上就跳闸了,房间瞬间陷入黑暗。"操。"他低骂一声,摸索着去摸手机,却在碰到床头柜时撞了膝盖。
"别动。"林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闷笑。他摸索着找到江熠的手,牵着他往床边走,"我带了蜡烛。"
烛光在玻璃罐里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依偎的树。江熠的膝盖红了片,林砚往掌心倒了点芦荟胶,轻轻按在他的伤处。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时,听见江熠倒吸冷气的声音。
"疼?"
"有点。"江熠的声音在烛光里发哑,"林砚,你靠过来点。"
林砚往前挪了挪,膝盖碰到对方的。烛火忽然噼啪响了声,映得江熠的睫毛像浸了蜜的蝶翼。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蹭过林砚的眉骨,动作轻得像海风拂过沙滩。
"你说,"江熠的呼吸落在林砚鼻尖,"我们会不会永远这样?"
林砚没说话,只是把装着芦荟胶的罐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的手轻轻握住了江熠的手腕。烛火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暖黄的光,像给这段未说尽的话,烙上了温柔的印。
第二天清晨,林砚被海鸥的叫声吵醒时,江熠正趴在窗边拍照。晨光从他发间漏下来,在背上织成张金色的网。"你看那艘船。"他头也不回地说,"像不像我画的自由鸟?"
林砚凑过去看,远处的白帆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船身掠过海面时,真像只展翅的鸟。"像。"
他看着江熠的侧脸,晨光把他左边眉骨的疤照得发亮,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文艺汇演后台见到他的样子,白衬衫沾着金桂,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回程的汽车上,江熠靠在林砚肩上翻看照片。胶片机拍的照片还没洗出来,手机相册里却存满了视频。
林砚坐在礁石上弹吉他的背影,浪花漫过脚踝的特写,夜里发光的沙滩......最后停在一张合照上,是民宿老板帮忙拍的,两人站在夕阳里,江熠的手悄悄搭在林砚肩上,像只欲飞的鸟。
"开学就要高三了。"江熠忽然说,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那张照片,"老班说要分班。"
林砚的心猛地沉了沉。他知道学校的规矩,高三要按成绩重新分班,他在实验班的名额稳如泰山,江熠却......
"我会努力的。"江熠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车窗上的夕阳还要亮,"我要考去你的班。"
林砚忽然想起那把旧吉他。曾经锈迹斑斑的弦,被他们一点点换了新弦,上了木蜡油,如今能弹出清亮的音。原来有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只要两个人一起用力,就能慢慢靠近。
暑假的补课班像个巨大的蒸笼。江熠的座位被调到林砚旁边,上课时常偷偷往他笔记本上画小人。
林砚的物理笔记本上,渐渐多了些歪歪扭扭的吉他、海浪和飞鸟,像在严谨的公式里,悄悄藏了片春天。
晚自习后,两人总去阁楼练琴。江熠的父亲来过一次,隔着木门说了些什么,江熠没开门,只是抱着吉他弹得更响。林砚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那把"自由鸟"的震颤里,藏着比海更深的浪。
"他说要带我去南方。"江熠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指尖停在琴弦上,"说那边的音乐学院好。"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去吗?"
江熠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子,我要跟你考同一所城市。"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荔枝味的,糖纸在月光里泛着粉,"给你,甜的。"
林砚剥开糖纸时,看见江熠的指尖沾着点吉他弦的锈迹,像藏着段被摩挲过的时光。他忽然想起去海边那天,江熠在沙滩上写下的两个名字,被浪冲掉前的最后一刻,像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香樟树下的小锁被晒得发烫。江熠把洗好的照片铺在石桌上,海风的咸味混着桂花香漫过来,像把两个季节缝在了一起。
"这张好看。"林砚拿起那张在礁石上弹吉他的照片,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金红色,江熠的半个身影映在琴身上,像嵌在时光里的秘密。
江熠忽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林砚,"他的声音蹭着林砚的耳廓,带着点痒,"我们的歌还差最后一句。"
林砚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着,忽然想起海边那个荧光闪烁的夜晚。"就叫'夏蝉衔走未完的韵脚'。"
江熠的呼吸顿了顿,随即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过来,像吉他弦在共鸣。"好。"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他们唱那首未完的歌。远处的蝉鸣渐渐稀疏,却有更清亮的声音在两人心底生长,像自由鸟掠过海面时,翅膀划破气流的轻响。
开学那天,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时,林砚在实验班的名单里看到了江熠的名字。他站在人群里回头,正好对上江熠望过来的目光。少年挤过人群朝他跑过来,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像只即将展翅的鸟。
"我就说吧。"江熠的额发被汗打湿,眼里却闪着光,"我们能一起。"
林砚忽然想起那个在雨里冲过终点线的红色身影,想起阁楼里被擦亮的旧吉他,想起海边荧光藻的幽蓝,想起无数个被橘子糖和铅笔屑填满的黄昏。原来有些约定,真的能像琴弦上的音,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最后汇成最动听的歌。
九月的风又卷着桂花香钻进教室时,林砚正在给江熠讲压轴题。江熠的草稿纸上画着两只并排飞的鸟,翅膀上沾着金色的光斑。
"辅助线要这样画。"林砚用笔尖敲了敲那片空白,却被江熠抓住了手腕。
"别讲了。"江熠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像在弹那首未完的歌,"放学去阁楼,我把最后一段和弦编好了。"
窗外的香樟树落下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林砚看着江熠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去年的更甜些。
也许是因为,自由鸟早已结伴,而他们的歌,才刚刚唱到最温柔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