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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菩倒坐(五) 那又是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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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绑匪什么都招了。
他们在皖州的山区里,是真的亲眼碰见“百鬼夜行”一般的场景,也是真的亲眼看见萧摩奴、看见萧摩奴同另一个男人打斗起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被扎穿腿的男人披着雨衣进来木屋,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一般,找了一会儿,拿走他们的手机便兀自撑着身子离开了。
自此之后,他们便日日夜夜梦见有人在不停地追杀他们。
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跑不出山林,也联络不到外界,每日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整日被追杀着,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两人互相谩骂,吵了一轮又一轮的架,直到今时今夜,在宛如猛兽巨口的黑夜里看见了光——往昔数十日,只有自己和同伴、只有蚊虫蛇蚁与一重一重山林。可今夜却出现了灯,一红一蓝闪烁着的灯,离他们越来越近。
近得听见了警笛声音。
居然真的是警车——
警车,从来没有觉得这么亲切过!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得救了。
在审讯室里,他们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都说了。
他们说:三个人都是在医院试药认识的,算是“药友”。
他们说:同样在省医院参加试药的过程里,认识了那边的医生,姓林,是妇科肿瘤科的医生。
他们说:一切都是林医生交代的,事后会给他们一大笔钱,从此就不用再做一只丑陋的蝼蚁,再拿生命去试药了。
警方核查完口供,审批完拘留手续,便往林医生的家中赶。明明已经是晌午,太阳却迟迟没有出头,天上聚着黑隆隆的云,一看就是将下雨的天气。
·
秦川这边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朝元在秦南实地跑完项目后,就回到了研究院复工。永福坊遗址出土的七件纺织品残片距今已有五个月了,朝元在实验室经常做得就是一点一点把残件拼对起来,现已能看出原来织物的大致轮廓和纹样走向。其中领子和袖子的部分已经修好,现在搁在养护观察期。
眼下她做的,就是把缺损较大的地方用相近质地的背衬料子补上去。补归补,还是要与原件区分开来的,好供后续的展览和持续性研究。
这也称作是陈列性修复。
修复文物本就是极其艰难和漫长的事,何况是已在地下被腐蚀千年的、脆弱的织锦。
若是萧摩奴穿上这衣物,会是什么模样呢?
……朝元恍惚地停下了动作,她看着眼前用了多色丝线织就而成的信期纹,竟想起了萧摩奴。
想他做什么?
他不就在自己身边么?
朝元又在脑子里接了这么一句话。
穗状流云的信期绣……原是用朱红、藏蓝、金黄、深绿丝线交替绣制而成,如今被皱缩、折叠、扭曲,成了黄褐、深棕、暗绿的色调。
它再也恢复不了原本浓丽的模样了。
可如今重见天日也是好的。它曾经的光芒会被复制出来,并“子子孙孙永宝用”。
忠可以写意,信可以期远。
这候鸟般的纹样……是绣工给他做的么?那又是谁在等他归来?
朝元只觉得太阳穴刺疼,就像是被手里拿着的细针刺了一下。
在一阵阵绵密的刺痛下,朝元似乎看见了身穿绛红袍服来娶她的萧摩奴。
他笑得可真朗,一点也不像如今的他,像是罩着湖绿色皮的瘦长影子。
可是……
娶她?
朝元只摇头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活计,决定去实验室外放空一会儿。
天是阴沉的,雨珠从上砸下来,纵使走廊里亮着白灯,也是昏昏的,整个世界都好似泡在了这发白的水里。
朝元径自去了开水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
她知道绑匪已经什么都交代了,金陵那边的警方也联系过她这个受害人了。
软件跳转,手机屏幕上出现檀非的身影。
其实她早已出现了纰漏,譬如檀非发来的那串手机号。赵满仓出事时,她已经十二岁,不仅如此,她此后又在公安局里寸步不让,日日夜夜将这件悬而未决的事挂在心头,这样的她怎么会忘记父亲的手机号?
可她却故作模样地询问檀非,究竟是谁的手机号。
朝元想:出现纰漏就出现纰漏吧——反正他们两人之间早就漏洞百出了。
他到底把赵满仓的手机藏到哪里去了?
“先生。”
手机里传出檀非的声音。
朝元通过监控软件看着檀非长身直立在客厅的佛龛前,一面擦拭白玉佛像,一面与人说话。
“我看着那两个人死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有做仔细。”他继续擦着佛像,佛像嘴角挂笑、一尘不染,他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手机开着外扩,安然地放在一旁的供桌上。
朝元没有听清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只听见檀非说:“如果警察找上先生,先生便供出我吧,先生没有任何罪过。”
“檀非。”
“你觉得你在我的心里很重要么?”那边的檀润芝说道。
“不重要。”檀非低眉回覆道,擦拭的动作停了停。
“你知道为什么不重要么?”檀润芝拿着一腔伤心的语调问道。
檀非沉默了会儿,回道:“我不够为先生着想。”
“错。”檀润芝温和地纠正道,“是你从来没有拿我当父亲过,你心里眼里从来都没有过我这个父亲。你妈总是说你性子冷漠,再怎么捂都捂不热,你让你妈妈流了多少次泪?檀非,你自私自利,总是让我和你妈感到痛苦。”
监控器里,朝元压根就看不清檀非的脸,只能看见他立在白玉佛像前的背影。
他低着头,身形端正的、沉静的,只不过一会儿,不知是哭还是笑,他竟然抖了那么几下。
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我的错。”随后,檀非承认道,“先生让我怎么做都好。”
“你也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舍得让你出事?这样你妈妈该怎么活?”檀润芝在电话那头说道,“孩子终究不会懂父母的心思。”
话落,他便挂了电话。
外面风雨潇潇,客厅里格外寂静,朝元觉得自己的屏幕也被绿植打下了几分阴影。
她浮现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一方面,按照她对檀非的了解,他方才显然不是在哭,他并没有把檀润芝的“苦口婆心”放在心上。檀润芝挂完电话后,他便继续擦揩佛像。
佛像莹白的,几乎能照得到后面的博古架。他擦拭完后,便点了一柱香。
若是他能看得到鬼,是不是知道那两个绑匪没有死?
是不是……那天夜里,他从没有看见两个鬼魂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这个念头留在了朝元的心里。
如若知道,那他便没有去杀他们的打算。他并不想杀他们。
这是为什么?
而另一方面,朝元觉得檀润芝的态度十拿九稳,并没有即将被审讯的害怕。
是他觉得医生不会供出他么?
思及此,手机屏幕自动跳转,跳到了姑姑家的监控器上。苍白的天光里,只有萧摩奴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绣着物件。
下一刻,朝元便又想到了残件上的信期绣。
本想不出声地看,看他坐在藤椅上安静地绣纹样,看他的面皮像是薄薄的一片白,看他仿佛雨后西湖上开着的蔷薇。
可萧摩奴绣完最后一针后,却抬起了那张脸,朝摄像头看过来。
……
被他发现了吗?
只见他目光也不移半分,就往摄像头看,朝元好似对上了他那双眼睛。
莫名的,信期绣上候鸟的尾巴弯弯的,好似他现在的眼睛。
朝元低下脸,一面摘下手腕上的金刚绳,一面按住按钮,十分淡定地出声:“不小心碰上了。”
萧摩奴毫无察觉,只动了动身子,一面挡住手上朱红的刺绣,一面对她说:“这样么……那真是巧了,我正好也想施主你了。”
金陵已经下起雨来了,天便成了天青色,恰逢他身后露出来那抹朱红,天光把它照得淡了几分颜色,柔和下去,像是深紫色的胭脂。朝元能够清晰无比地听见雨声。
朝元没有犹疑,温吞吞说道:“我今天在实验室修复残件,看见了一个人影。他没有说话,但有个声音告诉我,他叫李惊秋。”
“辟邪。”朝元歪了歪头问,“他和千年前的妙迦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熟悉?”
萧摩奴的眼神慢慢淡了下去,朝元耳朵里的雨声也渐渐消失不见。
朝元最后说道:“残件的主人会不会是他的?所以我才能看见他。”
·
金陵的市中心,白下区的公安分局里,林医生被带到了审讯室。本以为审他是个难事,可他刚坐下没几秒钟,就供出了背后主使是檀润芝。
出乎意料的快。
赶到金陵的胡暇也正在审讯室里看着他,她在一线办了很多年案子,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对于林医生的招供并不轻松,多得是前一秒认罪、后一秒就在庭审上翻供的罪犯。
可是——她一个晚上都没有睡,一大早就坐最早的航班过来金陵,她之所以这么着急地回到这个老地方、回到这个曾经的单位,就是要接触到檀润芝。
林医生让她有理由接触到檀润芝。
胡暇原以为她会满脑子都想着当年的事,当年引以为荣的单位最后变成了泼在自己身上的脏水。
可奇怪地没有,她只想着那个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小姑娘、想着朝元。
“胡暇,你怎么来这么急,好久没见,我最近一次见你还是在表彰大会上,我看着你获奖,立了集体二等功,拿了全国优秀人民警察的荣誉,风光得很。”原先一同入职的同事事业坦顺,已经当上了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胡暇笑了笑,往事别过心头。
“我去年在北京座谈会上见过你,刘副局长讲话的样子很爽利,和当年在学校一样。”叙完旧,胡暇直入话题,指了指身后同事手里贴着塑封条的运输箱,里头装得是十六个受害者的案件材料,“局长,这起绑架案的受害人父亲是当时焚尸案的死者,就是那起我们俩入职没有多久,跟着老警察办的第一桩案子。今年上半年在秦川也有一起案件,是死者被杀害在出租屋里。”
胡暇穿着警服过来,站立在审讯室前,身姿是端正笔挺的,左肩章上的勋章照着她的脸。她说道:“我和我的同事调查了将近半年,檀润芝是我们的嫌疑人,这两起案子可能都和他有关,秦川那起的死者生前怀孕了,我想申请给檀润芝做DNA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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