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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峰罹难(改) 青峰一夜化 ...

  •   春寒料峭,东安郡边陲青峰山,自熹微中渐次醒来。崖畔野樱不知何时悄然绽放,淡白轻红的花瓣凝着隔夜清露,寂寂点染于苍郁山色之间。

      山间晨雾如纱,缓缓流淌,将这青山翠谷笼在一片迷蒙之中,端的是一派清幽气象。

      山腰一处平崖之上,一名少女正在练功。

      但见她身法轻盈,双掌翻飞间,周遭落叶纷扬而起,随掌风盘旋舞动,又飒飒坠地。

      一套“流云掌”使罢,少女收势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间已沁出细密汗珠。

      这少女姓封,双名灵籁,年方十七,是青峰派掌门顾青山的关门弟子。

      她生得清秀脱俗,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只是此刻眉头微蹙,似乎有什么心事萦绕不去。

      她信手拈过飘至面前的一瓣野樱,指尖轻捻,那抹淡白便沾在汗湿的掌心,有些微凉。

      石阶下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师妹如此勤修不辍,倒显得为兄疏懒了。”

      封灵籁回眸,见二师兄韩风提着一只青竹篮,正拾级而上。篮中鲜蔬犹带朝露,其上搁着两包油纸包裹,杏花糕的甜香丝丝缕缕逸出纸外。

      韩风生得眉目俊朗,只是那双眼睛总是骨碌碌转个不停,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平素最是跳脱不羁,师父师兄们早习以为常,也无人去管束他。

      “师兄又偷溜下山?”封灵籁伸手去接竹篮,目光却倏地凝在韩风袖口,那处沾着一小块暗红斑驳,色泽沉郁,绝非尘土泥渍。

      韩风顺着她目光一看,登时将手缩回袖中,讪笑道:“嗐,摔的!百花楼那台阶又高又陡,光顾着瞧那新来戏班的金字招牌,一脚踏空,好不狼狈——”

      “什么戏班子?”封灵籁追问道。

      “了不得的班子!京师来的名角,唱《贵妃醉酒》。那扮杨妃的花旦,据说在长安城里一票难求。你是没瞧见那身段,水袖一抛,满堂喝彩!”韩风说得眉飞色舞,忽又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师妹,今夜便是压轴终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封灵籁举目望向山下。晨雾丝丝缕缕散开,青峰镇密密层层的黛瓦灰墙隐约可见。

      她心头却蓦然忆起昨夜师娘独自抚琴的背影,琴声幽咽,比往日更缓、更低,如寒泉呜咽,似藏着无尽心事。

      “师父那边……”

      “师父天不亮便往后山采药去了,酉时之前断然回不来。你戌时下山,子时前折返,神不知,鬼不觉。”

      封灵籁沉吟片刻,终是微微颔首。她自小被师父师娘抚养长大,十七年来极少下山,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多半来自二师兄这张嘴。

      今夜之约,于她而言,既是好奇,也是一时少年心性。

      韩风将竹篮塞入她手中,转身便走。行出数步又回头道:“对了!那戏班有个规矩——每场终了,抽一位有缘看客,由随班画师当场绘一幅戏中人物小像相赠。你若运气好……”

      他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石径尽头。

      封灵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隐隐浮起一丝异样。二师兄今日言语格外繁密,去势又这般匆忙,倒像是急切遮掩些什么。

      她低头看那篮中杏花糕,甜香依旧诱人。然而那包裹糕点的油纸,分明是镇上张记杂货铺的粗劣糙纸。

      二师兄素来精细,买这等点心只用“漱芳斋”的细白棉纸,今日何以……她拈起一块糕,送至唇边,终又缓缓放下。

      这日封灵籁心绪不宁,练功时数次走神。午间去师父院中送饭,见师娘正独坐窗前,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师娘名唤沈素心,年轻时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女侠,后来与师父顾青山结为伉俪,归隐青峰山,再不问江湖中事。

      但封灵籁听师兄们说过,师娘昔日剑法通神,江湖人称“素心仙子”,一手“素心剑法”不知折服了多少英雄好汉。

      “师娘。”封灵籁轻声唤道。

      沈素心缓缓转过头来。她生得清雅端丽,虽年过四旬,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哀愁。此刻见爱徒进来,那愁绪似乎更浓了几分。

      “灵籁,今日怎的不去练功?”沈素心问道,声音温和如常。

      “练了一上午,有些乏了。”封灵籁放下食盒,走到师娘身旁坐下,“师娘,您昨夜……又没睡好么?”

      沈素心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人老了,觉便少了。”

      “师娘哪里老了?”封灵籁握住师娘的手,只觉那手冰凉异常,“您的手这样凉,我去给您熬一碗姜汤来。”

      “不必。”沈素心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似要仔仔细细看清这个徒儿的模样,“灵籁,你今年……十七了罢?”

      “是,过了五月十五,便满十七了。”

      沈素心点了点头,又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晚樱,轻声道:“十七岁……我十七岁那年初入江湖,凭一柄剑,一个人,便觉天大地大,何处皆可去得。”她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尽的怅惘,“如今想来,年轻真好。”

      封灵籁觉得师娘今日言语格外反常,却不知如何接话。沉默片刻,沈素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去练功罢。你师父常说你天资卓绝,只是心性未定。这江湖上的事,早一日有所防备,便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这话说得奇怪,封灵籁心中愈发不安。她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走到门口时,却听师娘又在身后唤道:“灵籁!”

      “师娘还有什么吩咐?”

      沈素心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柔声道:“无事,你去罢。晚膳让厨房做个鲜笋汤,你师父爱吃。”

      封灵籁应了,转身离去。

      ……

      戌时三刻,封灵籁踏入了青峰镇上的百花楼。这百花楼名为戏楼,实则也兼做茶馆酒肆。

      楼分两层,中央天井搭着戏台,四周环绕着八仙桌与长条凳。此刻楼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茶博士托着长嘴铜壶在人堆里游鱼般穿梭,吆喝声、叫好声、杯盏碰撞声汇成一片浊浪。

      台上,“杨贵妃”云鬓高绾,花颜玉貌,水袖轻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清越,如珠走玉盘,哀婉处又如泣如诉。

      那花旦眉眼含情,水袖翻飞之际,恍似清冷月华在指尖流淌生辉,看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叫好声此起彼伏。

      封灵籁寻了个靠门的角落坐下,要了壶粗茶。她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场面,一双眼睛在台上台下流转不停,只觉处处新奇。

      但渐渐地,那股出门前的不安感又涌上心头。她想起出门时路过师父师娘所居小院,院门虚掩,内里竟无灯火。平日此时,师娘必在院中借着月色精心侍弄药草。除非……

      二师兄衣袖上那块暗红印记又浮上心头。若是摔跤磕碰,血迹该是洇染之状,而非那般边缘锐利、如溅如泼的斑痕。

      她幼时曾见山下猎户宰杀野猪,那猪血溅在猎人衣袖上,便是这般模样。

      “这位姑娘。”

      一道低沉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封灵籁抬眼,一青布短衫的汉子立在桌前,手捧一卷素笺,笑容可掬。

      “恭喜姑娘鸿运当头,您乃本场中彩之客。画师有请,移步后堂雅室,为您摹绘一幅戏中真容。”

      封灵籁一怔。她来此只为看戏,对那画像本无兴致,何况此刻心绪不宁,只想尽早脱身。当下摇头道:“不必了。尚有要事在身,这彩头让与旁人罢。”

      那汉子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闪,飞快扫过封灵籁腰间佩饰,似在确认什么。

      “姑娘当真不赏脸?”那汉子笑道,身子却不动,恰好挡在她与大门之间。

      封灵籁心头一凛,正要说话,忽听台上“杨贵妃”唱到高亢处,满堂轰然喝彩,那汉子被喝彩声分了神,微微偏头。

      封灵籁抓住这一瞬空隙,侧身滑步,已从桌旁绕出。

      “多谢美意,告辞了。”她抱了抱拳,不待那汉子反应,已挤入人群,几个转折便到了门口。

      行至门边,忍不住回眸一瞥。那汉子正与另一青衫同伴附耳低语,两人目光如电,齐齐向她这边扫来,又倏然移开,快得令人心头发紧。

      封灵籁心头狂跳,再不迟疑,加快脚步没入门外夜色。

      夜风如刀,凛冽灌入衣领。她提一口真气,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月色下青峰山的巍峨轮廓疾掠而去。

      她此时已是初窥门径的青峰派弟子,轻功虽不及几位师兄,却也有了几分火候。全力奔跑之下,衣袂猎猎作响,两旁树影飞速后掠。

      然而越近山门,那股不祥之感便如冰水浸骨,愈演愈烈。

      太静了。

      往昔此时,山门处必有灯火摇曳,师兄们晚课练气的吐纳呼喝之声亦隐隐传来。

      可今夜,唯闻山风呜咽,穿林而过,如泣如诉。封灵籁屏息凝神,将轻功提至极致,足尖点地几近无声,悄然潜近。

      堪堪行至山门外三十丈处,一道刺目欲盲的赤红火柱骤然撕裂夜幕!

      那光非寻常灯火,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映照成一片血海似的骇人猩红!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极其沉闷的轰响,仿佛地底有巨兽在怒吼。

      封灵籁心头如遭重锤,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顷刻冰凉彻骨。她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鬼魅疾射向前,却在迫近山门时硬生生收住去势,闪电般隐入道旁茂密灌丛。

      山门前,十余名黑衣劲装汉子石雕般肃立,手中弯刀映着熊熊火光,刃口寒芒吞吐。

      刀锋之上,殷红黏稠的血珠正缓缓凝聚,一滴一滴砸落尘埃。

      封灵籁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她死死咬住下唇,一股浓烈的铁锈腥甜瞬间溢满齿间。

      她强迫自己睁大双眼,将眼前每一张狰狞面孔、每一柄染血弯刀的细节,都如烙铁般深深烙进心底。

      她要记住。记住今夜的一切。

      领头之人身形魁伟如铁塔,肩扛一柄厚背金环九环大砍刀。跳跃火光映照下,其左颊一道深长刀疤自眉梢斜贯至下颌,扭曲蠕动,宛如一条嗜血蜈蚣。

      那刀疤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红光,令人望之生怖。

      “东六!”疤面首领声冷如九幽寒冰,“带人守住此地!待火尽烟灭,灰冷骨销,深埋所有痕迹!若有半分差池——”

      “属下领命!万死不辞!”一精悍汉子应声出列,身形笔挺。

      首领大手一挥,率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没入沉沉夜色。

      七八名黑衣人留守山门,分据要道,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扫视四周死寂的黑暗。

      封灵籁强压下喉间翻江倒海般的悲愤与欲呕之感,胸中一口真气流转,身形如灵猿般悄无声息地绕向后山险径。

      她不敢从正门入,也不敢发出丝毫响动。这帮黑衣人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若被察觉,以她的武功,只有死路一条。

      后山有一条隐秘小径,是韩风幼时玩耍时发现的,整个青峰派中只有她与二师兄知晓。

      小径极陡,怪石嶙峋,荆棘丛生,平日连樵夫都极少涉足。此刻月黑风高,更添几分凶险。

      封灵籁赤手攀援,尖利木刺撕破衣衫,在手臂、脸颊划出道道血痕。她浑然不觉痛楚,只借力于嶙峋怪石,手足并用向上疾攀。

      这条隐秘小径,她走过千百遍,闭着眼也能摸清每一处落脚之地,此刻却走得极为艰难。因为她的心在发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待封灵籁拼尽全力冲回师门,眼前景象直如修罗地狱。

      昔日清雅堂皇的院落,尽成断壁残垣。烈焰正从各处房舍中疯狂窜出,吞吐着漆黑的浓烟,将夜色染成一片惨烈的赤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恶臭,以及更浓烈的血腥气。

      封灵籁猛地扯下半幅尚在燃烧的残帘,奋力掷入院中尚未倾覆的大水缸中,“嗤啦”一声白气蒸腾。

      她将浸透冷水的湿帘往头上一披,咬紧牙关,埋头撞入那一片炼狱火海。热浪如实质般扑面压来,灼痛瞬间穿透肌骨。她屏住呼吸,穿过已成焦炭废墟的大厅。

      触目所及,尸骸遍地。

      靛蓝色长衫、灰白色道袍、半截烧得焦黑的拂尘……黏稠鲜血在炽热滚烫的地面上蜿蜒流淌,凝固成一片片暗红可怖的图案,与张牙舞爪的烈焰交织成一幅惨绝人寰的末日图景。

      她认出了三师兄的背影。那个整日板着脸、却会在下山采买时偷偷给她带糖葫芦的三师兄,此刻仰面倒在过道中央,胸口一个大洞,焦黑的血肉向外翻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还看见了五师弟。那孩子才十三岁,拜入师门不过两年,剑法总也练不好,常被师父罚去后山面壁思过。

      此刻他就倒在演武场边,小小的身子被一柄长枪钉在地上,枪杆已被火烧去了大半。

      封灵籁不敢再看,亦不敢停步,更不敢细看同门惨状,她跌跌撞撞穿过火舌肆虐的回廊,直扑向师父师娘所居的僻静小院。

      院门早已坍塌。精心打理的小药圃一片焦黑,那些师娘亲手栽种的药草,尽数化作了灰烬。

      几根梁柱倾颓歪倒,熊熊烈焰正贪婪地吞噬着最后的断壁残垣。

      她双膝一软,“咚”地跪倒在滚烫的焦土之上。

      “师父——!师娘——!”

      封灵籁嘶声呼喊,凄厉如孤雁哀鸣。回应她的,只有梁木焚毁的爆裂声与火焰呼啸的风声。

      绝望如冰水浇头。封灵籁猛地踉跄起身,发疯般扑向自己居所的方向。那是师娘亲手为她挑选的小屋,窗外种着她最爱的晚樱。

      年年春日,师娘都会携她坐于窗下,看落英缤纷,一边看,一边娓娓讲述那些江湖旧事,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小屋前,廊柱旁,一个素白身影倚靠着,仿佛只是倦极小憩。然而那身素白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化作刺目的暗红。

      如瀑青丝凌乱地粘在苍白如雪、毫无生气的脸颊上。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汩汩渗出,将她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深红。

      “师娘——!”

      封灵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跪过去。她双手颤抖如风中落叶,伸向那熟悉的身影,却在即将触碰时僵在半空。

      沈素心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惨白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似在呢喃。

      封灵籁慌忙俯身,将耳朵贴近那冰冷的唇边,只听得断续如游丝般的气音:“灵……籁……”

      “师娘!是我!灵籁回来了!”封灵籁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是谁?!是谁干的?!您告诉我!我杀了他!”

      沈素心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仿佛想抬起来。

      封灵籁慌忙紧紧握住。这只手曾经那么温暖,曾经无数次抚过她的头顶,曾经手把手教她握剑,教她写字,教她如何在困境中保持从容。

      如今,却冷得像一块冰。

      “走……离开……东安……永世……莫再回来……”

      “不!师娘,我背您走!我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封灵籁挣扎着就要起身。

      沈素心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死死攥紧了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陡然迸射出一点灼亮如星火般的光芒,死死地、定定地锁住她的眼睛。

      “玉……霜……”

      沈素心另一只颤抖的手,艰难万分地移向地上。那里躺着一柄长剑。剑柄温润,通体流转着晶莹剔透、寒意逼人的光泽,正是她珍若性命、伴随半生的佩剑,玉霜。

      她试图握住剑柄,却力不从心。

      “师娘,我来。”封灵籁泣不成声,颤抖着替她拾起长剑。

      那剑竟似有灵性一般,嗡鸣轻颤,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离去。

      沈素心的目光又艰难地移向自己怀中。她的手已无法抬起,只能用尽最后力气,以眼神急切示意。

      封灵籁强忍悲痛,伸手探入沈素心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漆金密匣。匣体约莫掌心大小,入手沉甸甸,压得她手臂发颤。

      那密匣不知以何种金漆涂就,光泽内敛,金纹繁复流转,精致绝伦。匣身浑然一体,看不出开合之处,唯在正面正中,有一个极细小的锁孔,形如六瓣雪花。

      沈素心见她取出密匣,眼中那点灼亮的光骤然如风中残烛般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解脱,仿佛终于完成了此生最后的托付。

      “灵……籁……”她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微得几不可闻,“对不住……让你……一个人……”

      “不!师娘,您别说话,您会好起来的,您……”

      沈素心那只被紧握的手,手指极轻缓地动了动,仿佛想如从前千百次那般,温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然而,那只手只抬到一半,便似耗尽了所有气力,软软地、永远地垂落下去。

      封灵籁呆呆地跪在焦热的地上,紧紧握着那只已再无一丝温度的手。

      山风呜咽着卷过,扬起漫天灰烬,拂动她鬓边散乱的几缕青丝。身后一根巨大的焦黑梁木轰然倒塌,火星如烟花般四溅飞舞。

      可她僵直的身躯,纹丝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封灵籁才缓缓低头,看向怀中的玉霜剑。清冷如秋水的剑身上,清晰地映出一张布满泪痕与烟灰、双目空洞的脸庞。

      一滴泪珠悄然滑落,“嗒”地一声轻响,落在冰冷剑刃上,缓缓拖曳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她想起幼时,约莫七岁光景,第一次见到这柄剑。那时她好奇地伸出小手去摸那晶莹剑身,却被师娘含笑轻轻拍开。

      “急什么,”沈素心那时眼角已有细纹,笑容却温煦如春阳,“等你长大了,这柄剑就是你的。到时你须得好好待它,不许弄丢了,更不许仗着它欺负人。”

      “那……灵籁用它做什么呢?”小丫头仰着脸问。

      “用它啊——”沈素心目光悠远,望向窗外那片开得正盛的晚樱,“去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

      如今,她想保护的人,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血泊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温柔地唤她一声“灵籁”了。

      封灵籁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地覆上沈素心未合的眼睑,将那失去光泽的眼眸轻轻合上。

      “师娘,”她的声音沙哑而轻,像是害怕惊扰了这满目疮痍的夜,“灵籁……记住了。”

      她把那只冰冷的手轻轻放回沈素心身侧,取下自己沾满烟灰的外袍,覆住那具曾给予她无数温暖的身躯。然后,将玉霜剑系在腰间,将漆金密匣贴身藏好。

      火光在风中狂舞,映得她一张脸忽明忽暗。封灵籁跪在沈素心身旁,重重叩了三个头。每一下,额头都磕在滚烫的焦土上,磕得皮破血流。

      再抬头时,满目疮痍之中,那双原本空洞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峰罹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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