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学院伪善大小姐》燕雁代回

33、资格

　　放学时分，裴知灏去医务室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坐在最靠里的病床上，拉起帘子，背后垫着枕头，闭眼小憩。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中午没去食堂，也没趴在课桌上补觉，一边吃着常备的能量棒，一边复习下午的考试内容。
　　裴知灏以前绝不会临阵磨枪，但今天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可惜，越复习就越头疼，越头疼就越心慌，下午的测试也表现不佳。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裴知灏默默安慰自己，接下来还有好几场测试，他还有机会。

　　裴知灏捏了捏眉心。
　　他用手机定好了闹钟，再休息半小时就回家去。脑后的伤口头发能遮住，额上磕出来的伤口就说是撞到的，妈妈应该不会起疑。

　　裴知灏本能地不想让妈妈担心，甚至对这种遭遇感到羞耻，因为他无力改变局面，还把原呈他们拉下了水。

　　但他会就此放过文瀚元，当作无事发生吗？
　　当然不可能。

　　想着，火气上涌，燎得裴知灏难受，他伸手抓住床帘，准备掀起，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一洗脸，医务室的门被人推开，他万分熟悉的声音响起。

　　“拉我来这儿做什么，崔聿？”女人嗓音干净明亮，吐字清晰，却不刺耳，尾音带着笑意微微上扬。
　　是姜潇在说话。裴知灏很肯定，因为他曾把她的演讲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次。

　　裴知灏松开床帘，双手落在床单上，缓慢地攥紧，刻意屏住呼吸，偷听。

　　门被反锁的咔哒声格外清脆，紧接着，崔聿平和地说，“我想跟你谈谈。”

　　姜潇戏谑道：“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这里也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崔聿避重就轻：“我认为这里是一个不错的谈话地点，校医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姜潇拉长语调：“啊，所以呢，你想谈什么？”

　　裴知灏低着头，看不见两人的动作，自由奔放的想象力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幅格外暧昧的画面。每分每秒都变得难熬。
　　不会的。裴知灏对自己说，姜潇跟崔聿向来不对付，她和崔聿只是谈话，没有别的，毕竟他没听见任何奇怪的声音，这两个人等会儿说不定还会吵起来。

　　下一秒，崔聿就撕碎了裴知灏的自我安慰。
　　崔聿冷声问：“你为什么能接受权在烨，不能接受我？他都行，凭什么我不行？”

　　姜潇噗嗤一笑：“你在吃醋吗，崔聿？”

　　崔聿沉默良久，一个字才从他的唇齿间蹦出来，“是。”

　　“就这么想知道答案？”
　　她慢悠悠地说着话，语调像在逗狗。指尖捏着零食，一下又一下地晃，嘴上还会放软语调不停问——谁是我的好狗狗？

　　床帘之后的裴知灏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羞辱意味，偏偏崔聿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是。”

　　“好啊，告诉你。”
　　姜潇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光滑地砖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又猛然停止。她应该是坐下了，声源离裴知灏近了些，又似乎更加遥远飘渺，如高悬在云端。
　　“因为权在烨很乖，很会舔。”

　　这……总该生气了吧？裴知灏攥紧床单，默默想着。
　　裴知灏承认，富人与穷人在这个国度是两个物种，他摸不准富人的想法，但这样的话，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实打实的羞辱吧？
　　崔聿傲慢得人尽皆知，怎么可能忍下这口气——

　　“哪里？”崔聿问。

　　裴知灏登时如焦雷打了一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扭头，却只能看到小幅度飘荡的雪白床帘。

　　崔聿还在用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说话：“脸、脚、手指，或者是别的任何地方，你喜欢哪里？”

　　姜潇沉吟着：“嗯……那就从脚开始？”

　　窗外满开的樱花如云似霞，一阵风过，如细雪簌簌飘落。一片粉白色的花瓣牵扯着裴知灏的视线，飞入床帘荡起时的缝隙。

　　裴知灏瞳孔微颤，看着衣装齐整的崔聿单膝跪下，郑重地握住姜潇的脚踝，即将帮她脱下深棕色的乐福鞋。
　　崔聿肉眼可见的紧张，整个人像被揉碎的樱花花瓣涂抹过，耳根和指尖都呈现同样的浅粉色。

　　姜潇端坐在靠背椅上，忽而笑了，抬脚，抵着他的心口，略一用力，将崔聿踹得跌坐在地，墨绿色制服上留下一道明显的鞋印。
　　姜潇前倾身体，揪住他的领带，拽向自己，竖直的墨绿领带像绷紧的牵引绳，轻蔑道，“这么容易低头，你是垃圾吗崔聿？”

　　她还记着那句话。
　　“说是的话，你会消气吗？”崔聿难为情地别开脸，意外地跟裴知灏对上眼神。
　　不知不觉间，裴知灏已经伸手，轻轻掀起了床帘。

　　姜潇察觉到异样，紧跟着转过头来，裴知灏心慌意乱地松开手，任由雪白轻薄的软布遮掩身影，于事无补。

　　崔聿将领带从姜潇手中抽出，站起身来，冷嘲，“看来，这里有更垃圾的人。”
　　耳根处的薄粉深化成绛红，崔聿羞恼不已，不是对姜潇，而是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裴知灏。
　　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崔聿自然能做到百纵千随，由着姜潇的性子来，但有旁人在场……他还没进化到那种程度。

　　姜潇笑意盈盈：“这就做不到了吗，崔聿？”

　　崔聿略微俯身，抬手，将她鬓边的一丝碎发顺至耳后，嗓音低沉，压抑着复杂情绪，黑眸深深，紧锁住她，“你真的想，我才能做到。”
　　可她只是想戏弄他，进一步羞辱他。

　　明明是站立着、垂眼看人的那一方，崔聿却觉得自己还跪在她的面前，摇尾乞怜。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测试。”崔聿收回手，整理好衣衫，平复情绪，邀姜潇一同回家未果，冷脸离去。

　　医务室里只剩姜潇和裴知灏两个人了。

　　想到这一点，裴知灏的心不受控地狂跳起来，既紧张，又期待。

　　她要是命令他舔，他该怎么办？肯定是不能同意的，第一次单独相处就给舔，以后只会更受轻贱，但要是拒绝了，让姜潇对他失望，又该怎么办？
　　裴知灏从未如此纠结过。

　　没错。他喜欢姜潇，一见钟情。

　　一开始，拒绝庆英集团的资助是妈妈的意思。虽然有些勉强，但她的收入足够支付学费、维持基本生活。妈妈希望他没有负担地在盛禾高学习，而非顶着救助生的名头，低人一等。

　　裴知灏理解妈妈的苦心，但他并不认为这样的坚持有多大的意义，因为那群人早就以个人资产划分好了阵营，才不在乎他的学费是哪里来的。
　　他的自尊……哪里抵得过家人的辛劳？裴知灏宁愿接受资助，让妈妈不用那么辛苦。

　　可是，在学期初，亲眼见到姜潇的第一瞬间，裴知灏居然开始庆幸拒绝资助的决定。
　　幸好，他没有接受庆英的资助，让他还能产生彼此平等的错觉。

　　不平等滋生怜悯，平等才能催生爱意，不是吗？裴知灏希望姜潇能喜欢他，而非可怜他——他也没什么好可怜的。

　　于是，裴知灏开始了他的勾引计划，即使无人在意、无人察觉。
　　比如，要求闵世珍保持安静之后，借着站立的工夫，与教室外的姜潇对视，轻轻地抿唇、颔首。

　　他就这样隐晦而安全地喜欢着她，直到——

　　唰——
　　姜潇霍地拉开床帘，天光乍现，樱花纷扬。她笑眼弯弯地看着裴知灏，他的心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照亮。

　　然后，她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温柔疏离，不掺杂一丝感情。

　　咔擦，裴知灏心碎了。

　　被轻视、被毒打、被绑架的时候，裴知灏都没有哭，也不想哭，现在他却几乎咽不下堵在喉头的悲伤，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
　　裴知灏紧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事。”

　　姜潇觉得他这个反应很有意思，面容端正俊朗，鼻尖却染着红晕，颤动的长睫下是泛着水光的眼睛，眼尾也勾着一抹嫣红，可怜又可爱，比戴着黑框眼镜时好看许多。
　　但她考了一天的试，现在没那个兴致，对裴知灏的兴趣目前也是观赏大过玩弄。

　　姜潇微微颔首，想了想，翻出止疼片，瓶装的，量大管饱，放在床头柜上，温声道，“疼就吃药，别忍着。”

　　裴知灏几欲仰倒，忍着心酸，对她轻声道谢，“谢谢，不是很疼。”
　　心更疼。

　　姜潇没有深究，点头，离去。

　　裴知灏拿起那瓶止疼片，指腹摩挲，感受着瓶身上她留下的、似有似无的温热，泪水啪嗒啪嗒地掉。

　　他连舔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