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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问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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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外头下雪了。”阿绿掀开了帘子一角,冷风瞬间灌涌而入。
方入城时便觉寒气愈重,冬媪将箱中鹤氅裘取出,为赵佼披上。不过才半刻功夫,这迟来的初雪,竟悄然降下。
赵佼侧首,透过车帘缝隙看去,寒风直冲面门,拨过衣襟上的那一圈紫貂风毛。
只见那毛毛细雪随着寒风打着斜飘落,纷纷扬扬,恍如昔年于她将军府内,那枝头上绽放的雪梅。每逢她归府之时,她麾下仪仗总能将院中梅花震落,恰如今下眼前这稀稀疏疏的白雪般。
她素不喜下雪。
雪落,于将军府内的梅枝上是景,可于冻毙的尸骨上,是坟。
那些好不容易东挪西借,勉强捱至冬日的人,却倒在皑皑白雪中死不瞑目。
然......
“下雪了!”
“老天落雪了!”
“老天终于开眼了,老天终于落雪了!”
“终于落雪了!”
正思忖间,车外不断传来百姓欢呼。赵佼望着车外掠过的百姓,但见他们几乎皆头望天,接着从天而降的雪,直将这寒风抛之脑后。
“阿娘阿父!下雪了!”
“祖母!外头下雪了!”
“哎唷!老天开眼了......”
“大母,下雪了,明年地里的粮食不会再遭虫害了。”
“是是是,雪压一冬。明年春耕,咱不用再挖树根食了。”
......
冬媪见赵佼目不转睛地望着车外,忍不住开口,“女公子,还是放下帘子吧。寒风害人,里州又地处干燥,女公子可莫要叫这冷风侵了身子。”
“丰雪之冬,五谷之精......”赵佼放下帘子,回首问道,“莫非里州今年遭了旱灾不成?为何此处的百姓皆在盼着这场雪?”
冬媪轻叹一声,应道,“非只是今年。里州这场旱,已有三年了。”
“三年?”赵佼面露诧异。
里州毗邻北遗这片苦旱之地,但旧日夏帝在位时,曾沿各州边境修筑堤坝。如今朝纲崩裂,沂国截断了上游,纵与瑾州接壤,然水往低处流,远水解不了近渴。
“三年之久,旱灾没能解决,反倒滋了虫害,无粮可食,难怪人人在盼着这场雪。”
冬媪闻言先是怔了一下,正欲开口之际,车轮却一顿,停了下来。
驾车的随从于外头禀道,“女公子,到了,可以下车了。”
冬媪只得将刚至嘴边的话暂且按下,道,“女公子先入宅安顿罢。”
赵佼下车后,便见有几位年长些的媪妇和管家正于府外候着。
那为首的老媪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道,“老身是宅院管事张氏,见过女公子。天寒霰急,请女公子快速入内歇息。”
赵佼目光扫过众人,那几个媪妇和管家衣着朴素,然举止有度。她心中暗忖,原以为冬媪是那般干练之人罢,不曾想此手下仆从亦是如此。
她颔首,却婉拒道,“我先不入内了。”旋即又唤了一声,“阿绿。”
阿绿上前,“女公子。”
赵佼对张氏道,“这是我的婢女阿绿,劳烦张媪带我的婢女入内整顿吧。”
“是。”
不待多时,赵佼便令冬媪带着她前往市西的铺子。
望着门前挑着的青布帘子,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酒字。
方来时的路上,赵佼才开始问起冬媪,“虽来时阿母已将前因后果略述一二,然其中关节,不知冬媪何时能够告知?”
先前是因有外人在,她不便问,冬媪亦不告知,是以她将阿绿以及随身仆从遣留宅中。
言讫,冬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道,“此乃昔年大家与那铺子原主所立之契,另有信物一枚。”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珏递予赵佼。
赵佼接过契书,展开细看。那帛书虽已有部分泛黄,然字迹仍可看清,朱印分明,上面所记内容无疑是写着买卖绝契的交易。
再观此玉珏,不过是一个用普通玉石雕刻而成的玉印,除了雕工精细外,完全看不出有何端倪。
“这玉珏......”赵佼指尖摩挲着玉面,“可是昔年那原主交予母亲之物?”
冬媪颔首,“正是。大家昔年与那原主交易时,除立契外,便将那玉印亦一同交予了大家。彼时约定,若日后有争,持玉印可证其约。”
酒铺地处市西通商里距离坊门数十步路程的位置,铺面不大,旁的还有一间卖针线的铺子。
但见铺门大开,殿内酒香四溢,几个伙计正在招呼着客人。
她不动声色,步入店中,然冬媪跟随其后。伙计里有个不惑之年的妇人,见到冬媪,连将手上的活搁下,近前来,“掌柜的,你终于回来了,可是东家有何吩咐?”
冬媪摆摆手,示意让她不要声张,只道,“这位是大家的大娘子,容女公子。今日随我来看看铺子。”
妇人闻言,连忙向赵佼行礼,“原来是女公子,老身失礼了。”
赵佼微微颔首,“您不必多礼。”
冬媪接着问,“我离开店的这几日,店内可有发生过何事?”
妇人先是一怔,后面露踌躇,道,“还是先前那般,总有几人来闹事,但闹得不大,想来应是怕闹大了,对这铺子不好,是以打发打发便离了去。”
冬媪叹口气,道,“我知晓了,你先去忙活吧。”
“诶!”
赵佼看着店内忙活的伙计,将方才的话藏于心下,不形于色。问道,“昔年盘下这商铺,官府当有录底,当是有户曹管制,如今却推去法曹......那么昔日前来的作证人,可有请去问话?”
冬媪当即会意,道,“自是问过的。只是那作证人前些年因病故去,无法寻得......至于那法曹,我多次登衙署,然每回前去,他皆不愿现身处理此事,后因缺了关键证人,此事只得草草了事。”
闻此言,赵佼心下暗忖——此等纠纷闹到对簿公堂,当是法曹管制无误。信手拈来便能解决之事,如今却推来撵去,不愿见人......
那便只能从文书下手。
“既法曹不愿处理此事,若是能寻来昔年为阿母处理过契一事的的户曹......”她又道,“不知冬媪意下如何?”
但见冬媪摇首,道,“那名老吏适时卸任,现于家中过活。女公子,可是欲寻那户曹问话?”她又低声道,“那户曹不过是负责为契走流程的,按契之人,年年日日,数不胜数,便是寻他来,又能问出什么?”
赵佼沉吟道,“听您所言,怕是不曾寻过此户曹问事了?”
冬媪摇首,“那老吏卸任十载,平日不曾见他出门,老两口脾性虽好,却不受人待见。”
“脾性好,却不受人待见?”赵佼问,“这又是因何缘故?”
冬媪道,“怕是因昔年任职户曹时得罪了人,大家伙皆怕惹事,是以不敢与他们有何瓜葛。”
赵佼闻言沉思片刻,道,“既如此,那我寻他自不是要问出什么,不过是有些事请教。”
冬媪不解,却见赵佼走向门口,又闻言,“且带我去一趟吧,最好是一个时辰之内,能够回来。”
“为何是一个时辰?”
赵佼看着眼前这细雪,“我观此天象,晚些时候雪渐大,约莫一个时辰后,雪便会小,抑或是停了,回来的路,兴许便好走些。”
冬媪不解其意,然心念着——去一趟便去一趟罢,打消女公子心中可能的念头,亦并非坏事。
一炷香后,冬媪便带着赵佼至那城南渝叶巷。
望着巷口那榆树,冬媪便道,“女公子,咱们到了。”
赵佼颔首,但见冬媪正欲下车,她却开口制止道,“风雪不小,冬媪还是留于车内吧,我一人去便可。”
冬媪怔了一刹,道,“那户曹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可让女公子一人去呢,万一——”
赵佼轻声道,“无事。”
话落,赵佼便只身一人下了车,却闻身后冬媪那焦急之声,“女公子。”
赵佼回身。
冬媪下车,叹息道,“女公子既不愿带着老身前去,那便注意着。”她指了指赵佼身后的巷口,道,“入了巷子,左手边第三家便是。”
赵佼颔首,便转身走去。
见自家女公子的身影没巷内,那驾车的随从方开口问,“冬媪,咱当真让女公子一人前去吗?”
冬媪愁眉道,“母女俩,林下风气,但相同。女公子的性情你不知,大家的性情你我当知晓才是。”
时值深冬,枝叶凋零,寒条枯槁,萧瑟向苍。
赵佼数至第三家,趋前叩响了门环。
叩门之声于此皑皑白雪中很是闷沉,不待多时,‘吱呀’一声,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妪。
老妪头上银发黑丝交错,俨然年逾花甲,却面貌精神。她眯着眼看向赵佼,“这位女郎君敲门,可是有事?”
赵佼问,“阿姥,听闻昔日郡县户曹,卸任之后于此处休养,冒昧敲门,试问不知其宅是哪一户?”
那老妪先是顿了一下,耐心道,“女郎君既知他已卸任,寻他可有事?若女郎君有何要事,去郡县寻现任户曹才是。”
“无何要事。”赵佼道,“晚辈姓难,今日前来叨扰,实在冒昧,只是晚辈有一些关于田宅买卖的之事,欲了解清楚后再去郡县过流程。”
老妪道,“寻常之人见了那户人家皆绕路离去,你反倒来寻他......我不知,你去别处寻吧。”
话落,老妪便关上了门。
赵佼看着这紧闭的院门,心下沉吟——想着会被闭门留外,倒是不曾想会这般快。
风雪潇潇拂过耳畔,赵佼于门前立了半刻。
这半刻,风雪果然更紧了。
她的脸颊已被寒风吹得通红,身子更有些颤栗,眼睫亦被细雪缠黏。
明明是那户曹住宅,却不愿承认,看来却如冬媪所言那般。
她微微启唇,望着呼出的气,心下侥幸,“是时候了......”
彼时征战,早已被冻得习惯。可自被药死后,身子便有些大不如前,不过是冻上半刻,身子便有些颤栗了。
她缓缓伸出被冻红的手,又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仍是那老妪。
见到赵佼,老妪纳闷不解,方欲开口问话,但见眼前那高大的女郎身子轻晃,顷刻间,便踉跄着欲往前倒去。
“女郎君!”老妪急忙扶住了赵佼的身子。
赵佼全然卸力,任由着这老妪扶着,微微垂首,道,“......方才...我听他们说...那户曹现住于此处......故...再度冒昧敲门...还望勿怪......”
老妪疑惑,然却摸得她身子骨僵硬,焦急道,“女郎君这是行了多久了......怎得就这般锲而不舍呢。”
赵佼道,“事关家中重事......这才...不得已打搅......”
老妪望她神情恳切,犹豫再三,便将院门打开,道,“女郎君当是有打听过方正好寻来此处,且入内,我唤我家老头子出来。”
言讫,于是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开出来!”
很快,一道身影从屋内出来,那苍老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焦疑道,“怎的了?何事这般焦急?”
老妪扶着赵佼,让开门,赵佼抬首,便见一位穿着旧葛袍的老者,约莫七十出头的模样,背微微佝偻着,对视的瞬间,却仍能看得出那双目清明。
赵佼尚未进去,勉力直起身子,不顾老妪劝阻,于门外郑重一揖,“晚辈难子珮,冒昧登门,还请二位见谅。”
刘翁上下打量她一番,眉目存疑。
老妪便道,“这位女郎君是来寻你过问田宅买卖一事。”
闻言,老翁这才了然,见她颊边被冻得赤红,又闻她声音颤栗,便道,“女郎君有何事,且先进屋说吧。”
赵佼随着老妪进屋。屋中炭火微燃,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板凳,一张木榻,榻前堆着几捆竹简和旧帛,纸缘翻卷,上面俨然有被反复翻阅的痕迹。
老妪请她坐下,道,“这么些年来愿踏我这门槛问事之人不多,只是不曾想今日还有人来,竟还是个女郎。”又端来一碗热水奉上,“来,孩子,先驱驱寒。”
闻此老妪言语欣慰,想来这老翁昔日当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好人,愿向旁人倾囊相授,怪不得就这么轻易地便愿将她请进来。
进屋后,身上寒气褪去不少。
赵佼道谢后,问道,“闻阿姥之意,那还是有人前来问访,可是这此城中百姓近来皆有在问变卖户田之举?”
“女郎君何故踏着风雪,不顾寒风,挨家寻来?”老翁一语道破,“想必是特意而来的?”
赵佼不答,只当默认。
“老朽姓刘,女郎君不必客气。”老翁只道,“方才只闻内人一句,女郎君便猜测城中百姓愿买卖手中户田,想来女郎君是对买卖一事有所钻研,所念书籍,当是不知少于老朽,今日何以冒着风雪亲至寒舍?”
“所读之书寥寥,识几个字罢。”赵佼言明,“但闻城中干旱已久,无粮食收入,变卖户田不过常情.....”
话落,却见这老翁微微摇首,但笑不语,似意甚深长。
一旁老妪闻之,矍铄的神情亦有些意味深长,只道,“不知女郎君家中是有何重事?”
赵佼捧着拿碗热水取暖,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刘翁,晚辈今日来,是欲请教一事。您登记书契多年,不知......若是有一商铺转卖,经过了衙署买卖签契的流程,原主亦签订了绝卖文书,衙署亦有记录在册,此契可成?”
刘翁闻此请教,有些纳闷,却仍回道,“自然。”
“可若原主的后人另持一份绝卖文书,称其订立更早。若是像今下这般出现了两份文书,各执一词,敢问郡中当如何裁断才是?”
刘翁看着眼前这个女娘,略有所思,伸手取来旁处的酒壶,饮了一口,便道,“虽不知女郎君为何这般问,不过,你既言是走了流程的,当是知晓其中规矩。若是那人取来的绝卖文书无官印,那便是私契,闹到官府,凭的是证人的证词与信物。然若是取来的文书有官印,则是已输估税,盖了郡丞印。官府簿册上有录底,一查便知真假,倘那人手中文书为真,那么女郎君手中的文书便做不得凭证。”
“只是......”刘翁顿言,续道,“女郎君方才所言,昔年是走了流程方签的契,那便是经过了郡中审批,当是符合规矩的。”
闻此言,赵佼心下赫然了然,道,“若是秉公办事,自是符合规矩的,然若是有人中饱私囊,那便未必了。”
刘翁闻言,有些职责道,“女郎君此话可不得乱说,要慎言才是。”
“自然,是晚辈失言。”她又问道,“那依您之见,此事除了查阅簿册,该如何解决才是?”
刘翁道,“老朽在那处当了四十余载的户曹,所见伪契,多数是于证人与日期上露的破绽,还有便就是官印......女郎君若疑心,欲辨真伪,不妨查查那你二人手中文书上的官印。郡丞印用的是朱砂调漆,私造是造不出来的。”
“若那私卷上,证人已故,亦无信物,仅凭一份文书,可能直接推翻得了另外一份官契?”
“按律自是不能的。官契经官印、输估税,簿册有录,无了证人信物,岂能直接推翻。除非.......”刘翁沉吟道,“有人偷换了簿册里的录底,抑或是...那文书上的,盖的是假官印。”
赵佼轻抿一口热水,待身子骨的寒意褪去一半后,遂放下那碗,起身朝刘翁拱手道,“子珮多谢刘翁指点。”
她告辞离去,风雪已然变小。
然此时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若难云仙所言无误,她手上那份是官契不错,官印是仿不出来,然那印是真是假,便不可得知了。可那见证人病故,那后人手中的文书,是私契是官契,还是得过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