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怜朝夕》北山知

33、第33章 角落

　　“菖儿姐姐！你也在这里。”景释岚一脸惊喜地跑向叶菖儿，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揽住她的胳膊。

　　两人正相视而笑间，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叙旧。

　　“你怎么来了，爹知道吗?”景尘衣沉着脸问道。

　　景释岚见兄长不悦，眼中闪烁的喜悦也冲淡了几分，他身子一缩，躲在叶菖儿身后，怯怯应道：“我……我看苑门大大敞开着，担心兄长有事，便进来看看。”

　　景尘衣眉头一皱，狠狠瞪向沈浩然，目光犹如锋利的剑。

　　沈浩然瘪瘪嘴，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几人进来时马马虎虎的，确实没人注意到关门，但这也没必要发火吧。

　　他无奈地耸耸肩，向那个小不点走去，蹲下身子安慰道，“对不起，是大哥哥我进来时忘记关门了，怪我怪我。”随后他又冲着着景尘衣嚷道：“别吓唬孩子好吗？”

　　见景尘衣背过身子一言不发，释岚赶紧扯了扯叶菖儿的衣袖，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用唇语求助道：菖儿姐姐，快帮帮我，我不想走。

　　叶菖儿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她点点头，故意大声说道：“释岚，那次在浮云殿姐姐答应以后陪你一起玩的，今天难得都有空，我想……择日不如撞日。”

　　她看向景尘衣，语气带恳求道：“尘衣，可以让我们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随你。”他头也不回。

　　景释岚紧抿着唇，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他开心地摇了摇叶菖儿的手臂表示谢意。

　　“来来来！”沈浩然招呼着景释岚在石桌前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又将杏果干的盒子打开，抓了一把塞进景释岚手中，“别怕，多吃点，别留给你那欺负人的哥哥。”

　　说罢沈浩然扔了几颗杏果干到自己嘴里，眯眼晃脑细细品味。突然他“嘶”了一声，脸色大变，五官也拧做一团，匆匆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后才缓过来，“我靠，差点把我牙都酸掉！”

　　景释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哥哥你好好玩。”他肆意笑着，眉眼弯弯，“一点都不像客人，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客气。”

　　他捧起沈浩然塞给他的果干，说明道：“这是山杏做的果干，口味偏酸，有开胃解腻之效，不适合一次吃很多。”

　　沈浩然一听板起了脸，叉着腰像一座大山一样挺在景释岚面前，严肃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和你哥一样，听着让人怪难受呢？我告诉你哈，你懂的多，我也不会夸你。晚辈要学会察言观色，我这叫做不拘小节，咋成了不客气？”

　　叶菖儿注意到景释岚虽然和沈浩然聊得开心，眼神却不时地瞟向景尘衣，而景尘衣坐在稍远处静静拿着一个书卷，看都不看这一边，丝毫没有加入的意思。

　　眼看孩子情绪越来越低，叶菖儿询问道，“释岚，你喜欢玩什么？”她努力想象着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喜欢的东西，“蹴鞠怎么样？”

　　“傻吧你！青龙堂的孩子从小都舞刀耍枪，谁玩那些小屁孩的东西。”说罢沈浩然飞身折下一段树枝扔给景释岚，向他招招手，“来，跟大哥哥过过招，看看你平时训练偷懒没有。”

　　景释岚接过树枝，向下甩了两下，转身对叶菖儿说：“菖儿姐姐，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不过现在先稍等一下。”说完，他可爱无害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眸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么不客气的大哥哥，请赐教！”

　　话音刚落，景释岚身形一闪，像离弦之箭一般，跃至空中，手中的树枝唰地一声挥向沈浩然，沈浩然抬臂格挡，却瞟见少年嘴角的狡黠笑容，心呼不好！

　　果然，空中那抹小小的身影灵巧收势，一个翻转就来到他的身后，树枝直直刺向他的脖颈。沈浩然侧身堪堪避开，景释岚已伏低身子，滑至身下，一个扫腿踢中他的脚踝。

　　沈浩然猛一踉跄，立马稳住了身子，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少年，唇角露出笑意：“力道还差了些。”

　　景释岚蹙眉，旋身换脚再次重重踢上，对方还是纹丝不动，要看一只大手就要抓住他的肩膀了，景释岚迅速后跃拉开距离。

　　“小家伙挺凶的嘛！”沈浩然兴致盎然，“长戟能耍吗？”他握住搁在墙边的长戟就扔给了景释岚。

　　景释岚跃身接住，这柄长戟是特殊材质所制，比平常的重上许多，沉重的力量让他猛地弯下了腰。

　　他憋红了脸，努力后仰着身体，双臂绷得直直的。大喝一声，使出全力将长戟向上一抛，顺势拉住柄尾，一个旋转，几番灵巧施力去改变长戟的方向，其余全借助武器惯力，竟然也耍得有模有样。

　　叶菖儿和沈浩然都不禁拍手叫好，连泽玹也点了点头，这孩子天赋极佳，日后必然是武术大家。

　　景释岚红着脸，躬身拱手道，“献丑了。”他将长戟交还给沈浩然，小跑到景尘衣面前，一双闪亮亮的眸子充满了期待，语气也变得软软糯糯，“兄长，兄长，释岚可有进步？”说完他抿了抿嘴，将头垂下了一些。

　　可等了片刻，没有夸奖，也没有期望的手抚上他的脑袋，刚刚还雀跃无比的心情瞬间又低落下来，景释岚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水光也在眼里打着转。

　　叶菖儿来到景尘衣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可景尘衣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无悲无喜，思绪仿佛穿越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从以前开始叶菖儿时常就会感到，景尘衣不论在多欢乐多热闹的地方，不是急于避开，就是一副游离在外的神情。

　　就好像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他在这里，但又不在一起。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将这一切和他链接起来，只愿他，看起来不要孤身一人。

　　叶菖儿拉起景释岚的手，认真说道：“释岚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兄长呢。”

　　“嗯。”景释岚点点头，“小时候兄长总陪着我玩耍，青龙庄的训练太苦太枯燥了，我战斗的技巧都是兄长教给我的。”

　　景释岚忆着过去，眼中是藏不住的向往，“虽然那时还小，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有捡来的树枝，可是每一天都很开心。”他突然顿了一下，眼中蒙上一层阴郁，“自从父亲给予佩剑后，一切就不太一样了……”

　　景释岚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扭头望向景尘衣，“即使兄长不住在青龙堂了，兄长教给我的东西，我从来没忘记过，一刻也没有懈怠练习。”

　　“我想跟兄长在一起，让兄长继续指导我。”景释岚像一个从巢中跌落的幼鸟一般，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渴望回归到它温暖的巢。

　　景尘衣目光淡淡扫过他，那双眸子就像寒潭深冰一般，无波无澜，他语气冷冽又平静，“我的剑已经遗失了，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

　　冷漠的话语如同一桶冰冷的水浇在景释岚的身上，少年的鼻尖猛得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地，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眼看情况不对，沈浩然再也按捺不住，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少年的腰，用力一抬将少年架在腰侧。少年被突然的力道吓了一跳，他猛推沈浩然的手臂，双腿乱蹬，可惜圈在少年腰上的手稳如铁箍，丝毫没有松动，“少年，老实点。”

　　“这里除了你哥，还有更厉害的人呢。他不教你，我来教你。”沈浩然就这么叉着腰，也不放景释岚下来，他眼神凌厉地扫过景尘衣，满脸不爽，仿佛是自己的弟弟被欺负了一般。

　　他用另一只手搓乱少年的头发，“看你小子底子不错，我今天也给你亮几招，好好学着！”

　　说完沈浩然跨出一步，压低身子，空着的手伸进怀里。

　　“看暗器！”他突然抓出一把瓜子，掷向安静站在一边的泽玹。

　　泽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他抬手挡住脸前的几颗，但仍有不少砸到他的头发和衣袍上，冰冷的脸瞬间黑了大半。

　　叶菖儿惊呆在原地，景释岚仍悬在腰间，他捂着嘴巴，一脸震惊地看向那个架住他的男子。

　　泽玹从未被人开过玩笑，更何况他还没学会对叶菖儿以外的人包容，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极低的气压，“你不是一直想和我比试吗？成全你。”说完便拔剑向着沈浩然冲去。

　　“小释岚，抓紧咯！”沈浩然一脸从容，嘴角还挂着玩闹的笑，他稳稳揽住身侧的人，在后院上串下跳，泽玹如黑影一般在身后穷追不舍。

　　“啊啊啊啊……不要呀，快放我下来，黑衣哥哥追的是你，不要把我扯进来呀……！”景释岚的挣扎毫无用处，三人吵闹着消失在长廊深处。

　　“……”叶菖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现在前院不时传来“铿锵”“当啷”之声，还混杂着沈浩然的大喊，此男果然是个奇才，竟然能让泽玹动怒。

　　“……你不去拦着他们么？”

　　叶菖儿这才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到景尘衣看着她，目光疏冷，仿佛这一切和他没有关系。

　　她莫名有些生气，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我不去，这是你的家，我是来找你的。”

　　她的语气一反常态的强硬，“你不愿意，可以让他们离开，你嫌吵闹，可以大声责备。可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你的悲欢喜乐我只能靠猜测。有时候我觉得你像说书先生台下的过客，无论台上多努力，台下多热闹，你都在远远的角落。”

　　叶菖儿低着头，一鼓作气地发泄出来，紧攥在两侧的手却止不住颤抖，明明只是不想他寂寞，为什么说出的话却那么像责备呢……

　　景尘衣身形微顿，垂着的眼睫倏然抬了抬，那飘远的神思，仿佛被拽回来几分。以往叶菖儿总是一副迷糊柔弱的样子，会温柔地、耐心地给他时间，直到他愿意倾诉为止。

　　而现在，少女噙着泪，眼中闪露着一丝埋怨和委屈……

　　景尘衣喉间轻轻一动，“……你在这里，我怎么会觉得吵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