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在紧张 ...

  •   在紧张而苦累但又充满了快乐的,可谓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军训中,不知时间过得是快还是慢。为期两周的军训即将进入尾声,新生们的心情难以形容。他们既希望能快些投入到文化课的学校中去,同时又对军人、对军营产生了深深的依恋。他们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军人的朴实坦率、不怕吃苦、任劳任怨的品格,以及军人所特有的斩钉截铁的精神和雷厉风行的作风,也深深的爱上了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搞得亲如兄弟姐妹的军营生活。军训的即将结束也就意味着即将与军人、与教官、与模拟的军营生活告别。一想到军训结束后,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给他们上了举足轻重、必不可少的第一课、并且已经与他们建立了深厚感情的教官们将会离去,他们又不希望军训结束,希望永远留住这些可爱的军人。最后的三四天,同学们是一天一天数着度过的,离别越来越近地笼罩了过来,连空气中也充满了浓浓的离别的味道。
      于是休息时拉歌或表演节目,再也不那么洋溢着纯粹的欢乐,而是带上了淡淡的忧伤、浓浓的离愁。同学们让教官表演节目,一贯谦虚谨慎、一再宣称没有什么特长的教官们也不再过多推辞,他们一个个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有的歌声悠扬,有的舞姿飒爽,有的会演口技,有的会耍魔术,少不得还有的武艺超群,令人叹为观止!鼓掌、喝彩、助兴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甚至于有时候大家都看得傻了眼,不断发出“呀——”、“啊——”的惊叹声。
      教官们的才艺展示真让同学们大开了眼界。原来大家先前是被他们的深藏不露给“蒙骗”了,还以为他们真的就除过当兵别无所长了。
      一天下午休息时,李排长在一排的各班转,大家强烈要求他表演一个节目。他略加迟疑了一下,便平静地说:“此时此刻,咱们的心情都一样,你们远离家乡来求学,我们远离家乡来当兵。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过家了,我就给大家唱一首《妈妈》吧。”说完,李排长饱含深情地唱了起来。他声音不大,但他那倾注着满腔真情实感的圆润的歌喉,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一个身在他乡的游子,对母亲那深沉的爱与思念,以及无法尽孝左右的愧疚。他的歌声如涓涓细流渗入每个人的心底。所有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被他唱哭了,一时间操场上哽咽声一片,个个脸上都泪雨涟涟。
      李排长的眼睛也红红的,但他揉了揉眼睛没有落泪。他对同学们只说了三个字:“哭什么!”这简短的三个字概括了李排长做人的毅力。同学们终于如愿以偿地见识到了高大帅气、富有幽默感的李排长多才多艺、柔情似水的一面
      ......
      军训会操表演的前两天,开始学习跨立、蹲下的动作和喊口号。这一切都训练就绪之后,教官便开始给大家排方队。方队要有人数限制,所以每个班都要从六十几名同学中裁掉一些同学。教官在排方队之前苦口婆心地给大家做了一番思想工作。
      他说:“参不参加军训会操表演,并不代表一个人表现的好坏,参加表演或不参加表演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无论干什么都是组织给你的任务,都是一项光荣的使命,都要甘于接受、乐于听从指挥。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军人的品质是顾全大局。”
      尽管教官用心良苦、苦口婆心,但每个班的教官在执行这项工作时都受到了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情绪抵触。
      能够进入朝师大门的每个学生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辉煌史。他们在白热化的升学竞争之中,几乎是一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举重若轻、志在必得地顺利通过中考独木桥的。这些曾经的常胜冠军和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们习惯了被人夸赞、被人吹捧、被人敬仰、被人崇拜的感觉,要让他们一下子接受被“裁掉”这样的待遇,是不可能不激起反抗的。
      章志英担心自己可能会被裁下来,她一次次重审自己的整个军训过程,自己一直都很努力,有几次还受到了教官的表扬,可她还是心里没底。教官裁人的时候,她感到莫名的紧张。——“章志英出列!”——章志英感到简直就是“在劫难逃”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心灵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她低着头极不情愿地走出了队列,站在了其他几名被裁者的边上。这几名被裁者看来都一样地很不高兴!
      教官发愁地转过身来正在搜肠刮肚,想要再找一些话来安慰被裁的同学。忽然,站在边上的章志英毫无惧色地以质问的口气发问道:“为什么要裁我?”教官猛地一愣,他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公然对他提出质问。他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不看章志英,对着另外几名被裁者说:“不是我一定要把大家裁下来,我也很不愿意这样做,可这是命令、是任务,为了符合阅兵式方形队列的要求,我不得不这么做。你们几个平时操练都很认真、很努力,我也很喜欢你们几个。虽然把你们裁了下来,但是任何训练你们都不能少,和其他同学是一模一样的。现在听命令:‘归队!’”被裁者又都回到了自己的原位上。
      有些被裁者开始在队伍里或做小动作,或磨磨蹭蹭、动作迟缓,教官也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章志英反而做得更加认真了,她不想因此而给自己在这个新学校里所上的第一课抹上污点。
      午饭后,有几个被裁者一唱一和地说一些酸葡萄之类的话。章志英听了倒也解气,但她没有加入她们的行列。她坐在床沿上沉默不语,心中窝着一股子无名之火。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走,咱们去找班主任理论理论,看他怎么个说法。”“好!现在就走。”那几个人马上积极响应。说着,章志英已经起身走向门外,那几个人也跟了上来。她们一副义愤填膺、讨虐伐罪的样子向班主任所在的家属院走去。进了院门,正好班主任迎面走来。班主任满怀疑问地看着她们,她们站住了。班主任快步走到她们跟前问:“你们有什么事?”章志英率先说:“陈老师,教官不让我们几个参加军训会操表演,把我们裁下来了。”班主任拍了一下章志英的肩膀说:“是吗?你们先回宿舍去,我去问一问教官。”班主任的这个答复显然不能令她们几个满意。见她们不肯走,班主任又补充说:“我一定去问问教官,一定让他给你们一个说法。”她们这才同意回宿舍。回来的路上,章志英意识到一切已成定局,就连班主任也无法还给自己一个参加会操表演的机会了。不过转念一想,教官要求为会操表演准备白手套、白袜子和白球鞋,自己还没有来得及买,这样一来,倒可以节省下这笔开支了。
      午休后,教官又来检查内务。有一个女同学叫卫春娟,她故意把被子叠得很糟糕。教官拉着脸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反而突然像是火山爆发,勃然大怒般地大声问教官:“你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军训会操表演?!”她的语调中几乎带着哭腔。教官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自己引爆了一颗烈性炸弹,他显然没有做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一时无言以对。卫春娟又紧接着质问:“我走得不好吗?”“不是。”教官沉着脸答道。“我没有别人认真吗?”“不是。”教官沉着脸答道。“那你说我到底哪一点不如别人?”“没有。”教官仍沉着脸答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军训会操表演?!”她的质问步步紧逼,一次比一次厉害,声音也一次比一次大,到了后面干脆就像是在吵架,大有“打破砂锅(纹)问到底”,不得到满意的回答誓不罢休之态。她甚至向前逼近了一步,而教官向后退了一步。她的脸涨得通红,而教官皱起了眉头。
      李排长马上就要检查过来了,已经听见了他的说话声,宿舍里的气氛紧张地像是随时都会爆炸。其他的同学默默地站在自己的床边,惊恐地看着事态的发展,不知如何是好。眼见着卫春娟并没有要收兵的意思,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卫春娟的床和章志英挨着,章志英此刻也觉得卫春娟的确有些过火,一定要僵持到李排长过来,这岂不是惹祸上身吗?她上前去拉了拉卫春娟的胳膊。从隔壁宿舍传来一阵紧张的骚动,大家意识到李排长已经进了隔壁。教官明显地紧张了起来,他小声而严厉地对卫春娟说:“你今天是不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卫春娟也意识到了点什么,便也软了下来,没有了话。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迅速帮她重叠了被子。教官看看章志英的被子说:“你的被子叠得不错,明天让你去参加叠被子比赛。”一个连会操表演都被取消了资格的人,怎么可能进一步地去参加叠被子比赛?章志英知道,教官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下午,要进行阅兵式前的彩排练习,这一次被裁者不能参加。虽然可以站在边上观看,但她们是笃定不去的,学校大门处的门卫又不准随便出校门,于是她们在宿舍里睡觉、谝闲、嗑瓜子,感觉还挺惬意。同病相怜是她们一下子有了共同语言。卫春娟手舞足蹈地向其他几人讲述自己辉煌的过去。她说从遥远的小学时代开始,一直到刚刚过去的初中时代的结束,她在班上都一直被称作“副班主任”,老师不在的时候,所有的“大权”便交给了她。她讲得兴致勃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又重新拥有了昨日的威风。章志英说:“能考到这里来的,都是当地尖子中的尖子,受众人追捧惯了,做什么都是头一份的,哪里甘于忍受如此的奇耻大辱!”
      突然,有两个女同学推开宿舍虚掩着的门,急急地跑了进来。“章志英,教官让你去一下操场。”她们同时大声说道。章志英满腹狐疑,不知道所为何事,她站起来问到:“什么事?”那两个女生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她们边说边一左一右地拉着她一路小跑来到了操场。
      原来,有一个同学突然病倒了,需要替补一个人。这对章志英来说本来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机会,但此时,她对此已经不稀罕了,不但不觉得幸运反而感到有点倒霉,怎么教官就偏偏选中了自己。当教官把叫她来的目的告诉了她,她不高兴地说:“我不干!”教官有些生气地说:“你必须干,这是命令。”她说:“裁下来的又不是我一个,你去找别人。”这次她的口气中带着几分坚决。教官强硬地说:“我就选中了你!”章志英也毫不退让地说:“人各有志,何必强人所难?”教官问:“什么叫强人所难?”章志英直言不讳地说:“我没有球鞋、手套和袜子,我买不起!”教官丝毫不改变他的主意,他说:“就是你了,给你五分钟时间,你现在就回宿舍去借。”教官的口气决绝而不容辩驳,章志英知道再反抗下去非但没有意义,反而肯定会激怒已经忍了好一会的教官。她转身慢腾腾地走回了宿舍。见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其他几个好奇地问:“教官叫你有什么事?”章志英把事情说了,没想到卫春娟马上取出自己的“三白”递到章志英跟前说:“给,我借给你。”章志英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叛徒,背叛了这个给了自己以安慰的同盟。好在大家并没有对她表示出不满,反而鼓励她要争口气。
      ......
      明天的会操表演一结束,教官们就要离开。晚上,各班在教室里为教官举行了简单的欢送晚会。几个漂亮的女生既当主持又表演节目,还跑前跑后地管一些事情,看起来风头占尽。虽然总是不断有人站起来毛遂自荐地表演节目,教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但章志英此时的心境却很糟糕,所经历的种种磨难已经使她的头脑习惯于沉浸在悲哀当中。
      如果说以前她以自己技压群雄的学习成绩,而暂且忘掉了生活中的种种烦恼,如果说以前为了升学竞争,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面对和审视自己的心灵,那么现在,她深深地意识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存在着某种巨大的缺陷,而这种缺陷如果弥补不好、校正不好,将会完全抵消她在学业上所做出的全部努力!她感觉自己的心灵由于某种缺憾,已经越来越接近承受力的极限!
      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大家都拿着本子挤成一堆让教官签名,教官不肯签,但最后还是签了。章志英没有去,她最不喜欢跟着别人一窝蜂似的都去做同一件事。她只是想:“教官走了,军训也就结束了,但愿一切的不愉快随风而逝,但愿这个让自己伤心的开头不要成为自己三年师范生活的基调。”
      章志英一贯都认为自己很坚强,不会用“哭”这种方式去排遣心中的委屈。其实说一句实在话,她过去只是没有时间哭而已。这天晚上熄灯之后,她终于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那压抑了太久之后来势凶猛、决堤而出的泪水了。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涌出了眼眶,冰凉了双颊、沾湿了头发、濡湿了枕巾……长期的高度自闭,使她的精神濒临崩溃!——这不单单只是为升学竞争所付出的代价,还因为窘困束缚了她的心智,使她长期地处于不与人往来的状态!
      她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自己的人生,十几年来,她的心从来没有轻松地跳动过。父母吃了没文化的苦,所以他们不惜倾家荡产地供一个又一个的女儿上学,但这引来了邻居们的嘲笑。他们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读再多的书长大了也是别人家里的人。”因为家境贫困,两个姐姐先后为自己让出了读书的机会。当她们一起考入高中时,一个严峻的现实摆在了她们面前:家庭的经济状况只能勉强允许她们之中的一个去上高中,大姐便说她是家中的老大,理应谦让妹妹,就主动回家务农了。当章志英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初中时,已经读完了高一的二姐对父亲说:“爸,你已经供我读完了义务教育,这一年是我多读的,我已经很知足了,我的所学已经足以使我在社会上立足了,我决定退学去城里打工,我想到社会上去闯一闯,总关在学校里也不见得是好事。”其实这哪里是心里话。两个姐姐都很优秀,如果她们一直读下去,前途应该是很美好的。尽管二姐的话爸爸并未当面点头同意,但也算是默认了吧。因为他即使再苦再累,也只能勉强供每个女儿读完初中的义务教育,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此刻章志英身居朝师,小妹也将要为此付出只读完初中的代价。
      还有一件事让章志英长期以来承受着沉重的心理压力。
      在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极为严重的年代里,母亲总是生女孩。实际上章志英排行老四,在食物极度困乏的岁月里,三姐因误食了奶奶腌制的已经霉变了的腌黄瓜而导致夭亡。
      贫困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来,无儿的遗憾在长辈们的心里刻骨铭心。他们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谆谆古训”。爷爷奶奶嫌弃母亲没能生下男孩来,母亲则把三女儿的夭亡归罪于奶奶,所以家庭是不和睦的、内战是旷日持久的,经常是硝烟弥漫的。有时候章志英甚至感到大人们对她们这些“层出不穷”的女孩儿怀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仇恨与厌恶。而最让人承受不了的是父亲那“自恨身无子,被困独茕茕”的长吁短叹以及母亲对整个社会的仇恨。她感到自己是蜷曲在一个狭小的仅可容身的夹缝中长大的,而且因为这个夹缝的形状极不规则,造成了她在人格上的极大扭曲。
      比如一家人对男孩的渴望就使她形成了极为严重的性别错认,一头短发和一身酷似男孩子的打扮常常使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准男孩,而忘记了的真实性别。长此以往,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虽为女儿身,但却是男孩魂的,有时候连自己也搞不懂的很奇怪的人。
      总之,此时此刻,过去所经历过的一切,杂乱地揉成黑黑的一团,然后化成一滩污水淹没了她的头脑。她感到这滩有如毒瘤般肮脏的污水在自己的头颅内形成了恶毒的、顽固的、不可消散的漩涡中心,像拧螺丝般钻痛着她的大脑,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那濒临崩溃的理智……她感到自己快要疯掉了,她的整个头脑被悲哀和仇恨所占据,源源不断地给那个本来就已经很污浊的漩涡中制造着毒物。她想用一把大锤敲开头颅,让五颜六色地毒物喷将出来……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感到憋闷异常,极度的痛苦使她隐约想到了死亡……是的,死亡!“死亡”这个字眼与她十六岁的花样年华是多么地格格不入,然而这个字眼却是那么自然而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向往死亡的安详和静谧,羡慕死亡的了却尘缘、与世无争……不知是深夜的什么时候,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第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