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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魔王奇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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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的早自习前,天还没彻底亮透。
周烬桀带着岑知几个人从宿舍楼那边跑过来,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
“快点快点,老鱼头今天值日,迟到被他逮到又要写检讨。”周烬桀跑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撞来撞去。
岑知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地回了一句:“你跑慢点……我鞋带开了……”
“开了一会儿系,先上楼再说!”
几个人呼啦啦地冲进教学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震得嗡嗡响。
周烬桀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蹿,手扶着栏杆一撑就是一整层,正打算一口气冲到三楼——
拐角处突然冒出个人影。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收脚。
“嘭”的一声闷响,周烬桀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胸口像撞上了一堵不太结实的墙,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从拐角冲出来,被这股力道一带,身体往后仰去。
两个人顺着台阶滑下去半米多,屁股磕在台阶的边缘上,疼得周烬桀“嘶”了一声,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更乱的是对方怀里抱着的东一摞书,顺着台阶往下滑了好几级,封面朝上,露出“物理竞赛真题汇编”几个大字。
周烬桀还没顾上揉自己的屁股,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你赶去救火?”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凶,但那种冷飕飕的质感像冬天的自来水浇在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周烬桀抬头。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刚才那一通动静早就把灯喊亮了,惨白的日光灯照下来,把眼前这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男生蹲在地上捡书。
黑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贴在额前,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校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从领口到袖口,一颗都没松开,连最上面那颗都规规矩矩地扣着。
是郁衍。
周烬桀认识这张脸。
不是认识,是“知道”。每次月考之后,年级榜最上面那行永远印着“郁衍”两个字,后面跟着班级、总分、排名,再后面是一堆标签——“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数学竞赛市优”。
老师上课举例子,开口就是“你们要是有郁衍一半认真……”;课间有人在走廊里聊天,偶尔也会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的感慨。
他跟这人没打过照面,却也知道,那是跟自己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好学生”。
这会儿被人冷着脸质问,周烬桀那点因为撞了人而起的歉意,瞬间被好胜心顶了回去。
他撑着台阶站起来,屁股还疼着,但他没好意思去揉,只是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尘。他掸了两下,站直了,语气也没好到哪儿去:“总比你抱着书当菩萨强。走个路都慢吞吞的,挡道不知道吗?”
郁衍捡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本已经摞好的书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伸手去够滑到楼梯缝里的那一本。指尖够了两次才碰到书脊,往外拨了一下,把书捞了出来。
“挡道?”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楼梯是你家开的?跑这么快,投胎?”
周烬桀当即就炸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张嘴反驳,胳膊就被人从后面狠狠拽了一把。
岑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慌:“别吵别吵!这是年级第一那个!跟他吵起来,万一告到老师那儿,咱们打球的事儿就黄了!”
周烬桀咬了咬牙。
岑知说得对。
跟个“好学生”置气,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那些成绩好的人往办公室一站,说什么老师都信。而他周烬桀往办公室一站,说什么都是狡辩。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郁衍没再看他,弯下腰继续捡散落的书。他动作不急不慢,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手指把每一本卷起的边角抚平。捡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本真题汇编的封面被踩了一个印子,灰扑扑的,折了一个角。
他用指尖蹭了蹭那个印子,没蹭掉。
脸色更冷了。
周烬桀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蹭那个印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虽然嘴上硬,但确实是自己没看路撞了人,还把人家的竞赛真题弄乱了。那些书看起来挺贵的,有些封面上还印着“内部资料”的字样,大概是老师专门给的。
他磨磨蹭蹭地蹲下去,伸手捡起脚边一本掉在台阶缝里的书——刚才没被注意到的一本,封底朝上,边角也皱了一点。他捏着书脊,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喏,捡起来了。”
郁衍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没接周烬桀手里的书,只是自己伸手把书拿了过去——从周烬桀的指尖抽出来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不想多碰他一秒。
他把那本书摞在所有书的最上面,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整摞书整整齐齐的。抱起来的时候,手臂绷得很紧,书脊贴着胸口,比刚才还要稳当。
“下次走路看着点。”郁衍站直身子,比周烬桀矮了半个头,但目光平视过来的时候,那种冷意让周烬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语气没那么冲了,却依旧冷,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别跟没长眼睛似的。”
说完,他抱着书转身离开。
不是往球场的方向,是往走廊另一头走——特优班的教室在那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怀里的书没再晃一下。
校服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干干净净的,一点褶子都没有。
周烬桀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妈的,这人什么毛病。”
岑知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人走了。快走吧,真要迟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周烬桀拍了一下裤子上早就没有的灰,转身往楼上跑,这次速度放慢了不少,但嘴上没闲着,“你说这些人,抱着书走路跟抱个祖宗似的,被撞了一下至于吗?”
“人家那是竞赛资料,”岑知翻了个白眼,“跟你那些漫画书能一样吗?”
“漫画书也是书!”周烬桀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几个人呼啦啦地冲上了三楼,在预备铃响起的前一秒冲进了教室。
下午的时候,天终于彻底亮了。
周烬桀蹲在教学楼后面的墙根底下,背靠着墙,膝盖弯起来,整个人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他刚把从校外偷偷带进来的辣条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第二口,就听见岑知在走廊里喊他。
“烬哥!烬哥你在哪呢?”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回音。
周烬桀仰头看了一眼,看见岑知的脑袋从二楼的窗户探出来,正四处张望。
“这儿呢!”他举起手里的辣条晃了晃。
岑知低头看见他,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微妙,既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同情:“烬哥!老班叫你去办公室!说有‘好事’!”
“好事”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重到傻子都听得出来是反话。
周烬桀嘴里的辣条没嚼完,含糊着应了一声“知道了”。他把剩下的半根辣条塞进嘴里,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不情不愿地从墙根站起来。
往办公室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最近又犯了什么事。
上周的物理小测?他交了白卷。前天课间操?他根本没去。还是昨天在走廊上跟人打闹被教导主任看见了?
……算了,反正不管哪一件,挨骂就对了。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敲键盘的声音和老师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周烬桀在门口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晃悠着走了进去。
“报告。”
老班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过了一会儿才停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头看见他,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人。
“正好,你俩认识一下。”
周烬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郁衍站在办公桌旁边。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还是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起来像是报告之类的东西,边角整整齐齐的,连一个折痕都没有。
他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办公室里的小白杨。听到老班的话,他侧过头看了周烬桀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周烬桀愣了一下。
冤家路窄。
老班显然不知道俩人早上已经“认识”过了,把桌上两张纸推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张:“这是周烬桀刚考的物理卷子。”
周烬桀低头一看,头皮发麻。
那张卷子他认得,上周小测的,红叉叉画得密密麻麻,选择题错了一半,填空题全空着,大题就写了个“解”字,后面什么都没憋出来。总分加起来——他数了一下——刚好三十分。
不对,二十九,最后那一道选择题他蒙对了,老师大概忘了算。
老班又点了点另一张纸:“这是郁衍的竞赛实验报告。”
周烬桀看了一眼。
报告封面上印着“第XX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实验报告”的字样,下面写着郁衍的名字,字迹端正清秀。封皮上沾了一块明显的墨渍,边角还皱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郁衍这报告早上被人撞坏了两页核心数据,”老班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不紧不慢,“我查了监控,是你跑太快撞的,对吧?”
周烬桀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对上老班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老班继续说:“报告下周要交终审,重新补数据得查不少资料,时间紧,任务重。”
他指了指周烬桀,又指了指郁衍,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资源整合:“郁衍物理竞赛拿过省一,你物理差得离谱,正好。周烬桀,你每天放学帮郁衍整理补全报告数据,郁衍呢,顺便盯着你把物理基础补起来。下周期末考,周烬桀物理必须及格。”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谁也别推。”
周烬桀瞪大了眼睛。
让他帮郁衍整理数据?他连“数据”两个字都写不利索,怎么帮?再说了——
“老师,我——”
“别你你你的了。”老班挥了挥手,态度坚决,“人家郁衍愿意帮你,你就偷着乐吧。你看看你的物理成绩,再不补,期末考试你能拿多少分?二十分?”
周烬桀被噎住了。
他想反驳,但老班说的是事实。他的物理确实烂得一塌糊涂,烂到每次考试都是闭着眼睛蒙选择题,蒙对了是运气,蒙错了是正常。
他偷偷看了郁衍一眼。
郁衍已经拿起了他那张惨不忍睹的物理卷子,低着头在看。表情说不上嫌弃,但也绝对算不上欣赏——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周烬桀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这人肯定在心里嘲笑他。
郁衍看了大概十秒钟,把卷子放下,抬眼看向周烬桀。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今天放学,三楼空教室,别迟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先把这五道受力分析题搞懂,不然报告数据你也别想碰。”
说完,他把卷子放回桌上,朝老班点了点头:“老师,我先回去了。”
老班应了一声,挥挥手让他走了。
周烬桀站在办公室里,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班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
“听见没有?好好跟人家学,别给我丢人。”
周烬桀撇了撇嘴,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见郁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校服的下摆轻轻摆动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算我倒霉。”他蹲下来系鞋带,嘟囔了一句,“撞谁不好,撞上个年级前三的‘书呆子’。”
放学后,周烬桀磨磨蹭蹭地拖了二十分钟才往三楼走。
他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太想去。一想到要跟那个冷冰冰的“好学生”单独待在一起,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万一自己连最基本的题都不会做,那人会不会直接翻脸?会不会跑去跟老班告状说“这个人我教不了”?
算了,去就去吧,大不了被骂一顿。
三楼空教室在走廊的最尽头,平时没人用,门总是半掩着。周烬桀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安静得很。
他推开门。
郁衍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实验报告和一摞厚厚的参考书,旁边放着一支笔、一个计算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T恤染成暖金色。他低着头在看报告上的数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勒得很柔和。
不像早上在楼梯间里那么冷了,像被夕阳捂热了。
周烬桀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莫名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
他咳了一声,走了进去,拖了把椅子在郁衍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郁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确认了一下他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报告。
“……那个,”周烬桀挠了挠头,“我没迟到吧?”
“迟到了十七分钟。”郁衍头也没抬。
“……”
周烬桀闭嘴了。他掏出手机,想刷会儿视频打发时间,刚点亮屏幕,一张草稿纸就推到了他面前。
上面画着一个清晰的受力分析图——一个斜面上放着一个方块,箭头从方块的中心伸出来,分别标着“G”“N”“f”,旁边写着简要的说明。
“先讲这道题。”郁衍把笔放在草稿纸旁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亮,是那种被知识喂养出来的、专注而清明的亮,但没什么温度,像一盏只照亮自己的灯。
“物体在斜面上静止,受到几个力?分别是什么方向?”
周烬桀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
他认识那个方块,认识那个斜面,但那些箭头和字母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上课的时候他要么在睡觉,要么在跟后排的同学传纸条,哪听过什么受力分析。
他挠了挠头,硬着头皮猜:“重力?还有……推力?”
郁衍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那个叉画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嚓”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周烬桀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支持力和静摩擦力。”郁衍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条早就写好的公式,“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于斜面向上,静摩擦力沿斜面向上。”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旁边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仔细,箭头的大小比例都差不多。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他放下笔,看着周烬桀,“上课没听?”
周烬桀没好意思说自己上课在睡觉。他含糊着应了一声“忘了”,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盯着窗户外面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
郁衍没追问。
他只是把草稿纸往周烬桀面前又推近了一点,拿起笔,重新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每一个力的方向都说了一遍,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斜面角度对力的影响。
讲完之后,他把笔递过来:“你画一遍。”
周烬桀接过笔,趴在桌上开始画。
他画得歪歪扭扭的——重力箭头画得斜了,支持力的方向画反了,静摩擦力的箭头直接从方块中间穿了过去。
郁衍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周烬桀手里的笔拿过来。
郁衍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很稳,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字帖上的示范图。
“跟着我画。”他把笔递还给周烬桀,“先画重力,竖直向下,箭头要直。”
周烬桀握着笔,跟着他的步骤画。郁衍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箭头再直一点”“支持力从这里画出去”“静摩擦力的方向是沿着斜面向上,不是垂直”。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郁衍的声音就在耳边,不冷不热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周烬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的味道。
好像是,海棠花……?
画到第五遍的时候,周烬桀终于把三个力的方向都画对了。
郁衍看了看,点了点头:“对了。”
就两个字,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周烬桀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一松,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图——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方向都对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你手怎么这么白?”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郁衍正在翻参考书,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什么?”
“你的手,”周烬桀指了指,“跟腌入味的盐似的。又白又干净,还凉飕飕的。”
郁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烬桀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节粗粝,指甲剪得不太整齐,虎口处有一块打球磨出来的薄茧,小拇指上还沾着一点辣条的红色油渍。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周烬桀越想越觉得贴切,整个人都来了精神:“就是那种晒得干干净净的细盐,白得透亮,还没什么表情。要不我以后就叫你‘盐崽’得了?多贴切!”
郁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别叫这个。”他说,语气冷飕飕的,不理解的看着周烬桀。
“那叫什么?郁衍?太正经了,不好听。”周烬桀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状态,自顾自地往下说,“就叫盐崽,多顺口。你看你,脸白,手白,说话还没什么情绪,跟盐似的——干净,还入味。”
郁衍没理他,把参考书翻到下一页,继续在上面写写画画。
周烬桀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逗他,低头继续画受力分析图。
从那天起,“盐崽”这个外号就被他喊开了。
郁衍一开始不理他,被喊了就当没听见。后来被喊得烦了,会回头瞪他一眼,语气冷飕飕的:“别叫这个。”
周烬桀每次都说“好好好不叫了”,然后第二天继续叫。
叫到最后,郁衍不瞪他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讲题。偶尔周烬桀叫得特别欢的时候,他嘴角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只是嘴角抽筋。
补课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两个人每天放学都在三楼空教室碰面。郁衍先讲半小时物理,把基础知识点拆成最简单的大白话讲给周烬桀听。他知道周烬桀基础差,从不拽那些复杂的公式推导,只讲最核心的东西。
讲完物理,两个人就一起趴在桌上整理实验报告。
郁衍负责核对数据,而周烬桀则负责把核对好的数据抄到新的报告纸上。
有一次周烬桀抄得犯困,把下巴搁在桌子上,侧着头看郁衍。郁衍正低着头在算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表情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些数字。
“盐崽,”周烬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你天天学这么多,不累吗?”
郁衍的笔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周烬桀,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习惯也累啊。”周烬桀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你看我,上课睡,下课玩,考试虽然考不好,但我活得舒坦。你说你,年级前三,竞赛奖一大堆,有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郁衍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盯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些数字在灯光下慢慢变得模糊。
从小学到高中,他耳边永远是
“郁衍要考第一”
“郁衍得拿竞赛奖”
“郁衍不能给家里丢脸”。
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每天准时坐在书桌前刷题、背知识点,连周末都被各种辅导课占满。
他从没想过“累不累”,只知道“必须做好”。
因为做不好,就会有人不高兴。
因为做不好,就会有人对他说“你对得起你妈吗”。
周烬桀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赶紧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慌张:“哎我不是说你没意思啊!我是说……你也可以偶尔放松放松嘛。比如跟我们去打个球,或者去校外吃碗麻辣烫。”
郁衍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周烬桀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委屈,只是一种很淡的、被压了很久的茫然。
郁衍的声音有点哑,却还是强撑着开口:“打球?麻辣烫?”
“对啊!”周烬桀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岑知打球贼菜,每次都被我虐。校外那家‘李记麻辣烫’,加双倍辣油,再配个冰镇汽水——绝了!下次我带你去尝尝?”
郁衍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核对数据。
但周烬桀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才重新动起来。
长这么大,没人跟他说过“带你去吃麻辣烫”。
除了妈妈以外,也没人问过他“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