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爷是个神经病》雅塔木

1、第一章 仙师夜半进

　　子时二刻。

　　在昏暗的别墅地下室中，燃烧的黄色符纸无风自动，飞舞在年轻的乔金羽身侧。

　　他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此刻闭目立于原地，沉静的面容在符纸燃烧的火光之下显出了几分不合年纪的肃穆稳重。

　　在浮空的符纸绕过他周身第九次时，上面的符文已然被烧到一半，火焰啃食符纸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室内分外清晰。

　　倏地，艮位上骤然火光大盛，此处的半截符纸如同被钉在了那块什么也没有的空气中，再不移动分毫。

　　在短暂的静止后，这半截符纸上的火苗啪的一声熄灭，余下带着黑褐色焦痕的残纸在空中剧烈地扭动。

　　剩余的符纸簌簌的震颤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了一般，挣脱禁锢，化作锁链似的长蛇，在虚空中勒出一道卷曲的人形。

　　乔金羽双手结印，最后一道凌厉指风扫向艮位时，双目也倏然睁开，嘴角挂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顿时将他身上那种沉稳的错觉冲刷得一干二净，流露出与他年龄相符的少年锐气来。

　　乔金羽手上继续快速结印，周遭的符纸随着他的手势而动，尽数朝艮位飞去，复燃的火光越发大盛起来。

　　符纸彻底化为灰烬的那一刻，厉鬼的尖啸声划破静谧的空间，吓得趴在地下室门板上听动静的杨总和秘书双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同样在门外等候的乔安蕊站得离门板远远的，只确定自己的位置能看见好奇心重的雇主，并且早有先见之明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厉鬼的尖啸声渐渐变小，直至变成了小声的哽咽，如泣如诉，在夜色里分外诡异哀戚。

　　就在这时，乔金羽抬脚踹开了门板，吓得坐在地上的杨老板和秘书又是一个哆嗦。

　　只见他右手拿着一沓没用完的符纸，左手提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袋子里的东西在翻滚挣扎，呜呜咽咽又自带回音的哭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乔安蕊快步走上前，看着乔金羽手中的袋子，不由皱眉：“怎么不用墨坎渡盒？”

　　乔金羽将袋子递给乔安蕊，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盒子。

　　盒子整体有一层黑得发亮的漆，光洒在上面时隐约可见七彩流光，其上用金粉朱砂勾勒出数百个交叠起来的符文，一撇一捺细如发丝，远观好似一层古时的吉祥纹样。

　　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乔金羽手中的渡盒有一处瑕疵：盒子底部的一道金色符文被人为的擦去了一笔。

　　缺斤少两的符文正是墨坎渡盒中锁灵空间的“承重墙”，少了一笔也可以正常使用，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稳定的锁灵空间会开始逸散，灵气减少，也就类似于气压降低。

　　而囚禁其中的厉鬼就倒霉了，它会像是从深海中捞出来的鱼一般，在极端痛苦中变得膨胀，而后又像个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带着墨坎渡盒那学艺不精的主人一起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乔安蕊在乔金羽的示意下看见了这处缺失，自然不信自己的天才弟弟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不用思索就锁定了嫌疑人，顿时被气得想开口骂人。

　　但她余光扫到了正在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杨老板和秘书，她自认为深刻的职业素养逼迫她维持自己和乔金羽世外高人的体面，只好深呼吸，暂时压下了脾气。

　　乔金羽则是有些随意的靠在楼梯扶手上，懒散的仰着头，熟练地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去包装，将那层色彩鲜艳的聚乙烯薄膜囫囵塞进口袋，咔呲咔呲地嚼起了硬质的糖果。

　　带着橙子味的甜腻滋味在口腔里散开，似乎能安抚他体内对高热量的渴望，也能缓解他有些晕眩的脑子。

　　乔安蕊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也不管他，只提着手中还在哀怨哭泣的袋子凑到了杨老板面前，里面厉鬼翻滚踢踹的起伏擦着杨老板的脸颊蹭了过去，把这个滚圆的像个球的大老板吓得灵敏地向后弹跳。

　　乔安蕊笑得一脸真诚：“杨老板您别躲呀，您看这可是我们封临乔氏一族的祖传手艺，保证童叟无欺，抓鬼公开透明，厉鬼清晰可见，确保您的每一分钱都花得物超所值……”

　　杨老板像个灵活的皮球，一溜烟蹦跳出去，抱着别墅里距离乔安蕊最远的那根柱子怒吼：“我不要公开！不要透明！求求大师您收了神通，多少钱我都给！”

　　乔安蕊当即将袋子往自己身后一收，笑着说到：“一共八十八万，您是支票还是转账？”

　　杨老板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大喊：“银行卡！密码146988，一百万不用找零了！”

　　靠在一边的乔金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见杨老板实在害怕，那个瘦高的年轻男秘书脸都吓白了，便站直身子舒展了一下筋骨，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在指尖凝出了一道浅浅的金光，将渡盒上的符文补齐，接过自己姐姐手中装着厉鬼的袋子，让厉鬼挪了个窝。

　　墨坎渡盒上符文的光芒亮了一瞬，彻底封印住了哭泣的厉鬼，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钱货两清的仙师和雇主走完了最后的感谢流程，在心有余悸的杨老板的坚持下，乔金羽又“被迫”卖出去了一沓在他看来没什么用只能提供心理安慰的符纸和五块辟邪玉佩。

　　不是不想多卖，实在是身上的存货只剩这些，全被杨老板扫购一空。

　　一身轻的乔安蕊和乔金羽走出别墅的时候，外面晚风微凉，昏黄的路灯照亮了他们脚下的石子路，街上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

　　乔安蕊十分熟练的拿出手机，打开手机屏幕上一个叫做“封临乔氏”的APP，输入他们今晚的业绩：乔安蕊、乔金羽于甲辰年三月十七日子时二刻收纳厉鬼一只，公益免费，盖因路遇不平拔刀相助耳。

　　乔金羽偏头看了一眼：“姐，你这回扣吃得也太狠了吧？”

　　乔安蕊淡定的收起手机，抬手揪住乔金羽的耳朵：“怎么？你有意见吗？乔大仙师。”

　　乔金羽疼得嘶了一声：“姐！姐！姐！放手放手，我没意见，没意见......”

　　乔安蕊这才松开了手，哼着歌，心情颇好的继续往前走。

　　乔金羽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快步追上去，心里默默吐槽她姐从小到大就像一只吞金兽，但凡进了她手里的钱，想让她吐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好在当下封临当家做主的人是乔金羽自己，不过就是让自己亲姐姐吃个回扣而已，他完全能做主，也算是封临境主为数不多的福利之一了。

　　乔金羽一想到自己一个年纪轻轻，有着大把大好年华等待挥霍的有志少年就这么成了封临境主这件事，顿时就苦了脸，习惯性的开始像个背后灵一样跟在乔安蕊身后念叨：“姐，你这么喜欢钱，为什么不当封临境主了啊？那可是整个封临积攒上千年的家底呀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姐，姐，姐，你别装听不见，我发誓只要你愿意回来继续当家做主，咱师父的金库我都给你撬来......”

　　乔安蕊一巴掌呼在乔金羽脑袋上：“咱师父有你可真是他的福气，再叽叽歪歪的烦人我就把你送回封临。”

　　乔金羽顿时蔫吧了，委委屈屈的消停了，余光看见他姐手机上刷着的短视频，眼睛一亮，仗着自己个子窜得比乔安蕊高的优势，伸出自己爪子就去划拉乔安蕊的手机屏幕：“姐姐姐！我要吃这个！”

　　乔安蕊也有些心动，视频里的烧烤实在诱人，再加上他们的位置距离夜市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乔金羽眼见乔安蕊点头同意，当即凑到他姐身边，拿了手机点开视频链接里的菜单，又打电话预约好位置，熟练无比的把他姐喜欢的烤串全点了一份，末了才小声和他姐商量：“姐，我要吃六盆小龙虾、十串烤鱿鱼、三十个蒜蓉生蚝、两份蒜蓉茄子......”

　　乔安蕊今晚“龙心大悦”，都不等他说完，当即大手一挥：“买！”

　　乔金羽眼见乔安蕊没骂自己是饕餮转世，顿时飘了，划拉着烧烤店的菜单，豪气的说到：“老板，各种大肉串都来五十串！”

　　乔安蕊嘴角抽了抽，瞟见了手机上那一串目测比自己胳膊还长的大烤串，想骂乔金羽是猪又觉得冤枉猪了，毕竟猪没这么能吃。

　　那边的老板显然也惊了，以为来了个团建聚餐的大单，热情的送了他们一提冰镇饮料和素串。

　　搞定了烧烤，姐弟两人头凑头的研究一会儿夜市的其他东西，愉快的敲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在他们欣欣然奔赴烧烤的途中，二人面前突然出现一只通体青色的纸鹞，猝不及防之间撞了一脸的浅青碎光。

　　随着他们距离夜市越来越近，街上来往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但是却无一人看向突然出现的青色纸鹞，对它周身洒落的浅青光点也视若无睹。

　　纸鹞扑棱着翅膀，金色的钩爪向前一伸，便灵巧地立于乔金羽的肩头，用脑袋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颊。

　　乔安蕊抬手轻轻碰了碰纸鹞的翅膀，纸鹞疑惑歪头，然后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惊喜的神色，当即抛弃了乔金羽，跳到了乔安蕊举起的胳膊上。

　　它的爪子虚虚搭着没有用力，整只鸟像是没骨头，歪倒在乔安蕊怀里，啾啾叫着撒娇。

　　乔金羽原先觉得这青巽纸鹞对自己已经很亲近了，没想到它还有如此谄媚的嘴脸，便伸手去戳它：“别蹭了，小心蹭我姐一身鸟毛被揍。”

　　纸鹞翻了一个白眼，作为它现任主人的乔金羽感受到了它的鄙视:温柔善良的漂亮姐姐只揍你哦～

　　乔金羽捂住胸口，晃着他姐另一条胳膊撒娇耍赖，哼哼唧唧地表示自己心碎了。

　　乔安蕊：……拳头硬了。

　　乔金羽十分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一把薅出了青巽纸鹞，掰开了他姐已经握成拳的手指，一本正经的咳了一声，数落被他提着翅膀的纸鹞：“你看你，一天天的没个正形。”

　　纸鹞疑惑的歪头，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却又被乔金羽把它那小脑袋瓜掰正了。

　　乔金羽手指快速结印，查看起了青巽纸鹞传递的消息。

　　青巽纸鹞是封临专司传递消息的风使，本体就是乔金羽手中这一只，封临境内的每个人都拥有一只由本体衍生而出的纸鸟，造型千奇百怪，但是能力都是一样的。

　　风使可以无视空间距离传递消息，即发即收，根据耗费灵力的多少传递不同的信息。

　　乔金羽财大气粗惯了，向来用纸鹞给人发消息都是虚影成像，让人每次收到消息的时候都能看见他的大脸盘子。

　　乔安蕊当年烦不胜烦，把他纸鸟没收了，后来乔金羽继任，乔安蕊把青巽纸鹞给了乔金羽后，并没有给自己配备纸鸟。

　　因此，乔金羽常常幽怨的蛐蛐他姐是“失联人员”，自己是“留守儿童”。

　　所以这个“留守儿童”一旦抓住能缠着他姐的机会就不会放手，这次他跟着乔安蕊出来，身上只带了抓鬼的物件，其余属于封临境主的东西都没带，留给几位长老办公用。

　　其中，青巽纸鹞被乔金羽留下帮长老们巡视封临境中的空间法阵。

　　此刻收到传信，乔金羽感觉到大长老的印信痕迹，心中并不紧张，以为又是这个严肃的长辈来信念叨他，催他速归履职。

　　然而，当纸鹞带来的那行字浮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乔金羽和乔安蕊的神色齐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