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征人怨(一) 噙香 ...
-
三月初五,噙香戏楼开戏,烫金红笺正儿八经地递到了孟嘉手里。
官员新婚,照例有九日假期,加之孟嘉被停了差事,更是格外闲在起来,遂一合计,携了华纾看戏去也。
这处戏楼位置不错,是盘了一处现成的歌舞坊,上上下下都做了改动,一共两层,上有雅间,下有散座,如此,看客的选择就多了起来。
“头一天就这么多人。”孟嘉胳膊支在窗户上看楼下,笑道,“都是冲着你秋先生的名气来的,听说宓洮为了这事费了不少力气,长乐记和噙香楼的牌子就差挂到宫门楼上去了。”
秋筠道:“他不上心,难道那三成红利他是白得的?”
孟嘉诧异道:“他也得三成?这么说兜来转去,你只得了不到一半儿的好处?”
“本也是他提起,我才动了这个心思。”秋筠站起身来,“你们坐,我去外头盯着些。”
孟嘉瞧着秋筠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向一边剥松子的华纾笑道:“这么说来,他们一个出心思,一个出力气,倒是就只有我白吃白占。”
“你出银子了。”华纾吹去指尖的松子细皮,把一小碟松仁儿推在她手边,“否则你以为,这么大的地方是怎么来的?”
孟嘉糊涂了:“我出银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华纾道:“你还记不记得玲珑阁那只一千五百金的缠香冠?”
“你是说碧尹把它当了?”孟嘉当然不会忘,但显然不大相信,“不会吧!按她的性子,她要这样做,怎么也会知会我一声的!”
华纾道:“倒是并没有典当,不过月前她把那只冠子寄在了玲珑阁,同掌柜拿了一千两金票,约定八个月内还清赎出,五分利息。”
孟嘉十分惊诧:“玲珑阁竟就这么答应了?等等……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华纾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孟嘉瞪大眼睛看着他,低声道:“你说那也是你——”
玲珑阁也是他的!
怪不得,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关注脂粉裙钗等物的人,却对那日玲珑阁里发生的争执一清二楚。
华纾低声笑道:“现在也是你的了?高兴吗?”
孟嘉心情复杂:“你还有多少产业是我不知道的?”
“那很多了。”华纾笑道,“想知道?”
孟嘉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想不想知道?”
“其实知道不知道倒是无所谓。”孟嘉纠结了一下,“但我怎么感觉,你不像是醉心营商之人……竟然能将产业做到行业翘楚?是你自己发展的?”
“当然——”华纾拖长音调,笑道,“不是。不过,我在浙东那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吴王府里姬妾无数、子嗣众多,代罗不大受他喜爱,想通过在军中建功立业保住地位是走不通了,想在吴地发展自己的势力,只有暗中布置,你瞧着他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他入京时,在吴地已经眼线遍布,就是如今,虽看着他是只断线风筝,吴王那边儿有什么异样情状他照样能一清二楚。”
“所以,营商是他能用的最不起眼的办法。”孟嘉叹道,“想不到,他还是个经商的天才,那么你是跟他学的了?”
华纾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底下一声锣响,秋筠挑开绣花帘幕,稳步走到铺了毡毯的戏台中前方,微笑道:“噙香楼今日开楼,承蒙诸位捧场……”
“想不到,她也能这么和和气气地说上这么一通场面话。”孟嘉噙着笑,目光眺望着下面妙语连珠的绿裙美人,却是向身边的华纾说话,“初见她时,她也是在卫女湖边的柳荫下做生意,却只低头看书吆喝也不吆喝一声,比至如今,变化好似真的不小。”
说来,也有很多年了。
女声落下,丝竹响起,秋筠走下台来,帘幕后却钻出一个描眉画眼、穿红戴绿的精致小女孩儿,眼似流波,咿咿呀呀地唱起词来。
听戏听得就是一个氛围,只要故事好、词句妙,演戏之人再有几分姿色,不愁人捧。而秋筠的《长乐记》,故事自然是回环曲折,有她的才华在,唱词也是没得挑,正月底付梓,月余已在京中颇负盛名,趁着这个时候又出戏登台,自然不愁看客。
兼之今日能亮相的主要角色都是经过宓洮和秋筠仔细挑选,那就更是万无一失了。
尤其是扮演以沐连骁为原型的小生易莲君一出场,立刻引得满堂喝彩,楼上楼下、着锦衣褐之人纷纷投去热切目光。不少人都在窃窃议论,似乎从未在京里见过这号人物。
惊艳之余,孟嘉觉得此人莫名眼熟。但粉厚妆浓,她看来看去,不敢确定,拉华纾问道:“你看那小生,像不像宓子容?”
华纾看了两眼,点点头:“正是。”
“他还会这个?”孟嘉惊异地看向楼下,喃喃道,“这扮相,不出名也难吧……”
华纾不悦地一手扳过她的脸来,凤眼微含笑:“卿卿,我还坐在你旁边,你这么看着别的男人,不大合适吧?”
孟嘉一怔,随即笑道:“我怎么看着他了?再说这么多人不都这么在瞧他?”
“全神贯注,旁若无人。”华纾凑近了她一点,“别人把眼珠子粘在他脸上我都不管,你不行,你如今是有夫之妇,自然眼里心里都只能有我。”
“吃醋了呀!”孟嘉拍了拍他的脸,又看了楼下一眼,回脸笑道,“当然了,我夫君的容貌本来就比宓子容强多了,要是也这么扮一个小生,一定比他俊百倍千倍万倍,全京城的姑娘见了你,恐怕都该睡不着觉了!”
华纾唇角扬了起来,倏尔心痒难耐,径直向她脸颊亲了一下,低声道:“那你可看紧了,别把我弄丢了。”
这可不比在家里,四面的雅间都开着窗,孟嘉下意识紧张地向外看,所幸现在众人的目光都盯在宓洮身上,没人会无聊到注意他们。
华纾笑道:“怕什么?”
“究竟是在外头!”孟嘉回脸,拂去他的手,摸了摸脸颊,吐出一口气,余光瞥华纾,“被人瞧见了多不好!”
华纾笑道:“谁瞧见了敢说什么?”
孟嘉气笑了:“当着你我的面不说,人后也不说?”
华纾挑眉:“我以为你原是不大在乎别人说些什么的。”
孟嘉:“……”
他说得好像还有点儿道理。
“反正以后别在人前……咳!”孟嘉补充道,“我知道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华纾笑意更深,点点头,道:“学聪明了……那我是不是能理解为,人前不能怎么样,人后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孟嘉揉揉他的脸,“你脑子一转,话里就是一个坑,我才不上当。”
楼下又是一个小高潮,叫好连天。
孟嘉移回目光,笑叹道:“看来今天这场热闹是瞧对了,这出戏唱红是早晚的事。”
今日戏分上午和下午两场,孟嘉和华纾本已说定只听一场,因此巳时末上午场散了,两人坐了坐,等楼下散得差不多了才出来,欲同秋筠作别。
孟嘉和华纾说着话,不期下楼时正好在出口迎面遇上两个姑娘,皆是帷帽遮面,看不清容貌。但步态袅娜,衣料不俗,应当并非寻常人家。
其中一个丁香襦裙的上前两个万福礼,一开口,便更不寻常了。
“小女子见过孟大人,见过华世子。”
孟嘉并未料到她们会上来行礼,还直接叫出了她和华纾的名号,顿了一顿,微笑道:“姑娘是?”
“本是萍水相逢,大人不必知道小女的身份。小女上前拜见,是因久仰大人的名号,以为大人乃当朝女子的楷模,心中钦慕,才有此唐突之举。”女子说罢,不等孟嘉回话,又向旁边的华纾福了福身,“华世子请恕罪,小女唐突了。”
孟嘉:“……”
你是仰慕我?还是仰慕我旁边的这个?
不过她既然没有说明,孟嘉也懒得多作计较,遂颔首微笑道:“姑娘客气了。”
言罢,孟嘉转身拉着华纾就要下楼。
身后的女子却又唤住了她,柔声道:“大人,小女钦慕大人已久,却始终不得相见,数日前大人和世子大婚,小女才有幸在街旁的酒楼里一睹您的风采,今日有缘得见,想请大人留步,多赐教两句。”
一旁的鹅黄裙衫的女子上前两步,拉了拉丁香衣裙的女子的臂弯,被她不着痕迹地甩了一甩。
孟嘉一边下楼,一边笑道:“改日!改日!”
从头到尾,华纾一句话也没说上。
到了楼下,孟嘉拉着华纾向后头去同秋筠告辞。所幸出来时,再没有遇见那两位姑娘。
登了车,孟嘉才向华纾笑道:“瞧瞧吧!这一准儿是你露了大脸那天招回来的!”
华纾挑挑眉:“什么?”
“那仰慕我的姑娘呗!”孟嘉无奈笑笑,“我看像仰慕你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大人家的。”
华纾眉头微蹙:“你怎知是官家人?”
孟嘉道:“这还不好猜?她们出行戴帷帽,说明家里人在京城应该是有头有脸。她瞧破我们的身份,却敢直接上前厮见,谈吐得当,全无慌惧,怎么说父兄之类起码也有个和我品级差不多的。不过她又不说破身份,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