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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何人割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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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陈大娘被轻放在榻上,软绵绵的如同抽去了骨头。她的手垂在榻沿,指尖泛着青灰色,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垢。
戚玉嶂双眉紧锁,银剪翻飞,剪开黏连血污的衣襟。那伤口在口腔深处,位置刁钻,血还在不断涌出,将整个下颌都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小曲强抑惊惧,按吩咐递上止血散、金疮药、银针,可手却抖得厉害,好几次险些将药瓶打翻。
药末混入鲜血,在碗中搅成暗红色的泥浆,那颜色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陈大叔瘫坐于地,粗糙的大手狠狠揪着自己灰白的发髻,喉间不断挤出破碎的呜咽。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封灵籁俯身搀他,触手袖口一片湿冷,不知是汗还是什么。她扶陈大叔坐下,温言劝慰道:“大叔莫慌,戚大夫妙手回春,大娘定能无恙。”
榻上陡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哀鸣,如雀鸟折颈,凄厉短促。陈大叔浑身剧震,浑浊的老泪砸落在膝头,洇开深色的水渍。
“对,对……有戚大夫……”他喃喃重复,肿胀的指节死死抠住椅背,骨节泛白如冬日枯枝,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封灵籁递过一盏温茶:“大叔定定神。大娘此伤蹊跷,可知是何人所为?”
茶盏在陈大叔手中震颤不止,茶水溅湿了他前襟。他喉结剧烈滚动,嘶声道:“我……我去后院喂猪,秀菊说头晕,我便让她回屋歇着……”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捂住脸,粗糙的掌心接住奔涌而出的泪水,“才一袋烟的工夫啊!就听见她屋里惨叫……我扔下猪食冲进去……她满嘴都是血啊……”
封灵籁又问:“可曾见凶徒踪影?”
“没……”陈大叔蜷缩在椅上,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什么都没有……窗户开着,人早跑了……”
暮色漫入屋内,将陈大叔佝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上。
小曲闻声手一抖,药汁在碗沿晃荡,险些泼洒。他偷眼瞥向榻上,陈大娘嘴角那道伤口缝合后依旧狰狞,黑色的丝线穿过皮肉,活像条血红的蜈蚣趴在她脸上。
他不敢再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师父,”小曲声音发紧,压得极低,“莫非是仇家……”
戚玉嶂正系紧纱布的手微微一顿。他凝视着昏迷中的妇人,若为寻仇,何独取舌?手法如此利落精准,舌根三寸入刀,齐根切断而不伤喉管,倒似某种刻意为之的警示。
思及此,戚玉嶂眸色骤沉,示意小曲先去煎药。
待小曲退出,戚玉嶂引陈大叔至窗边,低声问道:“陈大叔,你仔细想想,近来你们可曾与人结怨?或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陈大叔拼命摇头:“我们这些种地的老实人,能得罪谁?平日连吵架都少……”忽地他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又飞快垂下眼,不敢与戚玉嶂对视。
封灵籁在一旁看着,心中一动。知他有所隐瞒,但她没有当场点破,只暗暗记下。她上前一步,柔声道:“大叔,凶手既专割人舌,绝非寻常盗匪。若有什么隐情,此刻说出来,戚大夫也好防备。”
陈大叔嘴唇翕动,终是摇了摇头,将脸埋进掌心,不再说话。
戚玉嶂与封灵籁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低声道:“手法精准至此,非寻常人能为。不是仇杀,便是——”
他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门板重重砸在墙上,震得窗棂颤动。
小曲跌撞闯入,衣摆沾着新鲜的血渍,还在往下滴,他脸色惨白如纸:“师父!又……又又有人被割了舌头!”
言罢,院内已响起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驮着个气息奄奄的妇人,跌跌撞撞冲入院中。他身形单薄,被妇人的重量压得几乎直不起腰,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妇人青灰色的指爪深陷少年肩胛骨缝,指甲缝里渗出黏稠的血浆,在少年粗布衣上抓出十道狰狞的血沟。
她浑身抽搐,喉头嗬嗬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喷出血沫腥风。最骇人的是妇人的双眼,瞳孔缩如针尖,眼白布满血网,眼球诡异地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封灵籁倒抽一口冷气,死死盯住妇人嘴角那如出一辙的撕裂伤——竟与陈大娘一模一样。
戚玉嶂疾步上前,从少年背上接下妇人,声音沉如寒铁:“小曲,再备止血散!快!”
少年失了支撑,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你娘是怎么回事?”封灵籁一把攥住少年颤抖欲折的手腕。
少年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怪我……都怪我啊!”他语无伦次,嚎啕大哭,“我在刻木雕,娘来唤我用饭……我沉迷雕工,竟与她吵嘴……娘一气之下摔了我的木雕,我便负气跑出家门……路上遇见墨娘,她劝我不该如此对娘亲……我悔了,辞别她回家……可推开门……”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崩溃的惊恐,“娘就躺在地上……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我喊她,她不应……她不应……”
他膝行至封灵籁身前,如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惊恐道:“我娘……她不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梦魇般呓语着。
封灵籁心头恻然。她蹲下身,掌心轻覆少年嶙峋颤抖的脊背,将声音放得轻柔:“莫怕。告诉姐姐,你叫何名?”
“赵……赵生……”少年猛地抓住她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你娘可曾与人结下深仇?”
“我娘……她连杀鸡都不敢看!平日顶多与人拌几句嘴……何至于此啊……”
封灵籁按住他的手,追问道:“你说路上遇见墨娘?她可说了什么?”
赵生泪流满面,断断续续道:“她就劝我……说做儿女的不该惹娘亲生气……还说她刚从河边洗衣回来,正要回家……”
封灵籁心头一紧。若凶手仍在村中游荡,她会不会也遭了毒手?
她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飞转。两起割舌,手法一致,时辰相近。凶手不是随机行凶,便是有所图谋。而无论哪种,下一个目标,随时都可能出现。
恰在此时,昏迷的陈大娘猛地剧烈抽搐起来。身体弓起如虾,四肢痉挛,喉咙里血沫堵塞,发出咯咯的怪响。
小曲骇得魂飞魄散,手中端着的铜盆哐当坠地,血水蜿蜒如蛇。
封灵籁立时捂住赵生双眼,掌心下是他的颤抖:“别看!信戚大夫!”
良久,榻上的抽搐终于平息。戚玉嶂缓缓直起身,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昏黄的烛光下,他眉峰紧蹙如峦,与封灵籁目光相触。两人心头俱是凛然——这不是仇杀,是采集。有人在用活人舌根,行某种邪异之术。
窗外,阴风骤起,呼啸着扑入屋内,吹得药炉炭火明灭狂舞。
封灵籁站起身,语气坚定:“陈大叔,赵生,你们先别哭,带我去你们家看看。”
赵生闻言,止住抽噎,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陈大叔亦强撑着站起,身形微晃,扶住椅背才堪堪稳住。
戚玉嶂从药箱底部夹层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快步至封灵籁身旁,悄悄塞进她手心,“保命用的。这瓶里是‘三步倒’,见血封喉。若遇险境,撒向对方面门,切记屏息。”他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凶手既割舌而不杀人,所图不在人命。你若撞上,切勿硬拼,以自保为先。”
封灵籁接过瓷瓶,会意点头:“我省得。你与小曲在家亦需警醒,若有异状,令他速来寻我。”
戚玉嶂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只道了句:“去罢。”
踏出院门,残阳暖意已被浓夜吞噬殆尽。清冷月华如霜似霰,铺满蜿蜒小径。
封灵籁忽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此去查探,虽有戚玉嶂所赠毒药护身,但终究手无寸铁。她略一沉吟,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菜刀太沉,斧头太重,最终她的目光落回案板上那把尖刀——约莫七寸长,刃口薄如蝉翼,乌木刀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是称手。
她用一块粗布包好,藏在腰侧,这才转身出去。
三人先行来到陈大叔家。那扇仓惶未掩的院门,在呜咽夜风中吱呀摇曳,恍如垂死呻吟。
门槛上,几点暗红血渍在月下泛着幽森冷光。整座宅院死寂如坟,连虫鸣都消失了。
陈大叔僵立门前,面无人色,身躯筛糠般抖着,双脚如陷泥淖。
那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家,此刻却成了他不敢踏入的噩梦。
赵生紧紧贴在陈大叔身后,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偶尔抬头望向那扇半掩的大门,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门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封灵籁深吸一口气,按住腰侧藏着的尖刀,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言罢,她率先跨过门槛,步入院内。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却又倔强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