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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双黄鹄(十) 嫁妆 ...

  •   说到办嫁妆这事儿,孟嘉还纠结过一阵儿。她虽是见过人成亲,却没见过人备嫁,二姐的嫁妆单子她看过,可要照那个办却也实在是太难为她了。要挑些要紧的去办吧,这其中什么必要什么不必要,她却实在是一窍不通。

      眼看着婚期就近了,她和秋筠商量来商量去,大眼瞪小眼都是一头雾水。

      秋筠捧着碗喝一口核桃酪,咂摸着嘴里甜滋滋的枣香米香核桃香,提了个不算主意的主意:“要不你去问问世子,看他有什么想法?”

      孟嘉坐在竹椅上无言望天,伸手抓过桌子上一只蜜橘,掂在手里抛了又接,只是不吃。一边浇花的甜缨看见她如此动作,心下了然,立刻另剥了一只递过来。

      “好丫头!”孟嘉笑眯眯地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接过甜缨手里的那只,“知我者,汝也。”

      秋筠在一旁放下碗,笑她:“懒就直说,剥个橘子也嫌脏了手!”

      孟嘉嚼了一瓣,笑道:“你懂什么!这是我们丫头疼我,我还能不领情?咦,橘子皮不扔了,还搁在架子上做什么?”

      甜缨把橘皮放在竹簸箕里晾上,拍了拍手,笑盈盈回道:“回头晒干了加上红枣、桂圆、蜂蜜煮茶,姜黄姐姐最爱喝啦!”

      听她提起,孟嘉才想起来问道:“素日你们总在一起,今天怎么回事,她到哪里去了?”

      “大人忘了?昨天您说玉荷台新出的一样咸甜口味的品花酥有名,让姜黄姐姐买些来大家尝尝的。”

      孟嘉干笑了一下:“这样啊……”

      说来惭愧,姜黄跟着她,简直算得上是浪费人才。她干的事都不敢让姜黄知道,因此常把姜黄送给甜缨作伴,甜缨倒是很兴奋,经常做出什么新鲜饮食便先拉着姜黄品尝。自从将出正月那会儿有一次在街头被人抢了钱袋,姜黄帮她出头之后,便连买菜也要拽着姜黄一同去了。

      所幸,姜黄也没有多说什么。

      眼看气氛要尴尬起来,孟嘉转了转眼睛,笑道:“你这样知道你姜黄姐姐的口味,不枉她疼你。她出门跑腿辛苦,中午多做几样她爱吃的。”

      甜缨答应了。

      秋筠看孟嘉一眼,又看甜缨一眼,目光流转一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径直向孟嘉道:“说起来倒有一件事,及早拿个主意为好。”

      孟嘉疑惑地看向秋筠,见她目示甜缨,心下洞明。她笑笑,清清嗓子,看向甜缨,悠然道:“丫头,你可想过,若有一日出嫁了,想要些什么嫁妆?”

      甜缨一怔,双颊飞红:“没……没想过,我、我就想一直伺候大人……”

      秋筠咂咂嘴,在一边缓缓道:“小丫头,你可想好了,一入王府深似海,一则想出来见见心上人绝不再似如今容易,二则一拖再拖生出变故来,到时候就是用十张脸皮来抵,也赎不回来了。你知道你们家大人备着嫁呢,趁她还没将自己的身家败干净,这时候你年岁正好,拣个好日子把你的事办了,她放心,你也如意。如今这里又没什么长辈或爱嚼舌头的外人在,不必拘着,只管照实说。自己的主,要想清楚了再做。”

      这一番话是诚心实意,没有半分虚头巴脑,果然说得甜缨低下头去思索。

      倒是孟嘉瞧着秋筠,笑道:“从不见你为旁人说出这许多话来,核桃酪就这么香甜适口?”

      秋筠也不反驳,看了看空碗,点点头:“的确适口。”

      “也罢。”孟嘉看向甜缨笑道,“嫁人的事慢慢商量,你的嫁妆我已经想好了,除了四季衣裳、金银首饰,不拘什么地段的店面你随着心意挑一间,开个糕点铺子,当是一样陪嫁,如何?”

      甜缨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不不不!大人,我受您的大恩还没有报答,怎么能再受您这些贵重陪嫁!”

      要是没想过,对陪嫁怎么也不该推拒得这么急才是。看来是早在心里百转千回过,只是不知道怎么向她开口。

      说起来,这一年幸好有这丫头陪着,她才始终不至于孤零一人。如今既然时候到了,她自然不该耽误了她。

      “看来是真想好了。你别忙着推拒,这铺子不光是替你开的,更是替这院里人开的,看着是在你手里,实则是叫她们多了个白吃白喝的好地方。”孟嘉一笑,“今天下午叫姜黄陪着你,去见一见那位君掌柜,你们只要是有意,便请他明天登门,来商量过礼的事,若是我不在,便找你秋筠姐姐商议。她白享了你许多手艺,也该为你的事出些力气。”

      甜缨绞着衣角,突然含上眼泪,瘪着嘴道:“大人……”

      “好好好,别哭别哭。”孟嘉摸了摸眉毛,“我也没给人办过婚事……要是你真心愿意呢,今儿下午就让姜黄悄悄地陪着你去一趟,要是实在不愿意,只当我们没说起这一茬儿,把这一篇揭过去,再不提了,如何?”

      甜缨咬着唇,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我……做饭去了……”

      说完,果然去一边忙活起来。

      秋筠淡淡道:“你思量得周全,连傍身产业都想到了。”

      孟嘉低声道:“她是个可怜人,当初不畏生死跟了我一场,我不想薄待了她。今天还多亏你提醒,否则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事。”

      秋筠道:“说完了她,还是要说到你。此处都是一般人家,百姓和官家婚嫁规矩大有不同,既然都不明白,自然托个官家人打听一下为好。”

      “是啊!”孟嘉恍然大悟,拍手道,“把他忘了!”

      齐远嫁过四个女儿,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可他寻常都在礼部,也不曾打探过他的住处,近日又似乎无假……想来想去,孟嘉又叹了一口气,无力地靠了回去。

      “想起了谁?”

      “礼部郎中。”孟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罢了,我现在奉旨停官,也见不着他。离二十八没几天了,不就是一份嫁妆,总归只是个虚礼,就算是一抬也没有,我觉得也没什么。”

      以她的了解,华纾也不会在乎这个。

      孟嘉叹了口气,目光随意一扫,顿在了宓洮的屋子,一时好奇,遂向秋筠问道:“宓子容整天足不出户,忙活些什么?”

      “他?”秋筠瞥了那边一眼,“给自己找了份差事,替自己挣饭吃。”

      孟嘉夸张一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你不会真的让他天天憋在屋里绣花儿吧?”

      “跟我可没关系,事儿是他自己揽下来的。”秋筠说着,站起身来,“我到书房坐会儿,你自便。”

      “哎!别走啊!哪有我这客还没走你主人先溜的道理!”孟嘉回头喊道,“这儿坐着说说话,我一个人闷!”

      秋筠止步回头,看看她,下巴微抬,指了指门外方向,“有人来了,谁闷你也不会闷。”

      孟嘉侧耳一听,似乎是有什么说话声音,她起身想去瞧瞧,刚走到门口,叩门声便响了。她打开门,便见华纾挑眉道:“孟大人亲自来开门,真是给在下面子。”

      孟嘉笑道:“秋筠说外头来了人,我听着确有人声,才想着来看看,就撞上了。”

      “这样有缘哪……”华纾向她伸出手,笑道,“那便劳大人随我走一趟吧。”

      “快吃中饭了,这时候要去哪里?”

      华纾握住她的手,边走边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过午,他们到了咸宁坊一处宅院,此处离他们两人的住处都不近,此地中规中矩,地价不贵,宅子不小。估摸下来,也够在京城寸土寸金之地置一处不错的院子了。

      “这地方也是你的?”孟嘉目光一扫,心中已有计较,“狡兔三窟啊。”

      华纾笑道:“这可不是给我准备的,这是给你准备的。”

      孟嘉十分诧异:“我?”

      “原先的住处太小,住人都是勉强,办大事就太过局促,这地方可是被拣选了许久,才落到你手里来的。”华纾指指前堂高悬的匾额,“你从这里出嫁,好不好?”

      孟嘉瞧着匾上“盈晖”二字,觉得有些眼熟,片刻大悟,“这不是我的字?!”

      她在家时,院门就是这样一块匾,是她十岁时自己写的,其时自以为甚美,便立刻要制匾挂上。其实,实在是减不了小孩子的稚气,挂在闺房欣赏还好,挂在前堂就有些儿戏了。

      孟嘉向华纾拱拱手,无奈笑道:“你可收收神通吧!连我弄过的这样小玩意儿都要存心仿了来羞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华纾也回拜她,笑得欢快:“冤枉冤枉!我的本事也就到这儿了!”

      两人穿过前堂、二门,一路穿花拂柳,进入内院,正院里也挂了一块匾,这匾倒是写得正正经经颇见功底,题的是“邀春”二字。

      孟嘉指着那匾笑道:“你的字倒很不错,原该和我的字换一换,只是内容不大合适……罢了。”

      华纾低头道:“我这字是有讲究的,你想一想?”

      孟嘉摸摸头,觉得这两字仿佛也在何处见过。

      “邀春亭?!”

      五六年前,他们赴过一场订亲喜宴,就摆在一处叫邀春亭的地方。只是,为何要用这个题匾?

      华纾神秘道:“正是。这其中的缘故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他推开门,青石砖地的院子被一片耀目的金红色淹没。

      孟嘉惊愕道:“这——”

      金漆的红木抬盒,或是榴开百子,或是龙凤呈祥,满满当当挤了一院子,粗粗一扫,怎么也有个五六十抬。

      “这些倒没什么,我给孟大人撑撑门面。”华纾拍拍她的肩,温声道,“进去看看。”

      孟嘉受他示意,穿过中间留出的一条窄道,推开房门,见大大小小的箱柜摆了一屋子,有开的有合的,金银玉琉璃,头面、环珮、瓶器、摆件……高高低低琳琅满目,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她随手捡起一只白玉雪狮子的手把件,摸了摸狮首,心中五味杂陈。

      这算什么?聘仪?原来虽在明面上省去了,实则他并没有忘了这一节。

      被如此珍视,是没道理不开心的。因此孟嘉捏着玉狮子向跟进来的华美人晃了晃,调笑道:“世子有心,只可惜你没赶上好时候。我爹原说我出嫁时,要陪送一条街的金银铺面,如今嘛,恐怕我是无以为报,只能请世子海涵海涵了。”

      “海涵什么?”华纾挑挑眉,走过来,一本正经道,“泰山大人养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儿,捧在手心的随和之宝都给了我了,还求别的那岂非太过贪心?”

      “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孟嘉放下玉狮子,笑盈盈地背起手来,向他走近一步,出人意料的是,华纾竟然非常非常反常地同时退了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孟嘉动作一滞,十分不解:“怎么了?以前你——”

      话音未落,华纾突然把一根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地摇了摇头。

      孟嘉正纳闷儿,就听见房中响起一道男声。

      “小五,一条金银街的嫁妆是没了,三哥给你准备的这些小玩意儿喜不喜欢?”

      她瞳孔一缩,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屏风,其旁立着一个落拓不羁的俊逸男子。眉眼弯弯,象牙色袍服,襟上斜斜绣了一枝白荼蘼。端的是风流倜傥,一派温雅。

      “三哥!”

      孟嘉鼻子一酸,立刻快步跑了过去,孟瑛顺势接住她,轻轻拍了拍她后脑,低声道:“小丫头,胆子那么大,说跑就跑……自己在外头这么久,怕不怕?”

      孟嘉把眼泪蹭在他衣袍上,小声道:“我才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孟瑛笑道:“不怕哭什么?这么大的姑娘了,在自己的未婚夫婿面前,也不知道注意一下形容仪态。”

      孟嘉不答,反而问道:“爹娘好吗?家里都好吗?”

      “都好。”孟瑛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看着你好,哥就放心了,爹娘他们也放心了。”

      孟嘉抿抿唇,小心道:“爹娘很生气吧……”

      孟瑛摇摇头:“没有,爹也只是唠叨了几天,庄上的事那么多呢,够他老人家操心的。念叨你几天,除了担心也就没有别的了。后来,陆家迎走了二姐,爹娘把咱们家的产业慢慢地置换,如今已经不在虞宁,搬到池州养老去了,剩下的商铺田地都交给我和大哥经管,我们想着现在时局不大稳定,便也着意将产业疏散,大哥有大嫂和小奕儿不便远行,这四处乱跑的活儿就都交给了我这个闲云野鹤。如今听说你要嫁人了,哥还能不来看看你?”

      池州,那是淮南的地界。

      她回头看了看华纾,华纾报之一笑,走上前来,向孟瑛拱了拱手,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句:“三舅兄远道而来,纾聊备薄席为兄长洗尘,有什么话,不若移步厅上慢叙。”

      孟瑛还了一礼,不卑不亢道:“世子客气,瑛万不敢当。”

      话虽如此,但对于这个妹夫的言行,孟瑛显然是很满意的。方才他也听过两人言谈,既然一向挑剔的妹妹心甘情愿,且这位世子才貌俱佳,又对这桩婚事十足上心,他也乐得给足华纾面子。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便也未曾横生枝节。

      席上,孟瑛说起自她走后,孟陶如何出嫁,父亲如何决意离开虞宁,如今各人都好,只是京城人多眼杂,二老不宜入京与她相见,恐怕多生事端。听闻她将嫁与世子,只盼着她将来能随世子同归淮南,一家人或可有重聚之时。

      孟嘉叹了口气,道:“我想也是,现在时局动荡,入京的风险太大,万不可行,就连你,恐怕也不能在此多留。我见了三哥这一面,再也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了。”

      孟瑛安慰道:“世子遣人来说起你们的婚事,家里也是十分惊讶。世子多番提醒,京城形势复杂,万不可草率行事,恐怕两下里皆受其害,我也就一直未曾过来。如今临近婚期,托赖世子安排方成此行。嫁妆我送来了一部分,剩下在外地的田产、铺面、山林池馆只好日后再说。世子周全缜密,你凡事要多和他商量着,不能再像在家里时那样任性了,知不知道?”

      她算是看出来了,一顿饭吃下来,孟瑛对这个“谦恭守礼”准妹夫绝对是十分满意,他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对华纾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凡有提起,必是赞誉。除了让她听话,还是让她听话。

      孟嘉狐疑地看了华纾一眼,想不明白华纾给她三哥下了什么药了。

      华纾依然一副小媳妇儿的模样,微笑道:“三舅兄过誉了,宜卿一向十分有主见,她做的决定,十有八九是不会错的,凡事总是我听她的。如今时势所迫,不能拜过岳父岳母,还请三舅兄代我和宜卿同二老致意,等我们回了淮南,必然要往池州拜见。”

      孟瑛摇摇头,笑着接道:“我这妹妹……”

      论起孟嘉的事来,少有人比孟瑛更清楚。

      席散后送走孟瑛,华纾自然而然地把她拽回了世子府,非要握着她的手,同她一块儿写字。

      翘头案后两人同席,孟嘉坐在他怀里,一肘压在案面上,握笔的手动了动手指,不自在道:“要不然我写,要不然你写,我又不是学字的小孩子,被握着手写字算怎么回事儿?写出来一定四不像。”

      华纾低头亲了亲她侧脸,暧昧道:“怎么会,我们俩一块儿写出来的,一定好看极了。”

      孟嘉侧脸,微微抬眼,笑道:“当着我三哥你怎么没这个胆子呢?”

      华纾左手不紧不慢地环住她的腰,一本正经道:“有外人在,给夫人留两分面子。”

      “我三哥是外人?”

      华纾向她颈侧吹了一口气:“否则呢,我是?”

      孟嘉捂住颈侧发痒的肌肤,蘸墨掭笔,忍不住笑道:“别闹!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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