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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薪火尽传(2) 莫道浮生无 ...

  •   雨过天青,山间雾气未散,檐角犹自滴着水。

      棺木是请镇东头张木匠赶制的,上等楠木,刨得光洁如镜。

      入殓前,张木匠用滚烫的艾草水替逝者净身,洗去满身尘垢与血污。

      那双手做起棺椁来极稳,此刻擦拭遗容,却微微发颤。他做这行当四十余年,头一回见人死得如此安静,脸上还带笑。

      换寿衣时,封灵籁在旁看着。

      张木匠抬起亡者的手,那手已僵了,五指蜷曲如枯枝。

      张木匠叹道:“这位老丈走前,指头上全是血,指甲缝里都染红了。我洗了三遍水,才洗出本来颜色。”

      封灵籁没说话,只盯着那只手出神。她心想,他年轻时候,这双手该是何等模样?

      大约是握剑的,也或许使刀,又或者什么兵刃都不用,只凭一双肉掌。他这副脾气,年轻时想必潇洒磊落,惹下过不少风流债也未可知。

      停灵第一日,戚玉嶂问:“停几日?”

      封灵籁道:“七日。”

      戚玉嶂点头:“七日为妥。灵前香火不可断。”他顿了顿,道:“我来安排。”

      封灵籁说:“我守。”

      他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劝。

      当日,戚玉嶂便吩咐小曲备下香烛纸钱,自己去了镇西请风水先生。下午回来时,又去药铺抓了几味安神补气的药,亲手煎了,端到灵前。

      封灵籁跪着,他便在一旁坐下,什么也不说。药凉了,他去热;热了又凉,如此反复。最终那碗药倒在了门外的桂树下,渗进泥里,养了树。

      三日下来,封灵籁粒米未进,只偶尔喝一口水。白日还撑得住,到了夜里,跪着的影子在墙上纹丝不动,烛花“噼剥”一跳,才显出她是活人。

      第三夜,小曲偷跑过来,抱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蹑手蹑脚走上去,踮脚将被子披在她肩上。

      封灵籁没回头,低声道:“去睡。”

      小曲“嗯”了一声,却不动,在她身后盘腿坐下。没一会儿,小脑袋一点一点,终是撑不住,靠在她背上睡了过去。

      封灵籁只觉后背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像寒冬里谁在怀里塞了只小炭炉。她鼻子一酸,终究没让泪落下来。

      天蒙蒙亮时,戚玉嶂进来,弯腰抱起熟睡的小曲,又将那棉被往封灵籁肩头拉了拉,把露出的一角掖好。他做这些时始终没看她的脸,只低声道:“天凉。”

      封灵籁没有应。

      他走了。灵堂里又只剩她与棺中人。

      第五日夜里,封灵籁忽然开口。她已两日没怎么喝水,声音干涩如砂石相磨:“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

      戚玉嶂正在剪烛花,手上一顿。烛火微微一跳,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了晃。

      “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她又道。

      戚玉嶂放下铜剪,将一盏温茶轻轻搁在她手边。茶汤微荡,映出她消瘦苍白的脸,和一双深陷下去的眼睛。

      “名姓不过是个记号。”他说,“他认的是你这个人。”

      封灵籁没应声,只将那盏茶拢在掌心。那点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暖得发烫。

      第七日清晨,风水先生来了。他拿着罗盘在山间转了大半日,最后在南山半腰处站定,回身道:“就是这里。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好穴。”

      下葬那日,三人扶棺上山。小曲走在最前,怀里抱一只竹篮,篮中盛着香烛纸钱,还有一把小小的铁锄,比他个头都高。他今日穿一身素色短褐,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稳稳当当。

      行至半山,日头正破云而出。一线金光落在漆黑的棺盖上,像有只无形的手,替那老人最后再梳了一遍白发。

      封灵籁抬头看去,阳光刺目。她恍惚间见那老人站在山路尽头,青衫磊落,满头乌发,正咧着嘴冲她笑,笑得狡黠而慈和。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只余一片空茫茫的晨光。

      墓穴早已掘好。棺木缓缓入土,小曲跪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将每捧土拍平。他做这些时,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句不说,眼眶红了一路。

      墓碑是请镇上石匠刻的:

      恩师水东升之墓。

      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书,刻得极深。

      封灵籁在碑前磕头。一拜,两拜,三拜。然后她便数不清了,只记得额角一下下撞在冰凉的石面上,直到旁边伸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挡在她额前。

      她抬头,是戚玉嶂。

      他掌心沾满泥土,手背上被草叶划出一道细痕。他说:“够了。”

      封灵籁望着他,没动。他便也跪下来,朝墓碑端端正正拜了三拜,然后起身,将她也拉了起来。

      小曲跪在另一边,额头抵着地,肩膀一抖一抖,正哭得无声。

      山风掠过墓地,吹散了燃尽的纸灰,也吹动了封灵籁素白的衣角。她与戚玉嶂隔着未散的薄雾四目相对,忽然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七日来她头一回笑。

      封灵籁:“师父,我会去寻你留下的东西。待我寻着,再回来看你。”

      戚玉嶂没说话,递给她一方素帕,指了指她的额角。

      封灵籁这才发觉额前已青紫一片,渗出血珠。她接过素帕草草一按,也不觉得疼。

      三人下山时,日已偏西。

      封灵籁说要去镇上采买些物什,为远行预备。戚玉嶂让小曲先去买干粮,自己陪着封灵籁走。

      小曲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见他们并肩而行,才放心地钻进人群。

      长街上人来人往,斜阳将石板路染成暗金色。三人买齐了粮米、盐巴、伤药、火折等物,最后转到镇东一家绸缎庄。

      戚玉嶂在门前驻足片刻,示意封灵籁进去。

      封灵籁不明所以,跟了进去。

      掌柜眼尖,一见戚玉嶂便堆笑迎上:“公子来了!您定做的那件衣裳早做好了,一直给您留着呢!”

      说着转身从后堂捧出一只锦缎包袱,在柜面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件翡翠色的衣裙,轻纱叠翠,垂坠如烟。衣襟上绣着繁复的云水纹,银线勾边,光下一照,似有流波荡漾。

      封灵籁怔住,悬在衣料上方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戚玉嶂:“这是……”

      戚玉嶂将衣裙推到她手中,目光微垂,耳根染上一层薄红:“你伤势既已痊愈,我……曾有言在先,愈后赠礼,以贺新生。”他别开脸,嗓音低了三分,“先去试试。”

      封灵籁恍然。初醒那日,小曲确实提过“愈后赠礼,以贺新生”八个字。那时她只当是客气话,未料他竟一直记着。她心口一热,没再推辞,随伙计进了里间。

      再出来时,满堂伙计都停了手。

      封灵籁站在日影斜照处,翡翠色的裙裾如春水初生,被穿堂风轻轻托起。腰间银线暗纹流转,衬得她腰肢极细,像一竿江南雨后的青竹。

      肌肤本就白,被翠色一衬,更是欺霜赛雪。她缓步走出,广袖垂曳,环佩未响,却似有清溪自袖底流出。

      戚玉嶂看得呆了。

      他自幼随师行医,见过的美貌女子不少,却从未有哪一个令他呼吸为之一窒。

      此刻封灵籁站在他面前,双目澄澈,带着点羞怯,又带着点期许,只轻声问:“可好?”

      戚玉嶂嘴唇动了动,像是舌根被什么东西绊住。半晌,才道:“极好。”

      只是两个字,却像将他毕生的言语都用尽了。

      封灵籁颊边酒窝极浅地一现。可旋即,她想起小曲曾说,那些来此养伤的女子痊愈后,戚玉嶂也会赠些物什作贺。不知她们可也得过衣裳?他可也曾对旁人说“极好”?

      这念头如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心尖。她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裙带,将丝绦揉得发皱。

      戚玉嶂立时察觉她神色有异,心头一紧,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柔:“可是哪里不合意?”

      封灵籁咬了咬唇,终是问出来:“你……可也这般送过别的女子衣裳?”

      戚玉嶂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极亮的光,像星子落入静水。他走近一步,目光不避不闪,低声道:“戚某行医多年,治过的女子不少,见过的美人也多,却从无一个,叫我想亲手挑一件衣裳。”

      封灵籁耳尖刷地红了,那红色一直蔓延到脖颈根处。她仍强自镇定,追问道:“当真?”

      戚玉嶂正色道:“若有半字虚言,叫我这辈子——”

      话未说完,封灵籁倏地伸手。她原是要拦他,却不偏不倚按在了他唇上。指尖下触感温热柔软,两人同时一僵。

      封灵籁脑中轰然一响,如千百只蜂鸣同时炸开。她慌忙缩手,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掌心灼热,烫得她浑身一颤。

      “谁要你赌咒!”封灵籁低下头,鬓边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小曲该等急了,先回去罢。”

      她转身要走,戚玉嶂却仍握着她的手腕,低声道:“就这般穿着罢。旧衣裳我已让掌柜包好了。”

      封灵籁心尖又是一跳,也不抽手了,只由他牵着出了铺子。

      掌柜与伙计在身后相视而笑,笑得极有深意。

      暮色渐浓,小曲蹲在绸缎庄门口的石阶上,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姐姐!你……你比戏台上的仙女还好看!”

      封灵籁佯怒,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纪,不学好,哪来这些油嘴滑舌。”

      小曲捂着脑袋嘿嘿直笑,眼睛仍亮晶晶地在她身上打转。

      戚玉嶂轻咳一声,小曲才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出去老远,又回身朝他们招手:“师父,姐姐,快些走!我还买了桥头那家的糯米糕!”

      三人在暮色中往家走。一路无话,只有小曲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偷看封灵籁一眼,然后心满意足地傻笑。

      封灵籁垂首不语,只觉身上这件衣裙有千钧重。可这重量并不难受,倒像是有人拿最柔软的绸缎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裹得她透不过气,偏又舍不得挣开。

      她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往身旁飘,见戚玉嶂目视前方,唇角微抿,像在忍着什么,又像在回味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薪火尽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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