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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离嚣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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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嚣山脚,鸿禄大道。
离嚣山坐落于九州北部,应了它“不染尘嚣”的美名,入冬的时间也早,眼下已是一片银装素裹。阵阵凛冽的寒风从鸿禄大道穿行而过,却被眼下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削弱许多,行人们穿着厚实的袄子接踵而至,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随着氤氲白雾消散在空中。
一个穿着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走进江春客栈,往掌柜桌上扔下几枚碎银,“开间房,住到本月廿七。”
掌柜将银钱划进口袋里,笑容满面道:“好嘞客官,小二来带他上楼!”
小二屁颠屁颠儿地小跑过来,准备引路,男人却没有着急上楼,而是问道:“掌柜的,有个问题想请教一番。我半年前来鸿禄大道时,这里可不像现在这般热闹,近来可有要事发生?”
“那您的消息可真不太灵通,莫不是才从石头里蹦出来吧?”掌柜笑着调侃道,“三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即将召开,此次正是由离嚣派主办。各派弟子如今都已动身前来离嚣山,咱们这条鸿禄大道,作为上山的必经之路,才有如此难得的热闹景象。由于参会的弟子众多,便安排住在山脚的客栈,大伙儿都在提前做准备呢。”
男人像是被这番话勾起兴趣,问道:“这论剑大会迄今为止举办了有多久?”
对方掐指一算,“……迄今莫约二百多年了吧?您在这街上随便找人打听打听,那可是没一个不知道这论剑大会的。”
虽说修炼之途急不得,须慢慢来,潜心悟道才是正解,但总关在自家门派里闭门造车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仙门众人一合计,便想出了“论剑大会”这茬,供弟子们交流切磋、共同进步,也方便各大门派一展风采。
“原来如此,”男人恍然大悟,“那其他人可有上山观看的机会?”
掌柜面露难色道:“这可有点儿难,届时修士云集,灵气全都汇聚到了一个地方,造成的威压可不是咱普通老百姓受得住的,能听那些修士们讲述见闻,已经算不错的啦。”
男人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随后跟着小二上楼。掌柜朝着楼上方向打量了几眼,直至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才回过神继续算手头的账目。
江春客栈中还有许多房间空余,由于男人给的银钱分量够足,安排在了最好的上房。小二临走前,还热情招呼道:“客官您住好!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小的!”
男人却沉声道:“无事不必来打扰我,时间一到我自会离开。”
小二听罢讪讪一笑,不再打扰这位古怪的客人,脚底抹油似的下楼去了。
男人进了上房后,立即把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旋即掌心汇起一道黯淡的灵力,又挥手散开,将整个房间都设下隔绝外界的屏障。做完这些事后,他回到榻上开始打坐,下一刻整个人就如散架了的木偶般,七零八落地掉在榻上。
……
随着论剑大会的时间逼近,鸿禄大道更是出现了空前盛况,但凡是在街上有个店面铺子的,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唯独江春客栈却依旧在百忙之中偷得半日闲。
客栈的管事老胡正准备带人出门采买一番,临走前还和掌柜打着秋风:“当家的,咱今儿个是买鱼翅还是熊掌——这些个修仙之人会不会吃得比这些东西还金贵啊?您要不再给多拨点银子?”
掌柜笑骂道:“边儿去,你这算盘打得比我手上这把还响!”
“不敢当不敢当,”老胡谄媚地挪到旁边,又感叹道,“这飞云观的人来得也忒慢了,您说他们莫非是不知道离嚣山怎么走吧?”
掌柜摇摇头,对此也感到不解。
她一面将算珠拨得稀里哗啦响,一面自忖道:她早已接到消息,飞云观要在江春客栈下榻,由于不知何时抵达,这几日他们一直备着最好的吃食,就等着人来了好好招待着。
如今在鸿禄大道上走一遭,随处可见各大派的弟子,飞云观作为五派之首,难道不该提早到达,多熟悉下环境么?
眼见头顶上空荡荡的客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前几日来住房的那个,穿了浑身黑的男人你还记得?他这几日是不是都没出过客栈门?”
老胡一拍大腿道:“我也奇怪这事儿呢!那客人说无事不必打扰他,可哪有人连着几天饭也不吃、恭也不出的?咱要不要去看看情况?”
掌柜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他既这么说,就别去触客人霉头了——你也先别纠结买什么了,出去打听打听,飞云观的修士们何时能到?”
“何时能到?”乌药瞅了眼日头,慢吞吞地回答,“约莫要个半天,今日酉时就该到离嚣山啦。”
围着他的弟子们纷纷感到惊讶,“这么快?”
乌药笑着解释道:“你们可别小看了这艘画舫,它的速度说是日行千里也不夸张!所以咱们此次才没有提早出发——你们还不知道这画舫的名字吧?正是叫作‘踏鸢’。”
他这番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弟子们顿时沸沸扬扬地议论起来。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踏鸢!?归云阁主送给祖师爷的立派大礼?”
“据说当时文思阁造这画舫花了足足三年时间,期间归云阁主可谓亲力亲为,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二艘相似的来……两位前辈的关系当真够铁。”
“不过我听闻自从祖师爷殒命后,踏鸢似乎就再没现世过了,连掌门都没拿出来用过一次。也不知咱们此次是得了哪位神仙的眷顾,有机会坐上这踏鸢。”
“竟是如此——这去离嚣山的路线确定没偏移吧?这真的不是把咱们全部发卖前的断头饭吗?”
踏鸢身长足有百尺,双翼宽大,由灵石作燃料驱动,穿梭群云之时,有如巨鸢翱翔于天。从画舫上往下看去,九州各处尽收眼底,连山河湖海也变得渺小如点,这景象不可谓不壮观。
除这大好河山外,画舫上的装潢与精巧机关也都新鲜得很,由于待个半天就要下去,弟子们立刻开始争分夺秒地瞻仰着此等神迹,不过也有几名例外——
冯实正靠在船舷边,怀里抱着木桶,在突如其来的颠簸中又呕了一回。
徐良之十分贴心地递上水,他看到对方泥巴似的脸色,忍不住又乐得几声——谁能想到如此要强的一个人居然会晕船?若非冯实现在的样子半死不活,早就跳起来收拾他这幸灾乐祸的家伙一顿了。
游绎很给面子地没有笑出声,关切道:“冯兄之前可坐过船?”
冯实带着菜色地回答:“走水路的倒是坐过,只是略微有些不适之感,就没放在心上,谁想……”
他会这么想倒也合理,毕竟谁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能坐上这空中飞的画舫,很难以平常的行船经历来判断到底会不会晕吐。
谈笑间阿砚走了过来,将药瓶子抛给冯实,他伸手接下道:“多谢。”
冯实没想到他也有谢这位混世魔王的一天,不过他心里也门儿清,若非看在游绎的面子上,阿砚压根懒得理睬自己。
游绎问道:“你去找乌药长老讨药时,他没说你什么?”
阿砚道:“我一没去他家门口上房揭瓦,二没给他找不痛快,能说我什么?”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阿砚在离开飞云观前,特意采了整袋的金果准备路上吃。如此明目张胆的窃贼行径竟没被发现,游绎不禁肃然起敬。
不过话说回来,金果林本可以不遭受此劫难,阿砚这厮原本说得信誓旦旦,自己不会参加论剑大会,否则魁首就毫无悬念,但还是跟着一块来了。
理由和当监工时的同样,游绎之前干出那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其他门派听闻的弟子只多不少,愿意来打交道的更是数不胜数,他在旁边站着,多少能起到“退敌”的作用。
效果立竿见影,画舫上的弟子们看到他往那一站,纷纷识趣地绕着船舷走。这倒是让冯实松了口气,他可不想自己现在这个挫样被那么多人围观。
半日时间一晃眼就要过去,眼前山野之间的葱绿逐渐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风也变得摧枯拉朽起来,原本平稳行进着的踏鸢开始左摇右晃,震得弟子们东倒西歪,纷纷跌坐在地上。
“大家各自找东西抓紧!尽量都躲到舱里!”乌药拄着木杖,站在甲板上指挥道,“马上就要到离嚣山了,此处地势险峻、风势刚烈,画舫才会如此颠簸!”
弟子们依言,互相搀扶着往舱内走去,徐良之也扶着半身不遂的冯实离开,不出片刻,船舱外只剩下两道身影。
乌药眯了眯眼睛,看清是何人后,当场破口大骂:“你们俩不进去是打算喝西北风吗!?”
游绎扯住翻飞的衣袖,以便与乌药对上目光,张嘴喊道:“弟子想看看这雪山光景,您先进去吧——”
乌药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嘴里还嘟囔着:“这白茫茫的有劳什子好看?被风刮下去了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们……”
乌药离开后,甲板上也空荡无人,仿佛偌大的踏鸢上只余他们两个。游绎望着这漫天飞雪,忽然问道:“这里离冰封雪原可还相近?”
阿砚神色莫名地看着他,“你问这个作甚,此处的西北风还不够你喝的?”
游绎静了片刻,才说:“我有些好奇,想去看看。”
他的确抱着增长见识的想法,就算见不着无光海,祭奠前辈也是可以的,可除此之外……
“从离嚣山出发,北上三百里才到,”对方淡淡道,“远着呢。”
三百里的距离,加之恶劣的气候,恐怕没个三五日到不了,游绎只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半个时辰的颠簸后,画舫终于降落在离嚣山附近的空旷地上。待众人全数下船,乌药在停泊处施下法阵,将画舫缩到仅有普通渔船的大小,以免挡了他人去路。
鸿禄大道作为上山的必经之路,放眼望去皆是结伴而行的修士,他们穿着不同门派的服饰,互相寒暄问候。
众人抵达江春客栈时,天色已晚,正是饭点。游绎和阿砚安顿好后离开房间,与宣如淼撞了个正着,对方正好也要去吃饭,于是三人一拍即合,结伴同行。
自玄盟大会结束后,宣如淼就第一时间找上了游绎,要他把金粼城的经历说个清楚,想以此写个话本子卖给书坊,到时分红让他占大头。
她说这事儿的时候,阿砚也在旁边,本以为他会严词拒绝,再不济也要冷嘲热讽一番,没想到他竟对此没有多说什么,随宣如淼胡闹去了。饭桌上游绎提起此事,询问对方进度如何。
“就差个结尾,”宣如淼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一本册子,“正好我把草稿带来了,给你们过目一遍先。”
阿砚一目十行地鉴赏完这篇“旷世奇作”,质疑道:“你确定书坊能要?”
“能有不要的道理?”宣如淼撇了撇嘴,“我跟书坊那几个老板熟得很,他们靠着我的话本子可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呢……”
“具体是哪几本?”
“那可多了去了,你上咱们山脚随便哪家店歇着,说书人只要讲跟飞云观有关的,十有八九都是我的手笔。”
没想到宣小师妹的营生如此宽泛,游绎不由得失笑道:“让你修仙还真是屈才了。”
“哎呀,技多不压身嘛。”
不过技多不压身的宣小师妹也并非全能,譬如眼下她就想不出话本的结局该如何写,于是向桌上二人说出自己的几种想法,征求修改意见。正说到第三种结尾的时候,有道身影走近他们,“啪”的一声将剑拍在了桌上,震得饭碗抖了三抖。
宣如淼的话被打断,正要发作,抬眼却发现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着青灰色外袍,袖上绣流云纹——正是昆仑宗的弟子服饰。样貌生得还挺俊朗,只是这要跟他们拼命似的气势是什么章程?
“你哪位?”她警惕道。
对方却无视了她的问题,径直看向游绎,“你就是飞云观那个一剑斩断照月琴弦的弟子?”
虽看着来者不善,游绎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友有何贵干?”
对方拱手道:“在下昆仑宗祁行照,久仰大名,特来讨教一番。”
这个名字他在画舫上有所耳闻,据说是昆仑宗这届弟子中的天骄,也是论剑大会魁首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平日里目空一切,鲜少与同门交往,这点倒是与某位饿死鬼相似得很。
游绎不动声色地回应道:“祁兄若是想讨教武功,待论剑大会开始后自有机会,若是想聊些旁的,也可以坐下详谈。再说,我不过一介外门弟子,担不起‘讨教’二字。”
“你不必如此自谦,”祁行照冷声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会在论剑大会中赢过你。”
游绎微微一笑,“我定翘首以盼。”
与祁行照对话的过程中,游绎也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对方所求——这位祁天骄倒是心口如一,眼下想要的唯有论剑大会的魁首。
下完战书后,祁行照便自顾自离开了,宣如淼对着那孤傲的背影冷哼一声,“得,这哪儿是来讨教的,这分明就是来放狠话挑衅咱们的,他最好是别被我给逮到了,否则我定要打他个狗血淋头。”
阿砚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她添了把火,“你确定打得过他?”
“我现在可到筑基大圆满了,他再怎么天资高也不可能已经突破筑基……”她看到阿砚似笑非笑的表情,半晌憋出句骂人的家乡话,又转头看向被下战书者,“我相信游大哥会教他好好做人的对吧?”
游绎道:“我尽量。”
宣如淼叹了口气,“你脾气也太好了,姓祁的这样挑衅你,你都能八风不动。”
“说比做要容易得多,在论剑大会上打败他,比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来得更解气。”
“也是。”
遥想两个月前,游绎的目标还是不做吊车尾、不被赶出飞云观就好,甚至没想过要名列前茅。但在经历风殊门、金粼城一战后,他发现自己的潜力比想象中要大许多,若是全力以赴,争那魁首的名头也未尝不可。
可他此行除了参加论剑大会,还有查离嚣派往届弟子的名册,行事就切不可张扬了,届时若引得旁人太过关注,他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未必能取到名册——不过要说张扬,他再如何招摇过市,应该也是比不上这位祁天骄的。
游绎又问道:“这祁行照究竟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就得以结丹?”
“这位啊——”宣如淼拉长了声音,“肖老宗主的干孙子,来头可不是大着么。”
“干孙子?”
这些个掌门人怎的都喜欢认个儿女徒孙什么的?如今都不兴自己传宗接代了?
“姓祁的是从雪山捡来的,自小跟着肖老修行,认了肖家一个旁支家主当干爹,”宣如淼压低声音,解释起来龙去脉,“说来也怪,肖家近些年也不知是遭了什么天谴,连着三代命途多舛,后辈死的死伤的伤,唯独剩几个不成气候的,还不如祁行照这个捡来的孤儿有出息,因此老宗主对他才格外重视。”
阿砚对此嗤之以鼻,“冰天雪地里都冻不死?倒是稀奇得很。”
“要不然昆仑宗总有人说他是怪胎呢……”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宣如淼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也就是有肖老宗主这尊大佛镇着,才能养出这么个人……不过我觉着就他这拿鼻孔看人的架势,指不定要落个骄兵必败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