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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点醒 “为了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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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春光铺满庭院,玉兰花瓣缓缓飘落,丫鬟点檀穿梭于连廊之中,脚步匆匆,面色有些凝重。她推开四时轩的大门,阳光刚好洒落下来,激起细碎的尘埃。
屋内瞬间有了动静,一纤细身影踩上木凳,眼中沁出湿润泪花,将脖子套进悬在房梁的绢纱上:“你们莫要劝我,如今我已众叛亲离,活着早没了意思,还不如三尺白绫得个清净。也好全了阿娘与表姐的母女之情,成了阿竹的一片痴心。”
点檀面露哀婉,但又为自家娘子感到憋闷:“娘子,您快下来,夫人与表姑娘传信来,惠安寺的风景正盛,二人流连忘返说是要小住一日再回来。”
沈以颜先前有几分虚假的眼泪,如今倒成真的了。
点檀不敢耽搁,连忙将她从凳子上扶下来:“娘子莫要难过,总归母女连心,表姑娘再出色,也越不过您在老爷夫人心里的地位。”
沈以颜用指腹按了按眼角:“这些话只当你安慰我便罢,如今谁还能信。阿娘连一年一次的上山供奉香火都带了表姐去,可见已视她为亲女,哪还有我的地位。”
事已至此点檀也不敢再提什么。
绢纱轻薄,被风一吹就从房梁上掉落下来,正巧垂在她的发间,白茫茫的,好似预示着什么不祥。
点檀连忙将绢纱收起,一开始想着娘子闹这么一出只是为了在老爷夫人面前做做样子,撒个娇服个软也就过去了。于是取来了轻薄的绢纱,万一她真赶不及,娘子顶多摔一跤,也不会真出什么大事。
“娘子万事看开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以颜眼尾轻垂,长长的睫羽上沾着破碎的泪花,双颊晕开一抹浅淡的绯色,本就纤瘦的身形瞧着更是羸弱。
点檀呼吸一滞,还想再劝:“娘子……”
“你出去吧,我想一人静静。”
点檀有些担心,又不敢打扰她,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生怕娘子一时想不开,真做了那寻短见之事。于是收了绢纱,悄无声息地离开。
独自在屋中的沈以颜,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苦楚,掩面痛哭起来,怎么会这样呢。
她沈以颜乃是箐州府司马参军的独女,母家更是庐阳唐氏乃江南一带鼎鼎有名的金玉世家。唐家堆金叠玉,她自幼被娇宠长大,父亲疼爱母亲更是将她视为掌上明珠,衣食住行比之京城贵女也是不遑多让。
前半生衣食无忧,家中也早早给她定下一门婚事,未婚夫谦谦君子,前途似锦,她曾是整个箐州府全城女郎羡艳的角色,到如今全都变了。
去岁秋末,天气渐寒,沈家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她身着素衣一副穷酸样,偏偏一张脸清丽坚毅,说是家中遭了难前来投亲的。
唐氏一下就对这位表外甥女一见如故,听闻她凄苦的身世之后更是心生怜悯,将五福院给了她,还吩咐下人不得怠慢。
沈以颜原本以为只是来了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并未放在心上。直到阿娘让表姐一同到通义书院念书,才华横溢的表姐一下就吸引了众同侪的目光,也包括她的未婚夫。
这让她如何不气,这之后没说多为难表姐吧,但明里暗里也会给她使绊子与她过不去。唐氏为此多有微词,念在她年幼的份上只让表姐多担待。
表姐自然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叫唐氏越发心疼。
渐渐的,她在家人眼里越发不懂事,在竹马未婚夫眼里也越发刁蛮,曾经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如过眼云烟,之前相好的小姐妹都避如蛇蝎,都去讨好那个闻祈!
沈以颜抬头看了看房梁,升起一股就这样死了也好的念头。到时候父母定会捶胸顿足反思自己的过错,那些小女郎们也会明白,言如刀锋,是她们活活逼死了她。
还有未婚夫,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沈以颜全身心的爱他念他,她不信他心中全然没有自己。到时候,他看见她的尸身,心里定然会悔恨他今日的所作所为。
到时候她就能站在天上,看他们一群人懊悔痛哭的模样!那才痛快!不会像如今这般窝囊憋屈!
这般想着,便接了衣带挂上房梁,她知道点檀用绢纱的用意,也知道她肯定不会给自己拿真的白绫。只能自个想法子,不知道用衣带连接起来的绳子够不够牢靠,别到时候人没死成,摔得半身不遂。
风从支摘窗外吹进来,扬起屋内层层叠叠的鲛纱。鲛纱看似白,细看则波光粼粼,经过太阳的照射,更有五彩斑斓的碎光。因此虽然此物贵重,沈以颜还是大手一挥拿来装点屋子,她最是喜欢这些华贵之物。
不远处的书案上,被她随手翻了两页的话本子也被风吹开,上头似有朱色跃动。
沈以颜轻蹙眉头,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是被这鲛纱晃了眼,可再定睛一看,那朱色还在跳跃,像是拼命展示自己让她看见。
鬼使神差的,沈以颜下了凳子,朝那走去。
这话本子叫“清风旧事”,名字起得无趣,但她酷爱看话本,底下人日日给她搜罗天南海北的话本子,只是最近没心情看,这本也是随手抽出,就丢在一旁。
话本子被风吹到中间,上头朱色已经停止浮跃,与正文的颜色字体全然不一样,那鲜红的色彩仿佛带着一点墨水的湿润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这原来,就有这行字么?”指尖轻触,是干的。
沈以颜努力回想,是真的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看过这书,目光却被那一行突兀的字锁住,血淋淋的,好像成精似的提醒她:
【真笨,为了别人而死,究竟便宜了谁?】
沈以颜幡然醒悟,对啊,凭什么死的是她?
她抬眼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华贵精致,怕是王孙贵族也未必有她这般奢靡。她要是死了,阿娘定会收养了表姐,那日后这些东西,可都是表姐的了。
闻家虽然遭了难,但闻伯父确实有真才实学,据说如今只是押送回京候审,万一是被人冤枉的,三年外派任期已过,那可是要升任户部侍郎的!
齐家定会极力促成这桩婚事,那岂不是就成全了他们!
沈以颜摇了摇头,她怎么能有想死这般可笑的想法,她要斗啊,与那鸠占鹊巢的表姐斗,将属于自己的一切都抢回来才是!
她索性褪下鞋,爬上紫檀罗汉床,专心看起话本来。
—
“可恶,真是可恶!”
三阳院内翠竹环植,晴光漫过雕花栏杆,回廊曲折,花木错落,原本沉静的庭院,被一声怒吼打破。
紫檀书案旁立着一位身着枣红窄袖襕衫的郎君,玉冠高束,举手投足间全然是世家公子的矜贵。没发怒前,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懒散,也不知看见了什么,俊眉深蹙,气得绕着书案徘徊了两圈。
蒲风听到动静赶忙走进:“哎哟郎君您可消停点,若让郡主娘娘知道您念书还能给自个念得暴怒,可就要派个嬷嬷来盯着您嘞,到时候您没话本子看,奴才我也没好日子过了。”
容楚栖将话本用力摔在书案上:“你给我寻的什么话本,糟粕玩意儿,好端端的人莫名转了性,以前多好的女郎,竟也会自个寻死!”
蒲风汗颜,自家郎君乃惇国公与云漳郡主独子。是京城走马章台金鞍玉勒的少年郎,偏生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爱看些姑娘家爱看的话本子。然他觉着,郎君情感过于浓烈,时常为书里一些角色大喜大悲。
“怎么个事?”
容楚栖:“这人才遇到这么点困难就不活了,被外来者轻而易举的攻破,不想着把握住自个的命运,反而想要寻死,这和把东西拱手送人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外来女占了她的身份,嫁给她的未婚夫,洗清了家族冤案,阖家团圆美好。她呢,成了孤魂野鬼,还想着死后在天上看着人们追悔莫及,想得挺美。每年清明,都不见得会有人给她上柱香!”
蒲风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与他唠嗑:“哟,瞧着今儿让郎君气愤的不是主角儿?”
“一个小配角,只是前头太多是关于她的事迹,总觉得这样的结局根本配不上她。”
蒲风嚼吧嚼吧花生,见他只翻了一半,嬉笑道:“郎君您接着看下去呗,说不准人家姑娘没死呢。”
容楚栖本没有那么大情绪,只是前儿个为东宫的事烦心,这才把气撒在一个小配角身上。
也是,一个配角而已,她能做什么,人家主角一来,所有人都宠爱她信任她,她掉一滴泪就能引起所有人心慌。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犯错也有人会为她辩驳,谁让她是主角呢,身怀气运,谁能掩盖过她?
容楚栖搓着书页,这话本开头就是写一位姓沈的娘子的故事,她性情活泼,家世优越,明晃晃的主角标配。让他一开始就认错了女主。直到那位闻娘子出现,就凭他阅书无数,一下就醒悟过来谁是真心肝儿。
认知存在偏差,这让他有种原女主被外来人夺了气运的愤懑感。
“不看了,没个意思,又是老套的为父申冤,踩着旁人的尸骨往上爬。而且这人瞧着心机颇重,竟能哄着姨母带她出游,把亲女儿丢下,真是不符逻辑。”
蒲风笑了笑,从墨龛取了一样东西:“先前的朱砂用完了,知道郎君您缺不得,尽快让买办房给您采购回来。您用惯了的那家没货,这是别家买的,顶好。您看看可还满意。”
容楚栖喜欢在话本上批注,哪怕剧情崩坏弃之,也要写下原因,以免之后又拿出来看。看完的,心情好时还会写下阅后感。
他直接点了朱砂,在那配角踩上木凳,挂上白绫处批注:
“真笨,为了别人而死,究竟便宜了谁!”
不是阅后感,也不是劝自己下回及时止损的提醒,仿佛是为书中人鸣不平,在点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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