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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开局   楚平王 ...

  •   楚平王府,寝室内炉香氤氲,清幽之气霏微,燃着安神香的紫金香炉置于床榻之首。

      榻上,魏长引已然歇息,双手交握于胸前,仔细看去,手中似有何物似悄悄露头。

      直至寅时,炉中轻涌而上的蓊郁气雾渐渐散去,塌上之人方渐渐转醒。

      似...是好久未曾有过如此踏实的一宿。

      魏长引心中念着。

      昨夜与赵佼面见后归府便歇下,然府外颛孙熠彤的眼线仍暗中潜伏,那群随时会得令杀他的人徘徊在他身侧,令他夜不能寐。

      他轻轻抬手,眸如秋水般凝着这个被他强硬要来的骨哨。

      思及何时不得入睡那夜......是二皇子伏诛当日。

      翌日

      难云仙虽已转醒,却仍面如败絮,不顾劝阻硬撑着起身料理府中事务。

      不知是因冬琴那番言语,抑或是因赵佼那几日将府中打理妥当,难云仙竟将她曾于里州经营之商铺,悉数赵佼着手处理。

      “那处商铺,乃我昔年与友人所置,虽已逾十载,然今操持商铺之人,乃冬琴的阿母。”

      赵佼闻弦歌而知雅意,遂开口问,“是以那日冬媪入府,莫非是为此事而归?”

      先前听闻祁夜滢言及,冬媪是因携其夫婿骨灰归葬,十载未归。想来亦是因当初难云仙借机,使冬媪离府治丧,而后前赴里州代为照看。

      难云仙颔首,又道,“现今我身体抱恙,不得亲赴里州,故欲问问你的意愿。”

      里州于此至少十日路程,邻近北遗之朔林城。揣度昔时,应是难云仙少时随父北上征伐,隐姓埋名,经自己之能盘下的数间铺面。

      赵佼不明难云仙深意,却未多问,“既阿母信得过子珮,我自是承阿母之命,可随冬媪前去里州一趟。”

      难云仙沉吟一会,问道,“你不问问是何事?”

      赵佼哂笑,“母亲能信任,乃子珮之幸。若是不堪之事,阿母定也不会交予我手中。”

      难云仙静默凝视她半晌,方缓缓道,“当初我随昔日友人将那商铺盘下时,原店主本是一户没落的寒门。然今那寒门族人不知从何处寻得一份绝卖文书,声称当年交易无效,欲收回店铺。”

      她声音沉着,续言,“此事原只是一纸诉状告上郡县便可了得,无奈当地豪强与官吏暗通曲款,强取豪夺,篡改了昔年我与原店主所立之契,想必是那族人欲将此铺面卖于那豪强之手。然那人不知,昔年我不仅立了契,尚交换了信物作保。”

      赵佼闻之,沉吟道,“既知他二人勾结在先,便是有证据了?”

      难云仙摇首,“若证据昭然,那豪强焉能如此嚣张?自是我的人发现了端倪,方与冬媪说明,这才归府寻我定夺。”

      “此事涉及官面,府中又逢变故,我不好出面交涉。”她又道,“我已将昔日契约与信物尽数交予冬媪。我此生别无所求,惟愿家人安康,那商铺存续罢。故我望你能前往,将那商铺保下来。”

      赵佼看着难云仙,从她所言中不难听出,难云仙是真心想要保住那个铺面的。

      只是,此事冬媪一人便可,何以偏偏还要她去?

      赵佼心中虽觉蹊跷,却也不便深究,只得应道,“那商铺乃阿母少时心血,今又肯在危难关头托付于我,阿母信我,我自当尽力而为。”

      里州虽近北遗,然欲往里州,就必须途径瑾州。

      若她未记错,瑾国前往遗国的官道,正由瑾州而出。

      赵佼收拾了行囊,带着阿绿和几名随从,跟着冬媪一同程赴里州。

      六日后,瑾州城界。

      再过一城便出瑾州,然途径市集时,城中一些路人纷纷议论,“青山岭近一月来野狗忽地变多了,而且皆是叼着人骨头下山的。诸位近日无事,可莫要上山去,否则让野狗给叼了去,便是死路一条矣。”

      阿绿有些担忧,便问道,“女公子,若是果真如他们所言,我等可要另择路径?”

      冬媪亦附和道,“青山岭野兽出没本不足为奇,却不曾听闻有何胆敢下山来抢食的。女公子,这几日不妨先于城中歇脚,待内患解除后方再上路不迟。”

      值此乱世,饿殍遍野,饥馑之时人尚且相食,野狗这般亦算充饥之肉,竟会无人打杀,还任由其残害,还传出野狗下山抢食?

      赵佼暗自思忖着,当是山下的人无敢上山,山上有人下不得山,于此山上的野狗尝得甜头,便愈发猖狂,争相下山抢食。

      她一面思虑着一面计算着入城时辰,出瑾州,那城非过不可的。

      遂开口道,“野狗觅食,兽性使然,乃天道之常。既那野狗已然下山,有了吃食的引诱,除非彻底捕杀死震慑,否则断不会那般轻易地再归山去。若郡县官吏当真肯杀狗,纵使等,怕亦要在城内候上数月罢。”

      她看向冬媪,“我们可等,然母亲的铺子,怕是等不得吧。”

      冬媪恍然,欲言又止。

      赵佼掀开帘子看向外头,但见行人寻常,并无惶恐。

      目光再落下,便是卖柴的樵夫。

      看着那樵夫,她心下蓦然一沉——看来真不该这两月动身的。

      冬媪看她神色无异,便问,“那依女公子之意,可是要一路疾驰出城?”

      赵佼仍旧目视外界,不曾回首,只随口道,“迟早是要出城的。”

      她放下帘子,垂眸理了理衣袂,道,“绕山而行便是。”

      方至山岭,赵佼便吩咐停车歇息。待吃饱喝足,便让几个随从前去探报,得了无恙的回信后方才上路。

      阿绿虽心中忧虑,却未敢再问。赵佼侧目睨视她一眼,道,“安心,便真是有野狗追来,我亦有法子应对。”

      闻言,阿绿双目一亮,“女公子真有法子?”

      冬媪亦面露诧异,“女公子还会驱兽之术?”

      赵佼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只打开车门嘱咐了外头几句,“吩咐下去,何物趁手便随身带着,以防野狗扑袭。”

      不过半个时辰,她们便已出城,依赵佼之言绕山而行。原先再过一城只需一个时辰,如今绕山而行,便要再行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下来,天边将近昏色。

      绕山途中,冬媪与阿绿似被那行人那番言语所慑,忧切满目。赵佼亦然,出城之后,她便时不时地向车外观望。

      直至见快绕过那山岭,阿绿和冬媪方舒展愁眉。

      “看来还是女公子明智。”阿绿称赞道,“虽多行了一个时辰,但好歹也是快进城了。”

      然赵佼面色愈发凝重,目光紧锁车外,沉声道,“只怕,还要多待几个时辰了。”

      冬媪和阿绿尚未明所以,话落之际,马车骤然停住,险些将阿绿整个人甩了出去,幸得赵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怎么回事......”阿绿惊魂未定,朝外问道,“发生何事了?”

      然外头却无人应答。

      赵佼神色从容,与她们道,“驱兽之术,我不会,但诱兽之法,我倒略知一二。”

      言讫,不待冬媪与阿绿多问几句,赵佼便推开车门。

      车门方启的那一瞬间,一道寒光剑锋倏然指向她面门。

      霎时间,冬媪与阿绿两人大惊失色,本能地欲拉赵佼,却被赵佼抬手示意勿动。

      车外,柳侃一干人等将马车团团围住,刀光闪烁,随从皆被长刀抵住了颈项,动弹不得,噤若寒蝉。

      “女郎?”刀指赵佼的柳侃皱眉讶然,遂又露嫌恶之色道,“何处来的女郎,胆敢绕山出城,不怕死吗。”

      赵佼睨视一眼眼前长刀,转视柳侃道,澹声道,“我等不过是路过罢。诸位若欲劫财,车上之物任凭尔等拿走,只求各位高抬贵手,饶我那几名随从性命。”

      “哟呵——”一旁的匪寇手下闻言,嬉皮笑脸地打趣道,“自身都难保,还为随从求情?”

      柳侃看着赵佼,道,“我柳侃从不杀手无寸铁之人,尤其不杀女郎,但今日你等......”他又暼了一眼车内的妇孺,“要怪便怪你们命不好,这山,你们是过不去的。”他微微侧目,下令道,“动手!”

      就在那几名匪寇下手前,赵佼再不犹豫,厉声喝道,“住手!”

      这一声语调凛然,铿锵有力,声动梁尘,使得那几个提刀匪寇动作一顿,纷纷看向柳侃和赵佼。

      “......”

      “......”

      赵佼扫过那几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匪寇,随即怒视柳侃,“阁下既要我等过不得此山,总该有个由头吧。野狗叼着人骨下山,此言可是你等纵容为之?”

      “你们的目的是要抓这绕山而行之人,我所言可对!”她喝叱道,“若你当真杀了他们,不出三日,便会有人上山剿匪,你我只会鱼死网破。”她顿言,凝着柳侃的眸子,语气笃定,“不信,大可动手一试!”

      匪寇一干人等神情蓦然一滞,面面相觑,包括柳侃在内,面色顿时变得难看,他蹙眉不悦,咬牙切齿道,“剿匪?”

      “呵——”他冷讽一声,“我倒还真想试试。”

      话音方落,他倏然收刀,往后退去,然下一瞬,柳侃倏然回身,手起刀落,血光乍现——

      他竟一刀将一随从的首级砍掉,鲜血四溅,头颅无声滚走,死不瞑目。

      其余几名随从见状,愣是吓得浑身颤抖,包括车内的冬媪和阿绿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被吓得捂住了嘴,颤抖不已。

      赵佼看着那个沾了泥沙的头颅,又转视柳侃,双眸微缩。

      但见柳侃甩了甩刀上的血,回身抬刀再次指向赵佼,下令道,“我已在此候了一月有余,你是第一个敢与我言说剿匪二字。”他徐步走近,“你方才说我若杀了他们,不出三日,便会有人上山剿匪。既如此,我偏杀一个留在此处,我倒要看看,三日后,是鱼死网破,还是你等成为我弟兄们的盘中肴。”

      赵佼立于车上,他趋前仰视,嘴角扯着那穿过面中的疤痕,抽搐着上扬,“我这弟兄们,还未尝过你们这些养尊处优之人的肉,不知吃起来是何滋味啊。”

      言罢,柳侃敛起笑意,下令,“带回去!”

      赵佼任由着那些人将他们一行人带走,上山时却见到不少白骨,皆堆积如山,那一堆,这一堆。

      就是不曾见那野狗。

      行了半个时辰,上山便见不少匪寇正窝于他们自己所筑起的寨前。见到他们一行人,个个眼冒红光,恍如饮毛茹血之兽。若非那名唤柳侃之人在此,当是恨不得立马扑上来将他们生啃裹腹。

      柳侃将他们一行人一并关在山洞中,方欲转身离去,然似察觉到了身后异常,足下蓦然一滞。他回首看去,但见随从惶恐,妇孺抱团,唯独赵佼神色镇定。

      柳侃眸光微闪,不由收了眼底的几分轻视,冷笑一声,“被我逮到的人不是立马跪地便是磕头求饶,你这个女郎倒是有几分胆识,怪不得敢与我叫嚣。”他看向一旁的随从与妇孺,道,“记住了,这三日性命,是你们主子给你们争来的,否则,今下你们就是我刀下亡魂了。”

      走前,柳侃还不忘嘱咐下属,“看好了,一个都不准死。”

      待柳侃走后,那几个看门的便死盯着他们一行人,然后不停地咽唾沫。

      阿绿和冬媪被盯得发毛,阿绿小声地抽泣着,大气不敢出。

      赵佼回身看向他们,“真是对不住,害得你们与我涉险了。”

      冬媪安慰道,“这些人落草为寇,野性如此,便是女公子不命我等绕山而行,在城中候上数月,出城再遇,亦是不会放过我等,女公子莫要自责才是。”

      阿绿别过头去悄悄拭泪,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然回头的刹那,目光落下的瞬间,倏然惊叫一声,“啊——”

      旁侧的随从和冬媪皆被她这一叫惊得身躯一震,赵佼连忙上前,“怎得?”

      阿绿将脸埋进了冬媪的衣襟,颤着手指向了方才所见之处。

      赵佼顺着阿绿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抹暗赤色。

      她缓缓走近,随手将那团模糊不清物什翻过来。待看清楚的刹那,她心头猛地一惊,倒吸一口气——这竟是被人劈开的半边头颅。

      残缺的面孔密密麻麻全是鼠啮的孔洞。死去之人眼珠子瞪得很大,显然就连死不曾想到自己会被一刀毙命。

      死不瞑目......许是错信了人了。

      赵佼扫过四周,不见其身躯四肢,亦不见另半边头颅。

      她盯着那残破的面孔,忽然忆起昔年于战场上,那些被野犬野狼啃食的降卒。

      为何只见半边?为何又只留此半边?

      两日后——

      阿绿和冬媪一行人两日没有吃食,已有些勉强,又处于此处日光照射不到之处,似有些精神恍惚。

      于饥馑,赵佼已然习以为常,然今亦有些力不从心,只得将原本随身带着的一些丸药分予他们,让他们含于舌下,恢复些许气力。

      许是见两日过去,此山下仍旧风平浪静,柳侃便来了劲儿,竟命人过来传话。

      见那人看向赵佼,阿绿和冬媪便急了,二人忙慌着爬至赵佼身前,冬媪质问道,“我们女公子可是相府大娘子,你们要作甚!”

      “相府大娘子?”那人有些厌恶道,“我管你大娘子二娘子的。两日过去了,你不是说不出三日便会有人上山剿匪?人是见不得半个的,你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罢,我这儿的弟兄已经好些天没有进食了。”

      赵佼睨视他一眼,道,“有何可急的,该来的总会来,才两日过去,你们当家的便这般急促,是在害怕我所言为真,还是怕口中所言的那些人随时会攻上来?”

      那传话的人听她这般言语,又观她面无惧色,心下逐渐急了,刚欲反驳,却见她深吸一口气,续道,“若无底气,我定然不会那告知。你们当家的要真想安然无恙,便现身与我商榷,毕竟你们当家的也说了,我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郎......”

      那人见她口出狂言,一下急了,道,“你说商榷便商榷,把我们当家的当什么了!当家的说了,再等一日,便是你的死期,我看你还如何这般伶牙利嘴。”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阿绿亦有些焦急,道,“女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呀。”

      赵佼没有应话,悄然掀开裙裾,看着那别在小腿处的短刃。

      她既然敢赌,亦是因为有赌的底气。原先途径那市集时,但见那行人虽议论着青山岭一事,却不见惶恐,仍于街上悠然。

      野狗下山,遭殃的先是山民,然城中仍见不少樵夫行过。

      她便揣测着,应是有人将那野狗叼骨的传闻散播开来引人入套。然不知那野狗一事是真是假,她不敢笃定,遂才提出绕山而行。

      孰料竟真遇匪寇,而那柳侃闻她所言剿匪二字,便只将她关入山洞而非立刻动手,是因心中忌惮,亦该是得了令。

      今派人来传话,是为挑衅,还是为忧心呢?

      片刻后,那传话之人忽地返回,面上不屑地开了这山洞的门,冲着赵佼嚷嚷,“你——什么相府的大娘子,我们当家的说了,要见你,赶紧出来。”

      阿绿正欲开口,赵佼却微微摇首,示意让她们莫要多言,遂起身对那人道,“带路吧。”

      寨子

      一路行上,不少匪寇皆如望着盘中肉般盯着赵佼。带路之人原以为这般情形能够震慑住她,正欲看她那惊惶神情,孰料回首望去,反先对上她那阴翳的目光。

      望着那阴鸷的眼神,那人顿时感觉有一股寒凉自背脊涌上。

      竟他有些慌忙地移开目光——何故会觉得这女郎的眼神像极了当家的杀人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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