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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明媒正娶 好像个,妖 ...

  •   魏靥并无官身,也就没有参与正旦朝会的资格,是以,此次正旦大体与往常所过并无二致。

      唯一最不同的,可能还是因为婚期逼近,老主君也开始找人教导她所谓的婚俗规矩,不过相比于瞿拙言,她学的这些,也就说不上什么为难了。

      魏靥有心要多听听,虽说有过一次经验,但前世不过就是走走过程,瞿文毓如何,她不关心,可到了瞿拙言这里,她倒是不能不管。

      再说,今生她做了些与前世不同的事,魏家未必会让这婚事顺利,这所谓的不顺利不是说成不了婚,而是在成婚中发生一些你不得不委曲求全之事,如咽青蝇,心口直恶,回想起来,或许都难以接受。

      魏靥想起瞿拙言这个人,觉得以他的性格,或许不止是接受不得,还可能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她只是突然不想让瞿拙言觉得,她们成婚,原来这般痛苦难捱的。

      不管是出于暂且不想让对方发现真面目,还是让对方失望,魏靥都觉得,还是要好好谋算一番。

      *

      正月二十五,正值吉期,廷尉府迎亲。

      卯时初,魏靥已起身,从府外寻的喜仆为她打理冠服。

      郾都迎亲,都穿大红色,魏靥的婚服是当下时兴的圆领大袖婚服,胸口正中以金线绣山纹,腰间是瞿拙言为她绣的白玉绶带。待戴上长冠,乌发梳成一束利落马尾,垂于身后,长发如瀑,额旁的两束青丝则用玄色宝珠箍住,垂在胸前。

      一切妥当后,魏靥欲侧身照镜,广袖扬起,青丝漫背。

      似是察觉到屋内一众视线,她微微侧目。

      半面侧颜,风华无双。那双藏着碧色的眸子狭长如凤,薄蚕衬目,细腻精致到无可挑剔,不轻不重地望过来时,淡静疏离,尽是士族贵女的矜贵傲气。

      喜仆也未曾见过长得这般出色的新娘官,是吐不进的喜庆话,“瞧瞧娘子生得如此出众,听说新郎也貌美非常,果真是极登对,妻夫相貌都这般出挑,将来养出的孩儿,必然也是粉雕玉琢、模样过人!”

      魏靥瞥了他一眼,没有在意他的冒昧,平玉则眼尖地递了早早备好的锦囊。

      喜仆拿到锦囊,便知晓是赚大发了,面上笑地愈发喜庆。

      之后入家庙行告祖之礼,祝告先祖,今日吉日,将行亲迎,迎娶新夫,延续宗祀,护持家门。

      告祖之后按理,魏靥要前去正堂听训,受母父诫勉,只是虞鸣非早早便来知会她,时辰紧,便省了这一步,直接去清点迎亲器物,吉时启程迎亲。

      魏靥顺了他的意,没有在意这一步,只是难免有人会说闲话。

      她站在府门前等待吉时,背景中是宾客的议论声,心中却在想,小哑巴那有没有出问题,有些后悔没有提前将平玉安排去他身边。

      巳时正,魏靥出发迎亲。

      一路之上,烛火前导,驱晦明邪;鼓乐相随,昭告邻里,明媒正娶。

      车行到离瞿府不远处的长街中,被拦住。

      郾都成婚,男方家有三俗,障车、催妆、奠雁三揖。

      这便是第一关,障车,在女方快到府门前的街口处设障,阻拦婚车前行。

      先是青布为幔,横断去路,是男方惜别儿子,留儿一程,若不能破此障,不得娶走。

      青布障后是荆棘阵,路中交错堆荆棘,车不能碾、人不能跨,考验新娘官是否能不畏荆棘,娶走娇儿。

      最后则是酒坛阵,陶酒坛或立或叠,排成短墙,车过不去,是以酒为媒,若是拒酒,则是拒吉。

      此时,喜仆喊道,“青障拦路,枳棘挡途;酒坛为誓,非诚不渡!”

      魏靥看着这一幕,眯了眯眼睛,郾都确实是有这样的习俗,可前世瞿家并不曾摆,毕竟有为难之嫌,可今日却有了,必是有人别有用心,从中作梗。

      既然摆了,就由不得她不渡。

      做下此事的人,必也是这样想的。

      这样的时候,再如何,她也要迫不得已地出丑。

      可惜,今日迎亲所带的人有不少是她安插进来以防万一的,这人要失算了。

      魏靥亲自下马,站在青布障前,迎亲中的自己人主动站出来,为她解开青布,又挪开荆棘。

      最后,魏靥取坛中酒一碗,一饮而尽后,其余则由身边人饮,待饮够三坛后,挪开酒墙。

      每过一处,她一步步往前,婚车跟在后,也一步步往前行。

      站在街道旁看热闹的人,都热情高涨,大声叫好,毕竟许久都不曾见过这般礼数周全的迎亲之礼。

      魏靥重新上马,吹吹打打地到了瞿府门前,此时又是第二关,催妆。

      瞿家大喜,嫁的又是如此勋贵的人家,宗族中来的人可谓是济济一堂,除了这些人还有新郎的兄弟姐妹,一同站在门前,正蓄势以待。

      魏靥不觉头疼,眼见吉时快到了,若是耽误,怕是要出事,无法,只得尽快下去过关。

      瞿家的一位老学究,摇头晃脑开口道,“两姓合婚,礼不可疏;名门纳聘,才不可乏。今良人亲迎,家中娇儿整装未毕,需当场立作催妆雅章,以抒诚心、以颂嘉礼。”

      “我便为你出上这第一题,你需在一炷香内做出一首四言诗,必须要有奠雁、嘉姻这二词。若是一炷香尽,诗不成,便要加倍添上彩帛金环,方才能再作。”

      魏靥沉吟片刻,对道,“肃驾临门,敬奉礼尊。虔行奠雁,以结良根。两姓敦好,永缔嘉姻。心昭诚笃,静待芳辰。”

      一群人眼见挑不出错来,便又有人自告奋勇出题,可俱是败下阵来,没想到魏靥反应会这么快,文采如此好。

      眼见时间不及,这些人还堵着不走,魏靥瞥了一眼身边的平玉。

      平玉上前卖好道,“各位,各位,这吉时快要到了,要接新郎了,还请高抬贵手,若日后还想与我家小姐对诗,随时前来,今日便先作罢,给拦门礼,接新郎喽!”

      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平玉带的人,开始四处发进门钱,铜钱喜饼给了一些亲近的下人仆从,金环小饰分给年轻男亲,各种彩帛锦缎则给了诸位长辈,给了台阶,分了钱财,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人,皆高声道喜,簇拥着为魏靥让出了一条路来。

      藏在众人之间的瞿文毓,看着这一幕,只觉十分酸涩难堪。

      凭什么,凭什么前世他什么都没有,可瞿拙言却能让魏靥如此重视。

      想起冬狩那日男人带回来的话,瞿文毓的怒火又升腾起来,魏靥怎么敢那么说他,她一个贱隶所生的孽种,居然说他不配,还有那句讨厌自作聪明的男人。

      前世,这女人便经常骂他自作聪明,可他分明是在为自己争,若是不争怕是都要一生都要烂在那里。如此想来,魏靥定然已经发现他也重生了,可想起这些话,瞿文毓虽害怕,却更无比地憎恨,他想做手脚,可没想到已经有人提前下手了。

      只是,这人也是个没用的,都是什么馊主意,全都替魏靥这个疯子做了嫁衣,真是废物!

      魏靥领着人走进了红绸高挂的瞿府,在大门、中门、堂阶处各行一次肃揖,便是奠雁三揖,最终停在了瞿拙言住的藏春坞前。

      瞿拙言早早便上好了妆,坐在榻边等着,只是迎亲的队伍一直不来,他有些忧心,便让慎莘出去瞧瞧。

      慎莘是拿了一锦囊的铜钱和金饰跑进来的,气喘吁吁地笑道,“二小姐来了,二小姐来了。”

      说罢,他还拿了手里的东西悄悄给瞿拙言看,“公子,你瞧,二小姐可大方了,给了许多的进门钱,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被围着做诗呢。”

      “我原是不知道,原来二小姐竟然是这么有文采的人,那催妆诗念得可好听了。”

      瞿拙言从盖头下的缝隙中,看到慎莘手中的暗红色束口锦囊,上面绣着宝相花暗纹,只一个锦囊都甚是用心了,他心道,二小姐果真是喜欢宝相花的。

      知道人已经到了,他略微心安,隔着盖头问道,“人很多吗?有没有为难到她?”

      慎莘高高兴兴道,“人真得好多,我从没见过咱家有这般多的人,差点就看不见二小姐了。她们围着二小姐轮番让她作诗,二小姐对答如流,作了好几首,我听到了其中一首,只是……没记住。”

      说到这,慎莘嬉笑道,“公子你别怪我,我虽识字认字,但二小姐的诗让我背下来,那真是要掉许多头发的。”

      瞿拙言被他逗到,轻轻笑了声,只是心中也难免更担心了些。

      他没想到,今日成婚,原是这么繁杂为难,希望别让二小姐难做才好。

      这般还在想着,就听到了外面突如其来的喧闹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新娘官来了!”

      瞿拙言心神一震,捏紧了膝盖,又想起自己今日穿着贵重的嫁衣,怕弄出印子,忙将手收起,只是胸口极重,累得他呼吸愈发急促,长睫跟着发颤。

      慎莘将他扶起来,为他整理盖头和嫁衣,劝解道,“公子,没事的,是二小姐来接你了,一会儿二小姐会领着你,有二小姐在,什么都不用怕的,慎莘也会跟在后面,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大概是这些话起了作用,瞿拙言的呼吸平复了些许,终是在慎莘的搀扶下,踏过门槛,走了出去。

      到了这,已经都是瞿府中的男眷,无心为难,得了进门喜钱,便开了门。

      魏靥站在台阶下,看着瞿拙言一步一步地走出闺门,一身绛红的精细喜服将人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隐隐约约在对方抬腿出门时,看到了一双坠着乳白珍珠的翘头靴。

      步子中,都能看出主人的紧张,魏靥主动上前走了几步,站在三阶石阶上,接过慎莘的手,亲自扶着人走下来。

      也是近了,她才发现瞿拙言戴的盖头格外不同,这盖头上是细细密密的加绣,层层叠叠的绣线铺地十分厚实,共命鸟的纹样繁复堆叠,厚重到她离得这般近都完全看不见对方的丁点眉眼。

      小哑巴之前也戴幕篱,只是薄纱下离得近了,还是能透过些影子,如今是真地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说,慎莘怎么扶地这么用力,他又走地这般难。

      原不止是害怕,还是根本看不清路。

      魏靥觉得好笑,却没有拆穿他的心思,索性都是为了能顺利嫁予她,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对她来说,也算是个乐趣。

      便算是要嫁人了,这人也还是那个笨拙尴尬的人。

      瞿拙言感受到另一双手,又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立刻辨出,是魏靥。

      很快,他又听到魏靥的声音,“慢慢走,不急。”

      熟悉的人,熟悉的妥帖照拂,让瞿拙言忍不住想去看她,可是盖头太厚,竟是完全看不清,紧张变成了后悔和羞窘。

      大婚之日,竟看不清妻主的样子,也便只有他这样笨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虽说是看不见了,可是若要他再选一次,那还是要选厚盖头,毕竟若是没这盖头拦着,他都不一定能踏出这门。

      魏靥不知道他心中的诸多男儿想法,二人一前一后,去正堂拜别瞿家家主、主君以及老主君。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瞿拙言的祖父,只看坐姿言语,便知是出身书香门第,是个极重礼教的人,他看着瞿拙言的眼神,也确实是拳拳慈意。

      只可惜,他与夏侯氏一样,都不过是情多恩浅。

      世间情分,皆有前提,人情厚薄,终究比不过利害得失。

      自此,老主君再想将人要回去,那是不能了。

      礼毕,魏靥虚引着人,缓缓踏出瞿府大门,门前早已铺好红毡,放好脚踏,平玉掀开车幔,她扶着瞿拙言,拢着对方的裙摆,送他一步步坐入车厢。

      平玉小心为人整理好有些散乱的嫁衣,缓缓退出,放下了两侧车幔。

      礼乐重新响起,一路回到廷尉府。

      二人手持结缡一同站在华盖之下,魏靥在前,瞿拙言按规矩跟在妻主身后,沿着红毡一路进门,走到早早布好的青庐内。

      等到魏靥第一步踏进去,便觉脚下滑腻,抬眼一看,地上铺了一层滑席、撒了豆子和红枣,新郎本就盖着盖头,更何况是瞿拙言绣的那种,若一会儿跪拜,必然滑到,引得众人哄笑。

      魏靥不觉得这是是什么好心的习俗,可暂时没办法声张,只能等了一会儿落后半步的瞿拙言,捏着手中结缡的同时,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瞿拙言感受到手腕上收紧的手指,红着耳朵大胆往魏靥身边靠了些,待脚下感受到硌人的感觉,却突然明白了魏靥的用意。

      他以为,她只是,只是掌控欲发作,没想到,是因为他……

      瞿拙言有些暗揣错人的愧疚,还有被人维护的心安,情绪纠在一起,步子便跟魏靥更亲近了些。

      在众人不太满意的神色中,就这样贴着走到了堂前,天地案几前放置着香烛、清酒、牲果,魏昶和虞鸣非正坐在左侧上首。

      礼官朗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妻夫对拜!”

      魏靥跪在软垫之上,俯身拜下,瞿拙言比她更低些,她能看到他恭谨的动作,也能分辨出他郑重的呼吸声,清平调的乐音尤在耳边,她的心神却都牵系在这个男人身上。

      “送入洞房!”

      之后的巡酒,自然又是一番难为,她喝了许多酒,对行酒令,虽然事实没被为难到多少,但人前却是醉得不轻,对地更是头昏脑涨。

      当魏靥在酒席间,悄然看到魏盈乐见其成却又不满足的眼神,一时什么都明白了。

      瞿家本不敢过多为难她这高门儿妻,可若魏盈以想全了礼节之名使人告诉对方,自然是水到渠成。

      还真是,恶心的手段。

      今日若任何一关,她被真的刁难到,这亲也就成了笑话。无论是误了吉时,新娘大街出丑还是滑倒闹笑话,日后都是被人折辱的谈资。

      谁愿意,成亲的日子,成了旁人的玩笑。

      魏靥忍了忍,装作酒醉被人扶到了四衢园,此处做了新房,四处都铺满朱红氍毹、锦茵红毯,树枝上则缠着朱红彩帛和同心结。

      站在门口,看着门中的光影,她伸手推开了门。

      慎莘正陪在瞿拙言身边,见她来了,便主动退了出去。

      没了人,魏靥也不再装,她走去内室,经过窗边的木镜台时,看到了深处正乖乖坐在榻边的人,以这人的性子,她这酒喝了许久,他也必坐了许久。

      其实,有时候,她也怀疑,世上会有这样听话的人吗?

      乖的那般让人心中满意,以至于她开始有些沉溺,也愈发想将对方训导成她喜欢的样子。

      有些时候,对一个东西或是一个人,过分的用心,并不是好事。

      魏靥没有想太久,她慢步走到瞿拙言面前。

      冬日屋内烧炭,会十分闷热,成婚是会备两套嫁衣的,此时瞿拙言已经换上了较薄那身,衣料贴身,身段轮廓隐约勾勒,腰封更束地紧,愈发显腰细。

      她没拿一边的喜仗,而是指尖捏起这厚盖头的边角,不疾不徐地撩开,层层红罗一点点折起,露出男人的唇瓣、挺鼻、眉眼、饱满的额头以及上面一点红痣。

      这一粒朱砂,落在正中,让男人的颜色愈发艳丽漂亮起来。

      “用饭了吗?”纤薄嘴唇问出的话明明再正经不过,可在灼热的新房里,却总好像带着些别的意味。

      瞿拙言紧张地抬眸看她,待看清时,愣愣地点了下头。

      二小姐今日穿着浓艳的婚服,这色泽衬地她简直与平日判若两人,不再端方,而是是一种浓烈到近乎赤裸的夺目,尽管她的目光依旧如往昔一样温柔,可他竟有些觉得茫然,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突然沉甸甸地禁锢压制在了他身上,无从逃离。

      这感觉,让人畏怯,却让瞿拙言近乎本能地快速接受了,以至于他本人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知道了人没饿着,魏靥点点头,她早就料到巡酒误事,怕人一直等,早早吩咐了人来送些饭食。

      此时,外间突然有人来敲门,是喜仆。

      “禀小姐、郎君,吉时到,该撒帐了。”

      “进。”魏靥随口应了一声,可等到人进来,才发现,并不止是那一个喜仆。

      喜仆身后,是五个手中拿着托盘的奴侍,每盘中都是堆成小山一般的枣、花生、核桃,甚至还有珍珠、铜钱,这些都是纳吉的好物,可这架势,却远不像好事。

      喜仆其实也有些无奈,都是主家吩咐,他到底是府上人请来的,又不是魏靥请来的,该听谁的,他分得清。

      “还请郎君坐好,奴们要开始撒帐了。”

      魏靥蹙眉,这都是坚硬的东西,若都撒在身上,与打在身上,有何区别。

      她突然想起,前世她巡酒回来,当时也是满地的这些东西,瞿文毓更是发间狼狈,对方一顿臭骂下,两人不欢而散。

      当时,她只以为是对方知晓她的处境后,故意撒泼为难,将这些东西撒了一地,可现在想想,必然是魏家人刁难了。

      呵,魏家人还真是数不尽的为难手段。

      魏靥看向瞿拙言,他显然也是被吓到了,和瞿文毓的愤怒不同,那些东西撒在身上时,他吃痛地抱紧了自己,强忍着不发一言,像是躲在壳子里的乌龟,可这个乌龟的壳一点都不硬,打在身上还是很疼,瑟瑟发抖。

      “够了!”

      她有些生气,喜仆虽然被斥责,却并没停。

      魏靥看他们的眼神阴鸷起来,快步走到榻前,大袖拦在瞿拙言面前,将对方的身形遮了十成十,硬物砸到她的手臂、后背、脖颈还有头发。

      过了许久,等到扔地满地都是,盘子上空无一物,这些人才离开。

      魏靥收回手,将瞿拙言的脸掰到她面前,看到上面的几处红痕,怒沉于心,夺目的脸上是很深的阴霾。

      此时,被支走的平玉慎莘也回来了,待看到敞开的屋门,进屋一看,满地狼藉,都吓坏了。

      魏靥冷声,“去打些凉水,拿软帛和膏脂来。”

      两人不敢怠慢,赶紧去准备。

      瞿拙言眨了眨眼睛,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脖子,虽然被砸很疼,可是二小姐捏地也好疼。

      魏靥也发现了自己好像用力太大了,她平静下来,松开手,手指碰了碰对方脸上、脖颈间的红痕,不知道身上被打成什么样了。

      被摸的瞿拙言颤了颤,完全不敢动了,好奇怪,二小姐手指好烫。

      “抱歉。”魏靥心情有些复杂,从前也不是没被魏家拿各种方法为难过,可是瞿拙言这样子,就是让她很不爽。

      她是想把人好好困在宅子里、手心里,他或许后面会哭,会难过被她欺骗,可也不该是这样被人肆意欺负。

      一直胸有成竹,觉得自己此生一定能万事掌握在手上的魏靥,发现此时,自己到底也不过还是那个在魏府委曲求全的魏二。

      她忘记了在魏府也是过了段这样的日子,可这日子,此时她不想瞿拙言过了。

      瞿拙言摇摇头,他只当这些是魏家的规矩,没有意识到是故意为难。

      世间对于男子总是苛刻的,尤其是魏家这样的人家。祖父临出嫁前,便告诉过他,以他这样的性子,自己立不起来,便总要受些委屈,去依附妻主,妻主仁慈,会护着他,他是正夫,只要待到诞下子嗣,公婆去世,总能得到解脱的。

      世间无一个男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就连祖父也是,吃了好多的苦,受了好多的委屈。

      “是我该、该谢谢……”,瞿拙言想改口,可一时间有些害羞,声音低下来,本来就磕巴,如今更磕巴了,“妻……,妻、妻主……”

      魏靥没想到,他竟然还谢她,一时间满腔怒火,变成了无可奈何,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等到人将东西拿来,魏靥亲自拿了软帛浸透冷水,一点一点地碰着对方红起来的地方。

      冰凉感落在有些刺痛的地方,让瞿拙言想躲,却被魏靥牢牢箍住肩膀,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伸着白腻的脖颈,红着脸予取予求。

      分明是照顾,却让人看得面红耳赤。

      平玉不敢再站在这,拉着慎莘就溜了,去给两位新人烧水。

      等到面上能看见的红色都擦过后,魏靥这才放过他。

      瞿拙言缩着脖子,身体下意识往榻间躲了躲,甚至想拿一边的盖头重新把自己遮起来,可又想到妻主方才也被砸了,又不敢躲了,只好装作不知道刚才的动作,一点点地将脚够到地上。

      魏靥还在说,“身上的,等会儿沐浴多泡会儿,应该能消下去,脸上等洗完再上药,否则药都掉了。”

      可瞿拙言却满心是另一件事。

      他咬着唇,坐直身体,强忍着窘迫四处瞧魏靥的脸,想看看砸地是否严重,可是什么都没有,实在奇怪。正当他想再看看时,却被魏靥发觉,撞到了她的眼睛里,眸中尽是笑意。

      魏靥何等聪明,解释道,“我习武,这些对我来说不会有事。”

      瞿拙言讷讷点头,将脸侧向另一边,彻底囧了。

      魏靥今日已经是第二次想笑,她简单为人理了理前面乱的发丝,转移话题道,“好了,你该去沐浴了,否则身上会一直疼。”

      虽然身上穿着嫁衣,但那些人砸地时候,自然下手也会更重一些,小哑巴被养地好,皮肤娇嫩,必然会疼。

      大概是魏靥说得毫无他意,瞿拙言并没有想起,沐浴之后会发生什么,乖乖地被慎莘扶着去耳房洗漱去了。

      直到慎莘在一边,支支吾吾地提醒他。

      其实慎莘也是被逼的,他一个还没嫁人的,对这些不懂,可老主君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此事十分重要,一定要看着点公子。

      今日成亲繁杂,公子心思浅,怕是根本还没想到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所以,慎莘这话,也是一定要说的。

      憋了半晌,他还是悄悄劝道,“公子,一会儿、一会儿……”

      瞿拙言有些讶异,怎么慎莘也结巴了,湿热的水汽中,他转过脸看他,微微熏红的眼眸探究地看着慎莘,眸中的干净、单纯让人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慎莘觉得这事当真是为难极了,闭着眼,破防开口,一口气说完。

      “一会儿敦伦,公子你别怕!”

      “老主君说了,这事女子都会的,公子就好好躺着就是,可千万不能躲、不能哭!”

      说完之后,主仆二人都自闭了。

      瞿拙言怔愣半晌,把自己又往水下沉了沉,可惜耳根殷红,羞怯难藏。

      慎莘缓了好一会儿,觉得反正已经丢过脸了,还是要好好叮嘱的,不能让公子新婚之夜出了问题不是,他也听别院已经成婚的侍从说过,洞房花烛夜,是一个男子最重要的时候了,一定要好好表现,万不能让妻主厌弃。

      “公子,二小姐人好,肯定会教你的,你别怕。”

      “若是还是怕,就、就闭着眼,但是别发抖,反正熄了烛光,什么都看不清了。”

      ……

      魏靥可不知道,这二人在浴房中谈论这些。

      等到瞿拙言洗好,进了屋子,发现里面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好了,红烛暖帐,魏靥穿着一身绛红亵衣,正坐在榻边翻看一本书,一边茶几上的小香兽中燃着安神香,淡淡的,很好闻。

      瞿拙言慢慢走过去,满脑袋都是方才慎莘在耳边说的话,半点都不敢看榻上的人。

      魏靥却一点异常都没有,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喊人过来。

      她从榻边的矮几上拿过送来的膏药,见瞿拙言还站在榻边不动,便拉着对方的手在榻上乖乖坐好。

      瞿拙言坐地很端正老实,双腿并着,手放在身前,偷偷扣手指,是真地脑子一片乱麻,跟提线木偶一样,只有魏靥让他做什么,他才会有动作。

      魏靥从盒中扣出些膏滋,指尖一点点抹在有红痕的位置,膏体混着人体的温热,很快化开,被抹到的地方都润润的。

      等到处理好,看着这些痕迹更淡了些,魏靥总算是放心了。

      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人好像一直在发呆。她把盒子放回去,疑惑地看着男人,直言问,“在想什么?”

      瞿拙言难言地看她,耳颊绯赤,心脏好像跳地太快了,好难受。

      这奇怪的样子让魏靥想起瞿拙言的心悸之症,忙问,“心口不舒服?带药了吗?”

      她正要开口喊慎莘,却被拉住袖口,瞿拙言快哭着开口,“不是。”

      魏靥更奇怪了,手掌轻轻覆住对方的单薄肩头,身躯微微靠近,想探究清楚,却被瞿拙言突然埋在胸口,她听到他含糊不清道,“一会儿,会、会很疼吗?”

      瞿拙言傻傻地想问清楚,若是真的很疼,他一定一定要忍住不哭。

      竟是在想这些。

      魏靥呵呵笑了两声,直到对方好像呼吸没那么快了,她把人从胸前掏出来,问道,“你难道没看吗?”

      “什么?”瞿拙言睁着眸子,嗫喏道。

      魏靥从一边拿过她方才在看的书,将折角的地方抚平,然后翻到第一页,给瞿拙言看。

      纸张最上方明晃晃写着,“序,夫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人道乃立。闺房之私,非yin非亵,实以和阴阳、绵子嗣、正人伦也。”

      然后是,“卷一,《××××》”。

      之后,就没字了,都是图。

      瞿拙言避无可避,被迫看着递在眼前的书,当真是大受震撼,心中倍感磋磨。

      妻主,她,她,她怎么、怎么,可以给他看这个。

      魏靥却不曾感到任何的羞耻,可她看瞿拙言的反应,知道对方好像有些接受不了,她撤回书,盯着瞿拙言的眼睛,直言道,“没事的,我也不知道,自然是要学的。你看了,便会知晓,其实没什么,若是什么都不看,自然更会害怕。”

      “再说,这书上都说了,此乃人伦,世间妻夫间,都会做的事情,自无需生出羞念。”

      这话,魏靥说得很平常,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人活一世,要满足的无非就是贪念、欲念、温饱之念。

      她要摆脱魏家的野心是贪念,还是温饱之念,至于音丨欲,也都不过是人之常情。

      瞿拙言被她蛊惑,怀疑地看她,白皙的脸颊,干净的眸子,活像是个不通人事的天上仙童。若是旁人或许会生出罪念,觉得是带坏人。

      可魏靥不会,她坦坦荡荡,笑地花颜悦色。

      “阿言,教习是不是也告诉过你,要看书,你是不是没看?”

      瞿拙言被戳到心中短处,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头埋得低低的,躲闪不看她,到最后抵不过对方的目光,受不住认错了。

      “我知道错了,我、我不该不看、看的。”

      魏靥意外他认错,突然发现这男人何止是笨啊,还呆。

      真是个罕见的宝贝啊。

      “何必道歉呢,这么小的事情。”魏靥不忍他这么难受,劝道。“之前没看,现在看也没事,我也未曾看完,方才不也在学。”

      魏靥拿自身作例子,瞿拙言的愧疚消了些,他又瞥了瞥那本书,终于认出,方才他进来,魏靥好像看得就是这本书。

      现下想起来,还仍觉得荒唐。

      只是又不免去信魏靥的话,是啊,谁不会,不是学的呢,从前他被祖父要求读书,不认字,也是学了好久。

      魏靥见他缓过来些了,便让他脱了靴子,上来跟她一起看。

      床榻狭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愣是谁也想不到,他们在看什么。

      瞿拙言真的并不知晓,妻夫之间到底如何敦伦,魏靥寻的这画册,深入浅出,配上精细的图画,十分通俗易懂。

      “阿言,你会了吗?”魏靥是个女人,方才瞿拙言不自觉靠在她身上,完全不可能没感觉,其实忍得颇为辛苦。

      瞿拙言本就是忍着极大的羞耻看的,如今一想到一会儿要做书上画的那些事,便浑身止不住地发烫,唇瓣紧紧抿着,局促到快要哭了。

      魏靥看他实在接受不了,便合上了书。

      做与不做,都没关系,只要不开始,便也更容易克制,也少了避孕的麻烦。

      这种事情,本也是她为了应付所谓的洞房花烛夜才提出来的,她还不想因为这种事,做个异类。如果对方不能接受,其实也无所谓。

      前世不曾开始,也便不会去想。况且音丨欲易乱心,不如专心做她想做的事。

      瞿拙言见到魏靥的动作,以为对方是因为他的反应失望了,霎时慌了。

      他想起慎莘的叮嘱,若是新婚夜不好,会被妻主厌弃,他不想让妻主厌弃,况且已经看过了,分明没什么、没什么的。

      只要一想到魏靥会不喜他,厌弃他,瞿拙言就生出极大的慌乱,他拉住魏靥想要躺下的身体,可魏靥习武,他的力气太小,没拉住,反而自己还被拉着打了个滚,翻在了对方身上。

      瞿拙言想着书上画的,主动地贴上了魏靥的唇,巨大的恐惧让他在两唇相接时,留下了一行泪。

      泪珠滴在魏靥脸上,像是打在了她的心上。

      或许是这片刻心动,她竟然没有阻止瞿拙言笨拙的动作,她感受着他学着书上的样子,一点点地含着她的丨唇,舌尖丨擦过,不停地试探,好像想伸进丨她口中,吸干她的精气。

      好像个,妖精。

      后来,魏靥气喘吁吁地看着身下的人,从枕边拿出个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金色流苏臂钏,贴着他耳朵道,“差点忘记这个了。”

      郾都成婚,女子要送夫郎,金缠臂环。

      其意取自《定亲诗》,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①

      瞿拙言眼眸湿润地看着魏靥,疑惑问道,“要、要现在戴吗?”

      他没穿什么,只戴这个,怎么都觉得奇怪,况且他们不是在敦伦吗?敦伦也要戴东西?

      “是啊。”魏靥笑着俯看他,“本就是打算让你这时候戴的。”

      现在是冬日,金钏不好戴出门,也就这时候能戴了,本来是既能戴手腕,也能戴臂上,只是魏靥自己觉得手腕差强人意,还有些无聊,倒不如戴在臂上。

      瞿拙言是瘦的,可他的臂膀却十分丰腴柔和,金钏箍在肉肉的手臂上,景色雅致不俗,待到摇晃间,流苏轻曳,更是格外好看。

      事实是,果真如魏靥料想的,甚美。

      做到后面,瞿拙言伏在榻上,真得觉得心脏好生不舒服,忍着哭腔告诉魏靥。

      魏靥告诉他,只是太爽、太舒服了,没关系的,不会有事。

      敦伦间隙,魏靥还跟他说,暂时先不要孩子,瞿拙言也稀里糊涂地应了。

      听她慢慢解释,一是他还太小,不会做父亲;二来她后面可能会被授官外调,马车颠簸,若是有孕,怕是不好过;三是他们方才成婚,不着急。

      ……

      次日,鸡鸣即起,二人便被喊起,要去正堂请安。

      慎莘进来时,发现自家公子还在搂着二小姐的脖子昏睡,神态娇憨,眉间满是风情,他不敢多看,喊醒了魏靥后,便出去了。

      魏靥其实也有些昏倦,昨晚闹得太晚,有些过了。

      但是请安,必是不好应对的,还是要早早起身,教教小哑巴如何应对。

      她轻轻拍了拍瞿拙言的臂膀,细腻的皮肤,总是忍不住让人惊叹着迷。

      瞿拙言没有赖床的习惯,被拍醒了,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也顾不上害羞二人昨晚做了什么,自己被慎莘服侍着洗漱穿戴后,便来为魏靥整理衣冠和绶带。

      魏靥自己一个人惯了,没有奴从侍候一直都是自己穿衣洗漱,瞿拙言的照料,让她有些想拒绝。

      可照料又只是让她不习惯,并未觉得难受,若拒绝,怕是要伤小哑巴的心了。

      魏靥想了又想,还是顺了他的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明媒正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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