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卿》灵姜

150、劳燕分（六）

　　“那你回去，先害死她，再给她陪葬！”

　　华纾目眦欲裂，恨不得掐死他，怒道：“不用你来管！！”

　　正是宁十惠头疼的时候，一旁传来怯生生一道女声：“两位……公子，孟姐姐说，有一件东西要托我转交给世子。”

　　两人齐齐扭头，待看到时瑆手上的那件东西时，华纾立刻脱力，被宁十惠稳稳压制。

　　他瞧着那条橘红色的细绢，怔怔的，忽而两条眼泪顺着面颊滴落在雪地里。他松开掐向宁十惠的双手，向时瑆伸出手来。

　　时瑆看了宁十惠一眼，跳下车来，走进两人，将绢子搁在华纾手里。

　　宁十惠也愣住了，略一揣摩，觉得华纾此刻理应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暗暗松了力道。不料华纾不知道哪儿来一股力气，一下子将他掀翻过去，爬起身来。

　　“你小子！”宁十惠咒骂一声，刚要扑上去，却见华纾刚半爬起来，未走稳两步，已再度摔在地下。

　　宁十惠动作一滞，不敢相信这就是方才还要和他决个生死的那个人。他狐疑地看向时瑆。

　　难道这丫头转交的东西也藏药了不成？

　　……倒也周到，省得再费力气。

　　宁十惠拍拍手，正想站起来把华纾打包带走，却见华纾已伏在地上没了动静。他虽不觉得有什么，却也从没见过那样意气风发决胜千里的人如此落魄，忍不住恻隐之心动了一动，刚要上前安慰两句，两声断断续续的哀哀低泣忽而不知从何处响起。

　　宁十惠前后左右一瞧，最后才惊愕地看向面前。

　　哭、哭哭哭……哭了？？！

　　这人还会哭？！！

　　宁十惠掏了掏耳朵，眼睁睁地瞧着面前不远的人慢慢蜷成一团，将两手捂在胸前，那团团的橘色被他攥在手里，露出的边角上，隐隐透出清逸的墨色。

　　宁十惠上前两步，细看了看，讷讷道：“那上面似乎有字，你不瞧瞧再说？”

　　华纾心痛欲呕，闻听此言，虽懒得答对，心里却在痛悔之末，隐约浮上一个念头。

　　倒背如流，何须重观？

　　早在孟嘉第一次绣这条绢子的时候他就收到了消息，他心中雀跃万分，只是迟迟不曾拿到，颇感不乐。后来孟嘉入宫，特特提起，他一字不落地记住，径直搜寻，见此一笔，虽痛虽惊，只作不觉，恐怕无意却起争执，伤了她和腹中的孩子。

　　他百般试探，见她多番答应随他远去，且将绢帕移了置处，又以为她当日不过一时所想。既然发觉有了孩子，自然不为她自己考虑，也要替孩子着想。

　　他自信智计阴私绝胜她一筹，不料受她大大方方一盏药酒，就被迷昏了心窍。

　　孟嘉，你对我真狠，永远这么狠……失妻失子，何异千刀万剐？

　　既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自己的骨肉！

　　少此二者，我还争什么？你竟会念着一个无情之人善待天下人，求着一个无心之人照料孟家——你！

　　痛到至处，觉得闷滞难当，死了也比这时痛快！

　　华纾这样想着，忽地血气上涌，想爬起来去翻刀剑匕首，遽然两声猛咳，觉得一大团秽物在喉，偏头一吐，痛快许多。

　　那雪白的地上殷红一片，吓坏了三人。

　　穆如惊了个魂飞魄散，忙扑上前，急道：“主子，您觉得怎样？属下当下便去调人，随您去救夫人！”

　　华纾沉默地看着他。

　　穆如回头看了宁十惠一眼，咬咬牙，起身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回来。”

　　华纾有气无力，这一声虽清晰，却未落在穆如耳里。

　　宁十惠听见了，立刻大声道：“傻小子！你家主子叫你回来！”

　　穆如步子一凝，回身奔来，错愕道：“主子，您——”

　　华纾扫视三人一眼，手背拭去唇角的血迹，淡淡道：“不妨事，扶我起来。”

　　穆如连忙扶起他来。

　　华纾直勾勾地看着一旁粗布衣裙的少女，眼中没什么波澜，冷冷道：“若依我的意思，因着你有个好哥哥，便是死不足惜。但既然由她她把你托给了我，只要你老实，下一站我便安排你自行一路，至于能不能活着到岭南，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时瑆看着这一时痛哭一时呕血一时又正常的男人，又惊又怕，颤着舌头，小声应是。

　　华纾又看了宁十惠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宁十惠松了一口气，扶了时瑆一把令她上车，自己又重新归位，依旧由穆如驾车。小车孤寂地沿着时明时暗的夜路，在隐隐的猿鸣狼啸之中前行。

　　时瑆战战兢兢地缩在车角，注意力大半集中在对角处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上。

　　这人怎么回事，一时若疯似狂，一时又沉稳庄重，叫人摸不透、想不明。姑姑曾言至情者易医伤，方才那一口血，可称得上至情一说？

　　华纾闭着眼睛，全无杂念，那一口血虽吐得心肺炸裂，倒也令他方寸之间草得一片清明。

　　此刻他心神魂魄，全在心口处那情切字句。

　　我夫我君：

　　黄龙九年，与君初会于丹山。君之姿如松而不可攀，容如月而不可近，性如寒潭而不可测，怪哉奇哉！吾叛闺阁而去乡，杂处须眉间，幸与君同宇，暮则同息，朝则同出，承君悉心敬携，未露女形。而今重忆，此年少荒唐举，得君相助，实乃天意，合记恩情。妾虽女郎，既学圣贤，当向此道。

　　中裕三年，上元之夜，万户团圆，千街灯火。吾独不得合家之乐，信步长街，与君重逢，痛饮同席，不胜欣悦。即后知乃君心怀预谋，中亦涕零，为此间冷落凄凉，尚有一人陪遣。不期纠缠年余，得偕比翼，蒙君厚恩，多承夫情，无以可报。

　　今君离也，犹不知我报君乎？用君乎？

　　四海将崩，九州欲裂。蛟龙安可困于沟？猛虎不可锁于柙。南北态势，瞬息万变，迟滞京城，了无益处。别妻离子，为共脱夫妻之困。上下命数，俱系于君。京城万般，妾自当之，毋须多念。

　　椿萱在上，望乞暗顾。早晚寒暖，善自珍摄。

　　若承天命，山河在握，莫负苍生。

　　宜卿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