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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为奸     自 ...

  •   自家女郎入巷后,已一个时辰有余,尤其是见着那冬雪骤急,冬媪心下愈发惶遽。

      少顷,风雪稍霁,但见苍茫风雪中有一道熟稔的身影徐步而出,依稀可辨。

      见到自家女郎,冬媪急趋上前,“女公子!”

      赵佼抬手,示意让她莫要靠近,默然登车。

      车中置着熏炉,打开门扉刹那,暖气氤氲而出,赵佼趁势入内。冬媪见她神色沉肃,也只好先不问话。

      待到马车行了一段路,好不容易缓下身上寒气,然车外忽地勒马而止。赵佼察觉到有人近前,只闻门外随从问话,但那人嘴里言着当地的言语,赵佼有些不明所以。

      身旁的冬媪似听明白了,而车外的随从亦于外头道,“女公子,酒铺那遣了伙计过来传话,有人带了些家伙至铺子宣呶生事,掌柜的请女公子和冬媪速归。”

      冬媪道,“怕是听闻今日我回来,又迎回了少主,那陈氏便来耍无赖挑衅来了。”

      赵佼捧着手中熏炉,不疾不徐道,“不过才一个时辰,便按捺不住了。还是我高看他们......”遂扬声于外头道,“那便快些回去吧,不然这铺子怕是要被拆了毁。”

      冬媪有些担忧,“拆毁......”

      “是又如何!”陈氏带着几个精壮的手下拦于肆前,喝道,“若尔等再执迷不悟,我今日便把这店给强毁咯!”

      那掌事的媪妇亦挡于那些伙计面前,挺直腰身,厉声回怼道,“你敢!陈氏,你所持文书是真是假,自己心下分明!待我家少主归返,看你还有何颜面出此悖逆之言!”

      “少主?”陈氏闻言,遽然大笑,身后的手下亦随之嗤嗤讪笑,满脸轻侮。

      陈氏前逼一步,睨视道,“便凭你家新归的那位女郎么?”

      掌事的闻此,心中陡然一沉——少主不过方至,他何以知晓得这般快速!

      陈氏笑意愈发讥讽,目中毫无忌。

      天地一色,仅余残风细雪。陈氏身披鹤氅,细雪飘落于颈间的那圈银狐茸之上,身后的随从虽着布衣,却容光焕发,面色赤润。

      这一行人俨然是不缺膏粱的。

      “凭一女郎。”陈氏扬眉,“便欲与我较量?”

      他抬手掸了掸残裘氅上的残雪,又道,“不过是仗着东家曾系相府。可如今相府失势,树倒猢狲散,尔等不过釜底游魂,还妄于我抗颜?”

      “若你那东家当真那么厉害,何以与我纠缠两月?”

      掌事的面色铁青。

      自此陈氏执着那文书前来耍横伊始,便总是带人来肆内寻麻烦。冬媪报了郡县,却只得了个无理的结果,

      而此陈氏亦愈来愈放肆。

      不过才两个月罢,已来寻衅八回。

      可只是寻衅罢了,却非动手,如今观他情形,不像有假。

      “好一张利口。”掌事的冷笑道,“但你可莫要忘了,盘下此肆时,我家女郎姓难,乃清流世胄,非倚相府!是以我家女郎便是正牌门第,岂非尔等恃势凌人之徒可比?陈氏,今日你敢跨进我肆半步,来日,自有王宪伺候!”

      “三尺之法?”陈氏像是听闻一天大的笑话,抚掌而笑,“你这老媪,怕不是被这风雪冻糊涂了?”

      他回身踱步,神色乍阴乍阳,好似终于想到了何话,“好啊,好啊!好啊!”旋即疾步趋前,手指于掌事面前点了点,故作姿态地讽刺道,“你去告,你便是去告!告到郡衙,你大可瞧瞧——瞧瞧郡丞,是信你,还是信我。”

      那人想方设法亦要他将此酒肆拿回去,他用尽了手段,这肆内的人虽死活不愿,却亦不敢多说半分不是。而今不过才两月罢,这掌事的敢这般与他说话,想必是有了靠山不成。

      两月前某日,忽地有一贵人前来寻他,命他将曾经外祖父卖出去的铺子收回来。

      他虽不解,却也不敢妄动,“可那人与我祖父所立的乃是官契,官契是王宪所立,我这般行为岂非悖逆王宪?”

      那男子却忽地一笑,默然不语,从中取出一纸文书。

      他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份伪造的官契。

      与王宪相斗,被发现便是夷其三族的罪名。

      此文书在他手中如烫手山芋。

      陈氏颤颤巍巍地看着那贵人道,“贵人这是何意?”

      那男子只看着他,那眸子如枝头白梅般醒目,只缓缓道,“你只管过去将那铺子收回,我自有办法让你逃过王宪制裁。”

      陈氏俨然胆怯,却亦不敢言语。他望着屋外那面缠玄帛,只露出一只眼睛的人,正手执长剑,目光阴鸷,死死地盯着他。

      男子原以为他不肯,道,“如今里州遭旱,粮食无多,你更无身外之物傍身,随时便会作了那路边枯骨。”他望了望此空釜,“为了裹腹,阁下怕是变卖了不少家当才换来一口吃食吧。”

      言讫,男子抬了抬手,那身后的按剑而立的近卫,将一钱袋子置于桌上。

      男子声如润玉,柔如潺潺,“我说了能保你,便不会让你死。”

      然不管如何,陈氏的祖辈届时行商之人,他安能观不出这现下突如其来的蹊跷?

      “此处这般多人,你为何只来寻我?”陈氏警惕道。

      原以为那男子会威胁他,孰料却闻其实话,“自然是因那肆舍出自贵祖之手,若要讨,自然还得是其后人最为妥当。”

      看着桌上的钱袋,陈氏双眸逐渐泛红,然闻其言语,似被定了心,竟直将那伪官契随手扔于桌上。

      但闻陈氏鼻里冷哼一声,道,“这般悖逆之事,我可不为。”

      “你也会说,如今城中遭旱,我要此钱财有何用?你便是予我万贯家财,我亦换不来一石粮食,如此你便欲使唤我为你行卖命之事?”

      男子睨着桌上的官契,面上耐心渐散,却仍劝道,“卖命到是不至于,但收回肆舍于阁下并非是一件坏事,阁下当真不愿?”

      陈氏见他仍旧劝说自己,更来了底气,道,“我凭何信你?凭你今日无缘无故入我屋舍?凭你一句话,我便要信你?凭你这般劝说,我便要替你卖命?哼——”

      “不过......”他又看着那男子身上那极好的裘氅,又道,“贵人这身,怕是极好的吧?”

      男子看向他,他却不以为意,续道,“贵人能来寻得我,应是没别的法子了?”他笑得奸佞,眼中血丝遍布,“我家中唯我一人罢了,无妻无子,死了便死了,可我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不是?”

      男子理到他的言外之意,眸中掠过一丝杀意。

      言何不行卖命之事?言何不敢悖逆王宪?

      故作清高,不知死活!

      不过一贱民,竟亦敢与他谈条件?!

      然他却掩下心绪,接道,闻阁下所言,阁下是有意与我联手的?”他亦笑了笑,“看来是我出的条件不合阁下心意,若阁下愿出手将那肆舍收回,条件,任凭阁下提出,我皆可应下。”

      陈氏手指掐进掌心——饿了两年,腹中之响可比良心更甚。

      “我要粮五石,还有金银三十万,缺一不可。”他颤声道,“还有事后,保我性命。”

      “可以。”

      男子应得干脆,毫不犹豫。

      陈氏怔了一刹,原以为他会恼羞成怒,孰料应得这般快。

      他生怕自己听错,复问,“可以?”

      男子笑得柔和,“可以。”他将那官契拿起,再度亲自递予陈氏,“阁下所要的,两日内自会到来。”

      陈氏半信半疑,直至两日后,他看着院中那满当当的粮食,和那藏于草框内的银锭,他那下算是明白了——那贵人所言,是真的!

      他看着手中那改了印的文书,手在抖。他心下清楚,此文书是假的,可院中的粮食和银钱,却是真切的。

      “反正...反正那开了酒肆的人家,饿不死......”

      于是他便开始拿着那伪官契寻麻烦,冬媪上报郡县,原以为小命当真要折于那处了,孰料那郡丞竟以证据不足将此事压了下去。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肆无忌惮。

      逢旱灾,多饿殍;遇冬风,万户泣。

      自家道中落,他便日日幻想着何时能再度草创奠基,却回回不如意。如今再遇战乱,又枕旱灾,病的病,死的死。

      他怕了。

      他要活。

      见陈氏这般跋扈,掌事的心亦悬了起来。

      这陈氏怕是知晓东家遣了人来,才消停了几日便就带着人来。

      她确拿他无可奈何,倘他当真动手......

      忽地,旁侧一伙计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你不就仗着郡丞与你狼狈为奸才这般仗势凌人的吗,有何好得意的。”

      陈氏笑意骤敛,目光睨向那个说话的伙计,眼中浮出躁怒。他身后一精状的手下接话骂道,“废物泼才恁地嘴硬!”便要上前。

      陈氏摆手,手下蓦然停下。

      而他止的却不是人,而是亲自逼前,跨入店门。

      掌事的立马挺直腰杆,却见陈氏伸出二指,点向她的眉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本不欲将此事闹大,可你和你的人偏要闹事。今我还偏要你瞧瞧,何为悖逆。”

      那伙计见了,急忙便要上前,“你敢——唔。”

      话音未落,陈氏突然抬脚,直将那伙计踹飞向旁。

      “阿武!”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旋即反手一掣,竟从袖中抖出那卷伪官契,照着掌事面门抽去。

      文书携风,“啪”一声脆响,抽得掌事偏过头去,颊上赫然出现一道红印。

      她捂着脸踉跄半步,幸得身后的伙计及时扶住了她。

      “今日我偏要你等服我!”

      陈氏瞪着眼前一干人等,俨然没了耐心,喝道,“给我砸!”

      一声令下,几名手下立马一拥而上,肆内盏盘‘哗啦’倒地,几个伙计缩成一团,不敢作响。

      立于掌事身后的一个年轻女郎,望着那其中一人拿起一罐酒便欲砸下,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欲拦下,却被陈氏的另一个手下挡下。

      “那是东家所酿的酒,不可啊!”

      话音未落,陶罂遽碎,其中窑藏了数十载的醇酿,混着瓦砾骤然迸溅四流。

      陈氏睥睨着那满眼至靴边的酒浆,满脸嫌弃地走出店门,回身立于门外望着那面悬着‘酒’字招旗的铺面,喝道,“给我拆干净咯!先摧梁柁,后碎板柜!甚么少主,甚么门第贵胄,今日我便教你乖乖将这酒肆奉还于我手!”

      手下轰然应唯,有的抄起那预备的杠木,另一边的去寻那绳索钩镰。

      陈氏冷眼作那壁上观,掌事的还有伙计亦顾不得何,直接上手与那几个手下抢夺物什。

      于此时,店内一正欲动手的手下忽地睨向他身后,遽然喊道,“主人,身后——”

      陈氏尚未反应及时,瞬息间,后背脊骨忽地遭了一记重击。他身子猛然前倾,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入内,面朝地下,狼狈的扑倒于那混着碎片的残酒之中。

      ‘砰’然一声,陈氏像是毫无防备地被人猛力蹴入,惊得阖肆众人愕然失响。

      然目光再落向旁侧,砸向陈氏的并非其它,竟是一柄纸伞。

      陈氏伏于酒浆里,酒气扑鼻,呛得他咳中带血。

      那几名手下纷纷上前,“主人——”

      伙计循伞看向外头,只见门外车扉洞开,冬媪急忙入店。

      掌事一看是冬媪,亟趋上前。

      “冬媪......”

      “大家伙可有事?”

      掌事的和那群伙计纷纷摇首。

      然冬媪望着掌事的脸上那红印,又观肆内状况,再看那前来闹事的陈氏......心下愤懑愈加,却只得握住掌事的手将她们一干人等挡于身后,喝道,“陈氏,你这般举止,与那匪寇有何区别!”

      陈氏被手下扶起,愤然回身。

      但见冬媪一人入内,那手下便涨了气焰,指着冬媪的鼻子厉叱,“老妪安敢伤我主人!”

      言讫,便抡起拳头扬去。

      冬媪本能抬手格挡,身后的伙计亦举臂相挡,然拳面距其面门寸许,遽然而止。

      她放下手,抬眼望去,一道熟稔的身影已立于那厮身后,五指如铁,正紧扣其肩髑。

      那人正欲转顾,骤然间,扣住他肩头的手,力气逐渐加重,疼得他臂骨颤栗不止。

      赵佼眸中含凛,猛地抓住他的肩头,就势横甩,将那厮掷于身后——

      继而旋身起右足,直击那厮胸膛。

      那人霍然倒地,捂着胸口,面如死灰,于众目睽睽之下,须臾便昏死过去。

      众人望着那不省人事的手下,愕然失色。

      店内的伙计及冬媪皆面面相觑——少主,身手竟这般厉害?

      那陈氏看着地上的手下,随即转视赵佼,惊怒交迸——此肆少主竟真的是一女郎!

      他拭去颊上酒浆,喉间嘶声,齿缝溢血,“你......”他本欲骂贱婢,然此二字未出口,脊骨之痛又教他蜷缩起来。

      赵佼挡于那些伙计面前,正面迎向陈氏,再扫视四周,目光所及的是此变得芜秽的雅面旧肆。

      原先前往那户曹家中时,她便察觉到此肆外有人窥探,于是便予了那人两个时辰。若当真前来,正好于那人对峙,再上郡县,可若是来此闹事,她便新仇旧恨一同报了。

      只是不曾想这一干人等竟是来砸毁此肆的。

      倘真的是欲来将此酒肆夺回的,怎会当真动手?

      赵佼强抑心下杀机,开口,“适才,可是你扬言,要教我将此肆舍交还于你手?”

      “外来竖子,安敢放肆!”陈氏忍着剧痛,咬牙切齿,“一弱质女流罢!便敢狂悖至此......”

      “狂悖?”赵佼效其口吻复声反诘,“如今官契真伪一事,郡丞尚未查清,而你却于瑾国律令之下,欲趁机毁肆......此悖逆之名,非冠于你,却安于我身?”她冷笑扬声,“当真笑话!”

      “律令?”陈氏讽笑一声,似她那番话当真刺入他心,“仅凭那空口陌词,寥寥数语?那连百姓都护不住的玩意,竟成了你等所谓贵胄的扞蔽?”

      陈氏似被激怒,愤愤地挣开那搀扶着他的手下,抢步前进,“我不论你是相府之女抑或是士族贵胄,今日你既入里州,我便教你有来无回!”

      话竟,陈氏目眦欲裂,袖中忽话落一匕首,抢步直向赵佼咽喉刺去——

      “女公子!”

      身后伙计惊呼,竟欲以身抵挡。

      赵佼神色无常,不退反进,只身挡住身后伙计,遂步子微挪,身姿斜斜一倾,堪堪躲过那一刺。然刀光掠过她眼底刹那,身上鹤氅陡展,露出了那一直被她藏匿于氅下的长棍。

      她目光倏然一凝,当即悬腕,左臂一振,氅襟飞扬间,那棍梢正捣陈氏丹田。

      只闻陈氏闷哼一声,整个人便被击退数步。

      尚未稳住身子,赵佼便顺势旋身,棍风袭来,霎时横击他背部,将人凌空扫飞,扑跌于酒肆门外。

      陈氏面埋雪沙,满口腥尘,方挣扎转身,不知何时,赵佼竟已至他身前,更以足靴压其胸口之上,不容他掙扎。赵佼再甩长棍,棍端直指他眉心。

      望着那距离他双目只余寸许的棍梢,陈氏当即怔窒。

      心中怒焰大起,厉声朝里头喝道,“你们这群蠢货,还不动手,等着看我被打死吗!”

      那班懵然的手下被这一声吼回神来,当即冲着上前。

      “快护着女公子!”冬媪一行人急忙欲拦。

      然赵佼只随手一挥,最快接近她身侧的二厮当受了闷头一棍,僵倒于地。

      一瞬之息,那方离开的棍梢再指向陈氏面门。

      赵佼断喝,“何人胆敢再接近半步,我立教他耳目俱废!”

      话落,那几名惜命之徒连连停下,望着那三个被打得不省人事,心下顿时怯了。

      他们不过是求饱腹罢,岂敢成了旁人的饭食。

      赵佼垂眸凝着陈氏,低欲如冰,“律令既立,于你等当是悬剑铁盾,如何便是扞蔽?你好好的人不当,偏与兽狼狈为奸,你当真觉着,你身后鼠辈,能长庇你身?”

      “呵——”陈氏闻言,只觉谑笑,遂切齿含恨,“当真以为你这个相府之女入了里州还能活命呢?贵人可瞧好了,我这头兽,能不能将你寝皮饮血!”

      “住手!”

      话未竟,接头忽地传来一声厉叱。

      赵佼循声看去,但见一行身着公服,持枪之人匆匆行来。

      陈氏虽看不见,但闻其声,便知援兵已至,遂口衔雪沙狂笑,“这位,少主!你不妨再看看,你口中的律令,究竟是护你的铁盾,抑或是悬你颈上的剑!”

      他早就遣人于外头守着,若见他失势,那人便至郡县告状。

      郡丞都惧那贵人三分,如今他于里州,已然是土皇帝,那么所来之人只会将此所谓的少主擒拿。

      没了主心骨,他倒要看看这群老妪老丈,如何与他作对!

      而那为首腰悬长刀的,俨然是众卒的校尉。他只看了一眼地上的陈氏,不问曲直,便挥众直围赵佼与陈氏二人。

      校尉直瞪着赵佼,喝道,“嚣乱市肆,殴伤良善……”他又睨了一眼旁侧倒地的二人,遂道,“还敢杀人!依我瑾国律令,伤人者,当送至铁狱!给我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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