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夏》旧相片

11、高一

　　中考的最后一门铃声落下时，姜郁安看着窗外飘远的云，就知道有些东西要不一样了。成绩出来那天，她握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指尖泛白，而程嘉霖的名字，最终出现在那所比较出名的私立高中榜单上。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再见，像夏天突然结束时没吃完的冰淇淋，化在手心，黏腻又遗憾。
　　开学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姜郁安背着崭新的书包，走进重点高中宽敞明亮的教室。木质课桌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刻下的字迹，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蝉鸣聒噪得让人有些心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一一摆好，指尖划过微凉的书页，在心里狠狠下定决心：高中三年，必须心无旁骛。所有一切都该被压进心底最深处，像封存一件过期的旧物。
　　可心事这东西，从来都不由人。晚饭过后广播室的音乐响起，她跟着人群走到操场，目光无意间扫过篮球场，一个男生正弯腰捡球，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那动作像极了曾经的程嘉霖，她的心脏突然就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食堂里，嘈杂的人声中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清澈又熟悉，她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猛地抬头去看，却只看到陌生的侧脸，鼻尖却莫名泛酸。甚至作业本上，有同学的字迹带着几分潦草的洒脱，都让她恍惚间想起他写在试卷上的名字，笔锋锐利，带着少年人的张扬。每次回过神来，她都赶紧低下头，抓起笔演算习题，或者拿出单词本大声背诵，逼着自己把那些不该有的思绪拉回来，可那瞬间的恍惚，像根细小的针，总在不经意间刺一下，提醒着她那份没说明白的遗憾，从未真正消失。
　　高一的深秋来得很快，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市级物理竞赛的赛场设在另一所中学，姜郁安抱着厚厚的参赛资料，跟着领队老师走进赛场。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选手们大多在低头整理东西，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选手席，目光在掠过斜前方时，突然顿住了。
　　程嘉霖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竞赛统一的深蓝色马甲，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比以前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他正低头调试计算器，眉头微微蹙着，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又带着几分疏离。或许是她的目光太沉，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赛场里的喧闹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的眼神很复杂，先是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是怀念？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姜郁安读不懂。她只觉得那目光像一团火，烫得她立刻移开视线，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怕别人看出异样，索性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到那阵慌乱稍稍平复，才慢慢站起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起来，连心跳快得有些异常，都不敢去深究。
　　竞赛结束，等待颁奖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公布结果时，姜郁安站在台下，手心全是汗。当主持人念出“姜郁安，一等奖”时，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就在这时，她隐约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上台领奖时，她刻意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下台时，穿过拥挤的人群，一声极轻的“恭喜”飘进耳朵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熟悉的沙哑。她的脚步没有停，只是脸颊悄悄热了起来，耳根也泛起淡淡的红，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
　　回到家，姜郁安把奖牌放在书桌一角，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微信的好友申请，发送者是个陌生号码，验证消息里写着一行字：“你很厉害，恭喜。”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程嘉霖”。
　　她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当初那句“互删吧”，还有之后发消息时弹出的红色感叹号，像电影片段一样瞬间浮现在脑海里。心口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酸涩得让她眼睛都有些发涩。这算什么？觉得我很好玩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同意”。然后，她没有打开对话框，而是稍作停留，又默默点开他的朋友圈设置，按下了“不看他的朋友圈”，紧接着，又勾选了“消息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在一边，重新拿起桌上的习题册，可目光落在题目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梧桐叶还在轻轻飘落，像那些没来得及解释的话，无声无息地落在心底，铺了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