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刻》望山茶

2、第二章 转校生

　　收拾完东西，两人并肩走出了宿舍楼。
　　宿舍到教学楼这条路他们闭着眼都能走，实在算不上远——快走三五分钟，慢走七八分钟，就算是早上快迟到了，跑两步也总能赶上。
　　“小衍。”陆毅戳了戳郁衍的肩膀，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有个小道消息，是否接收？”
　　“否。”郁衍连眼皮都没抬，单手插在口袋里，步速不紧不慢，“你弄来的不都称是小道消息？能搞点新奇的不？”
　　陆毅急了，两步跟上他的节奏，胳膊肘往他那边怼了一下：“这次不一样的！”
　　郁衍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是——这次是不一样的——”
　　“真的啊！”陆毅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路人听见似的，“咱学校要转来个樊苑市的，听讲是什么某个富家二少想来体验生活。”
　　郁衍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没笑出来。他侧过头看着陆毅一脸认真的表情，到底还是没忍住，嗤了一声：“下次搞个真点的行吗？你说是周羊羔那种人转来我都信，你这——我反而不信了。”
　　陆毅瞪大了眼睛：“这是真的啊！”
　　“嗯嗯，真的真的。”郁衍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语气敷衍到了极致。
　　陆毅张了张嘴想继续辩解，但看郁衍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爱信不信，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郁衍没理他。
　　两人走到教学楼底下的时候，预备铃刚响过一遍。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零星几个的学生正往楼上冲。
　　高二九班在三楼。
　　两个人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过了。
　　门虚掩着，里面安静得很，能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郁衍单手推开后门，脚步没停地走了进去。
　　几乎是在他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整个教室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噤声。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多看。
　　郁衍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又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他把手机往裤袋里一塞，单肩背着书包，目不斜视地从后门走进来，径直穿过最后一排的空位，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书包随手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到桌子底下，摸出手机继续看。
　　全程没看任何人一眼。
　　陆毅跟在他后面进来，他没多说什么，熟门熟路地坐在了郁衍右边的位置。
　　郁衍以前就跟他说过，不喜欢有同桌，所以陆毅从来不会去坐他旁边的位子。右边这张桌子，从高一下学期分班之后，就成了陆毅的“专属座位”。
　　两个人在后排坐定了，教室里的气氛才慢慢缓过来，有人开始小声说话，但音量明显比刚才收敛了不少。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班主任捧着教案从前门走了进来。
　　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发及腰，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整个人利落干净。她把教案和保温杯放在讲台上，顺手理了理桌上散落的点名册，抬起头扫了一眼教室。
　　“人都到了吗？还差谁吗？”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老师，还差两个。”
　　班主任皱了皱眉，目光往后面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摆了摆手：“不管他们了，先开会吧，你先坐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底下坐着的人都听得出来——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那几个名字，在这个年级里，没人管得了。
　　班主任把点名册翻到新的一页，清了清嗓子：“我先说几个点。”
　　她伸出食指：“首先，你们应该都看过分班表了，原来的人基本都还在，不过是转来了或转走了个别几个，所以不要过多的去关注这个点，该干嘛干嘛。”
　　她顿了顿，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
　　“我呢，将是后面带你们到毕业的班主任。”她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我姓江，单名一个素字。你们可以随时来找我聊天，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行。我们都是第一次认识，我自然不会像那种老教师般死板——但我会一视同仁。”
　　江素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从每个学生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后排的方向。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所以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你们负责努力学习考个好成绩，我就负责看好你们并且提升你们各自的成绩。只要你们不惹祸，不触犯我的底线——”她停顿了一下，“你们的需求我都可以答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江素直起身，再次伸出手：“第三。”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后排，语气忽然变了：“想必大家都知道——两个混世魔王转到我们班了对吧？”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后排几个男生倒是满脸期待。
　　“都安静！”
　　江素一拍讲台，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有分量。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后排某个男生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啪”的一声显得格外响。
　　“我知道你们的心情，我也一样。”江素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但我说过了，我会一视同仁。”
　　她放下手，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最后一排的角落：“所以——先把郁衍给我叫起来。一点都不尊重人。”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后排。
　　郁衍正趴在桌上，脑袋枕在胳膊上，手机被压在课本底下，屏幕朝下。他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里，看起来像是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陆毅在旁边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压低声音：“嘿，叫你呢。”
　　安静。
　　整个教室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几秒钟后，郁衍动了。
　　他没有慌张地弹起来，也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表情，而是慢吞吞地从胳膊上抬起脑袋，头发被压得有点翘，眼睛半睁半闭的，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开了口：“老大您讲吧，听着呢，没睡着。”
　　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挑衅，反而透着一种……熟稔。
　　江素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高一的时候她带过郁衍一段时间——那时候郁衍还不是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成绩顶尖，话不多但还算乖。
　　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两个人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了，但关系一直没断。用“母子”来形容，夸张了点，但说亲近，那是真亲近。
　　所以当她听年级主任说郁衍现在被叫作“混世魔王”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现在看着郁衍这副慵懒的样子，她心里倒是踏实了几分——还是那个孩子，没变。
　　“行了，你给我坐好了，吊儿郎当的什么样。”江素嘴上虽然没好气，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她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好了，接下来你们——”
　　“报告！”
　　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给打断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前门。
　　周烬桀站在门口。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衣摆随意地塞在裤腰里又扯出来一半。校服裤脚被挽到了大腿，露出半截小腿和一双方口运动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风吹过又随手扒拉了两下，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没个正形”四个字。
　　站在他后面的那个男生倒是比他规矩些——校服拉链拉到了胸口，裤子长度也正常，头发虽然也有点乱，但至少不像周烬桀那样像是在床上滚了三圈才爬起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同样漫不经心，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在揉眼睛，看起来也没睡够。
　　“怎么回事？开学第一天就给我迟到？”江素双手抱在胸前，眉毛拧成了一团。
　　“抱歉老师，打球忘看时间了。”周烬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得很，脸上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但怎么看怎么不像真的在不好意思。
　　他说完，不动声色地往后踹了一脚。
　　身后的沈蓦然被这一脚踹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迅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附和：“啊对对对，老师，我们打球去了，没注意时间，下次一定注意。”
　　江素看着这两个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不是你们迟到的借口，算了——”她挥了挥手，像是懒得再纠缠下去，“你俩滚后排坐去。”
　　“好嘞！”
　　周烬桀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几分。他大步流星地往后排走，路过讲台的时候还不忘朝江素点了点头，姿态倒是挺恭敬的，只是配上他那身打扮，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好学生。
　　沈蓦然跟在他后面，脚步比周烬桀沉稳一些，但也绝对算不上老实——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伸手拍了一下某个男生的后脑勺，低声说了句“好久不见”，然后在那个男生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溜到了后排。
　　江素扶着额头，感觉浑身都疼。
　　她站在讲台上缓了几秒钟，重新拿起点名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素把开学的各项事宜都交代了一遍——课程表、值日安排、考试时间节点、这学期的重点内容。她说话条理清晰，节奏把握得也好，该强调的地方会放慢语速重复一遍，该一笔带过的地方绝不拖沓。
　　底下的学生大多数都在认真听，偶尔有人低头记两笔。
　　最后，江素合上教案，扫了一眼全班：“所有事情都说完了。接下来——”她看了一眼手表，“你们按顺序上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出去一下，接个电话。”
　　她拿起震动的手机，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前排一个女生站了起来，有些拘谨地走上讲台。
　　“大家好，我叫宋芷岚，希望后面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宋芷岚红着脸快步走回了座位。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男生，看起来很斯文：“我叫允乐，请多关照了。”说完也腼腆地笑了笑。
　　“傅汛艺。”
　　一个接一个地上台，自我介绍大同小异——名字，请多关照，偶尔有人多说两句兴趣爱好，换来几声起哄或者善意的笑声。
　　后排始终没什么动静。
　　郁衍没有要上台的意思。
　　周烬桀翘着二郎腿在底下玩手机，沈蓦然撑着下巴看热闹，陆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去催郁衍。
　　轮到倒数第二个人的时候，郁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最后一个人说完走下讲台，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后排。
　　没有人催，也没有人敢催。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剩下郁衍没有自我介绍了。
　　以这人的知名度，大概也不需要再过多介绍了。
　　江素几乎是卡着同学们介绍完的时间点走进了教室。
　　她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还在挂电话，朝手机那头说了句“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说”，才把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高跟鞋踩在讲台边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她站上讲台，扫了一眼底下安静坐着的学生，点了点头：“都介绍完了是吧？行。”
　　她把教案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撑在桌沿上：“后面要是有其他事情我会在班会上交代的，然后咱班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过身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花名册翻了翻，“这次转来了个新的同学。”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
　　“安静！”江素抬手压了压，等议论声平息下去才继续说，“当然他不是我们学校的，是外地过来借读的。所以要请各位同学多多关照一下这位新同学。”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前门。
　　后排角落里，郁衍动了。
　　他本就没有睡着过——从头到尾都只是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耳朵一直醒着。从江素进教室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听了。
　　听到“转来了个新的同学”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趴在胳膊上的脑袋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他倒想看看这位新学生到底是谁。
　　连陆毅都能提前知道消息，而且还被他说对了——这在郁衍的印象里，大概是陆毅所有“小道消息”里第一次押中的。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回头问一句“你这次怎么蒙的”。
　　脚步声从前门传来，不紧不慢，鞋底踩在瓷砖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大家好，我叫许钦。”
　　声音清澈而响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湖面，在教室里荡开一圈一圈的回响。不是那种刻意拔高的音量，而是一种从胸腔里自然透出来的清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干净。
　　郁衍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一下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撑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后脑勺，直直地落在了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许钦。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像有人拿针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麻。
　　他曾经也有个同名的朋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早就忘了。但有些名字就像嵌在骨头里的碎玻璃，平时摸不到，不小心碰上了，才知道它一直都在。
　　他仔细地观察着台上的人。
　　——校服穿在许钦身上，像是量身定制的。
　　白衬衫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规规矩矩地扣到了第二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干净的脖颈。袖口的纽扣也扣得整齐，恰好卡在手腕的位置，不长不短。黑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不是那种敷衍地随便一拉，而是恰到好处的高度，衬得肩线利落又舒展。
　　裤脚笔直地垂到脚踝，走动的时候布料轻轻晃动，没有半点多余的褶皱。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微微抬头扫视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扫过他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带着校服胸口的校徽都显得格外亮眼。
　　整个人站在那儿，干净、端正、规矩，和这个班里大多数人的松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郁衍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不是。不是那个人。
　　脸不对，气质也不对。那个他认识的许钦——不，那个人的名字写法可能都不一样，只是读音相同而已。这个许钦看起来太规矩了，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从某个重点中学的宣传册上走下来的模范学生。
　　但他还是没移开目光。
　　“我之前是樊苑市于喆三中的学生，”许钦的声音继续在教室里回荡，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认真听的质感，“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在本校借读，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得体。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礼貌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素身上，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底下有女生小声交头接耳。
　　“长得好好看啊……”
　　“声音也好听。”
　　“樊苑市来的？那边口音不是这样的吧？”
　　“人家说的是普通话，你傻不傻。”
　　后排的周烬桀翘着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讲台上的许钦，然后偏头看了沈蓦然一眼，挑了挑眉。
　　沈蓦然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微微耸了耸肩，意思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周烬桀又看了两眼，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但二郎腿没有再翘起来。
　　“好的，许钦同学，这样你先……”江素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前三排坐得满满当当，中间几排也基本上都有人了。右边靠窗那一列倒是空了几个位子，但零零散散的，旁边都坐着人。左边的——
　　江素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郁衍旁边有一个空位。
　　那张桌子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就一直空着，没人敢坐。不是江素不让安排，是她安排过——上学期她试着把一个学生安排在郁衍旁边，结果那个学生第二天就哭着找她说要换座位，支支吾吾地说“觉得不太方便”。后来她就没再往那个位置塞过人。
　　但现在班里确实没有别的空位了。
　　江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许钦同学，你坐那吧。”
　　她手指向了最后一排，郁衍旁边的位置。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和之前郁衍进门时的安静不一样——之前是害怕，现在是震惊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前排有个男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的同桌拉了一把袖子，硬生生把话拽了回去。
　　允乐的反应最大。他整个人往同桌那边倾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诶诶，同桌，你说江老师把新同学放在那几个中间真的好吗？”
　　他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林远舟，平时话不多，属于那种在班里存在感很弱的人。此刻他也忍不住往允乐那边凑了凑，小声回道：“不知道诶……看那个新来的挺老实的，不惹他们应该没事吧？”
　　“不惹他们？”允乐差点没控制住音量，赶紧捂了一下嘴，又压着嗓子说，“你看那边坐的都是谁啊——郁衍、周烬桀、沈蓦然，加上一个陆毅，那一片简直就是……就是……”
　　他卡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雷区？”林远舟帮他补上了。
　　“对！雷区！”允乐猛点头，“新同学一看就是那种乖乖牌，坐进去怕是连渣都不剩。”
　　“不至于吧……”林远舟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明显也没什么底气，“郁衍虽然不爱理人，但也没见他对谁动过手啊。”
　　“不动手不代表没事啊，”允乐掰着手指头数，“上学期坐郁衍旁边那个，不到一周就申请换班了。还有那个谁，坐周烬桀前面那个，被折腾了半个月直接转学了——虽然听说本来就要转，但……”
　　“行了行了，别说了。”林远舟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眼神往后排飘了飘，“别让他们听见。”
　　允乐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但还是忍不住又往后排瞟了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担忧、还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但愿吧……”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江素其实也注意到了教室里微妙的气氛变化。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许钦点了点头，拎着一个简单的书包往后排走。那个背影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完全没有因为要走向那个“雷区”而有丝毫的迟疑。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这时候再改反而更奇怪。她只能希望——许钦是那种真的“老实”的学生，不会主动去招惹什么，而郁衍那边……至少郁衍不会主动找别人麻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观察几天再说。
　　后排。
　　许钦拎着书包走过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路过第三组最后一排的时候，周烬桀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看到许钦走过来，他的目光跟了过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不凶，但也不算友善，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沈蓦然倒是没抬头，低着头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但许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抬了一瞬，又落回去了。
　　陆毅坐在郁衍右边，看到许钦走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郁衍那边看了一眼。
　　郁衍撑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的姿势和刚才没什么变化——右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什么地方。表情看不出来什么，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欢迎，就像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往他这边走一样。
　　但陆毅认识郁衍快两年了，他能感觉到——
　　气氛突然就变了。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水底已经在悄悄地翻涌。
　　许钦走到了那个空位旁边。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动作很轻，拉开椅子的声音也不大——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他坐了下来。
　　没有看郁衍，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安静地把书包放进桌洞里，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本课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
　　整个过程安静、规矩、不卑不亢。
　　好像坐在他旁边的不是一个让整个班级都绕着走的人，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桌。
　　郁衍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旁边这个人。
　　许钦正低着头翻课本，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校服的领口规规矩矩地贴着脖颈，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郁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