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某有个小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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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神望着青年眼前系着的白娟，陈月娥蓦然想起了二人的初见。
那时，她甫及笄不久，还没来得及体会成长的滋味，陈父患上重疾一事便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少女身上，她咬牙扛起家里的重担。一边照料着成衣铺的正常运转，一边马不停蹄地寻找药方。
在碰见崔怀瑾之际，陈月娥已前前后后寻了周边不少郎中，可效果也是微乎甚微。
不信邪，也不甘愿妥协，这次，她又踏上了另一个方向——绫城。据说那处的郎中颇有声望，说不定能治好陈父呢，怀着这份希望，陈月娥毅然而然地再次动身。
还未寻到那郎中的医馆，她便被一人绊住了脚步。
小巷中，一血人倒在地上，身上的衣物被漫天的血迹染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能依稀辨出是个年龄不大的青年。最令人瞩目的是他面上那一条长长的白娟，居然是个瞎子。
又是重伤，又是瞎子。
见状，陈月娥没多犹豫，立马转身去寻人求助。找了两个面善的大哥帮忙将人搀扶到了附近的医馆，所幸来得及时，性命并无大碍。
药童为此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见他顺利喝下汤药，陈月娥心中舒了一口气，垫付了医药费后便准备起身离开。
快走出医馆门口，身后却有人态度热切地唤她——“陈娘子，陈娘子……”
她转过身去，讶然地看着这个小药童。
小药童用手拍拍胸脯，顺了口气:“那人醒了，说想见见您。”
闻言，陈月娥有些犹豫了。
她救人本就不图什么，况且她还急着去找那名郎中为父亲治病。实在没什么必要再去见他一面。
再三婉拒之下，面对小药童惋惜的眼神，陈月娥抿唇笑了笑，还是选择离开。
“娘子——”
那青年竟是追了出来，他伤未大好，身子尚且虚弱，可还是扶着墙寻了出来，手中还攥着一根细细的木棍，想必便是盲杖吧。
如此，陈月娥哪里还能悄悄离开，只好叹了口气，跟在药童身后又踏进了医馆。
细聊之下，方知道此男姓崔，名怀瑾，是京城清河崔氏的嫡长公子。崔氏累世仕宦，世代簪缨，门第清贵，在京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绫城这种小地方，还是浑身是血那般惨状。
陈月娥心中奇怪，看着崔怀瑾的面色，忽然想到什么，出口解释道:“我救公子实属巧合，无需多虑。”
即便她自己知道不是，也难保他不会胡思乱想，毕竟这种权贵人家的心思最难猜了，指不定人家该以为她是故意埋伏在那里，想挟恩图报呢。
闻言，崔怀瑾弯了弯唇角:“某知晓的，娘子不待某清醒便急着离开，怎么想也知晓应当不会是攀炎附势之人。更何况，娘子救了某性命，报答本该是某之作为，称不上挟恩图报。”
陈月娥松了口气，听着他的话，不禁心念一动。此人有钱有势，想要找人治病，定比她容易得多，若是她让他帮忙给爹请郎中……
转念一想，他也不一定所说的便是实话。崔氏的公子，哪里是他们这种老百姓想见就见的，只怕是装腔作势，仗着他们不认识，为自己的身份做包装罢了。她竟会信以为真，借此提出自己需求。
这样想着，原先激荡的心便蔫了下去，她摇摇头:“不用，我还有事，便先离开了。”
“陈娘子，”崔怀瑾嗓音殷切，“日后某还能去寻你吗？”
本就想着他或许是个骗子，又涉及这种隐私事情，陈月娥想她该拒绝的，可看着青年姣若好女的容貌、温和热切的态度，婉拒的话语在嘴边绕了一圈，唇瓣翕动，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终究还是学不会拒绝旁人。
崔怀瑾唇角笑意愈浓，他颔首道:“娘子，某会去找你的。”
*
此趟又是徒劳之功。
那声望颇盛的郎中被陈月娥请了回去，看了一番后摇摇头:“令尊得的是疟疾，难治啊，还是多考虑后事吧。”
在陈月娥再三恳求之下，他长叹一声，取来毛笔，在纸上写下数十种药材:“治标不治本，按时吃药，情况好的话，可延续几年寿命也是有可能的。”
望着少女惊喜的眼神，他默然，语气艰涩:“几日、几月也有可能。”
倒也不算完全无用。
那日过后，陈月娥不敢耽误，按照药方抓了药，便日日为陈父熬药。看着老人略微好转的脸色，她微微舒心。
很快，崔怀瑾寻了过来。
起初，两人并不相熟，见了面也不会多说几句话。可每次上门，他都会带些贵重物品。即便陈月娥多次婉拒，也没能打消此举。次数多了，陈月娥便也不再多言。
原以为他只是简单完成自己的承诺，潦草来几次便完事，没想到那人是日日上门，便是有急事，也会提前给陈月娥捎个口信，如此坚持下来，竟是一连来了三个月。
时间久了，两人也对彼此熟悉了起来。
由一开始的简单对话，变成了熟稔的交谈，后来又无意得知陈月娥曾跟着陈父学过下棋，两人便有了新的活动——博弈，在棋盘上厮杀。
经此，陈月娥也对这人有了新的认知。
衣着、谈吐、出手不凡，他或许竟真是崔氏的娇贵公子。
可性子却没有想象中的娇蛮无礼。崔怀瑾修养极好，为人礼貌，即便出身富贵，也不会看不起普通百姓。同商贾之女也能相交，行为举止不见权贵出身的蔑视与不屑。
如此，陈月娥对他也不禁心生好感，认为此人可以相交。
因关系的亲近，两人都知晓了一些彼此的事情。崔怀瑾无法避免地知道了陈父的情况，不待陈月娥开口，第二日，他便带来一个郎中。
那人看着面熟，陈月娥想了许久，这才恍然，竟是京城中有名的神医。此人医术高超，只有皇室权贵、公侯伯爵才能使唤得动，普通人家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陈父重病之际，她也曾动过这个心思，想着尽管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可连这个机会也摸不着边。
没想到崔怀瑾能将他请来，陈月娥心生希望。
针灸与抓药双管齐下。
眼看着陈父虚弱的身子有了起色，惨白的面色有了血色，就连吐血的次数也少了。虽说还是只能卧病在床，说话却利索了许多。
陈月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场对着崔怀瑾感激垂泪了。
她止不住哑声道:“多谢你，崔公子。”
若不是他，她恐怕再也见不到陈父这般精神的时候。
前世的陈月娥，只是一个如浮木般迷茫、孤苦无依的人，她没承受过多少善意，也做不到对旁人倾注多余的善意。
可这世不一样，自小爹娘教导与人为善，陈月娥享受了无尽的关爱，冰冷的心温暖了起来，又因为陈父陈母后面重病缠身，她总是忍不住对这类人心生怜悯。以至于她总会忍不住出手去帮助这类可怜的人。
救崔怀瑾也是如此，她未想过不过一个小小的善举，竟会真的回报在陈父身上。
崔怀瑾未语，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应该的。”
*
今日，崔怀瑾一如既往，踏入了成衣铺的店门。
青年貌若好女，身姿挺拔清瘦，透过那衣裳上的精致花纹与细腻的布料便能看出此人出身不凡。再看他周身的气质，在人群中实在惹眼。
一时间，不少年轻女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在看到他面上覆盖的白娟后，不禁面露遗憾。细细一看，果见此人步履不似常人般轻快，行走时手中握着一根拄杖，只是周身气质过于出众，外貌又实在惹眼，一时间令人下意识忽略了这个缺陷。
崔怀瑾并未察觉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遗憾的刺眼目光，只是一如既往，去寻那个身影。
陈月娥正忙着在后房查账本，手下的算盘打得响，名为小禾的小丫头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笑容暧昧，凑到她耳边道:“陈掌柜，那个漂亮的崔公子又来找你了。”
“他来了？”
陈月娥手下动作顿了顿，站起身来，伸手抚平因久坐衣裳的褶皱。
小禾看在眼里，故意打趣道:“是呀，崔公子日日都来，没一日不来的，便是我们这些小工，也未必有他这般勤快。”
毕竟小工还能轮换着看店，有个休息的时候，崔怀瑾可是雷打不动地寻来，便是周围的人都眼熟他了。
闻言，陈月娥也听出小禾的打趣之意了，不禁耳尖染上红意，故作镇静道:“莫要胡说，我与崔公子是朋友，他来不过是为了同我闲聊下棋，哪里称得上日日都来。”
“是是是，掌柜与那崔公子不过只是朋友关系。”
小禾嘴上应道，心中却在悄悄想着，谁家朋友来得这般勤快，若没有那份心思，谁又能相信呢。
她正欲再说什么，甫一抬头，便见陈月娥早已步履匆匆，往前堂走了。
那急促的步伐，真不像平时的掌柜。
还未走到前堂，早已熟知成衣铺结构布局的崔怀瑾已自顾自走了进来。
两人差点相撞，好在陈月娥及时停了下来，将他的衣袖拽住。
“崔公子？”
还未说什么，便见那谪仙般的青年径直伸出了手心。
定睛一看，竟是一根成色极好的玉簪。
纹样小巧精致，晶莹剔透，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
身后赶来的小禾无意撞见这一幕，不禁震惊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
……她，她，她看到了什么啊。
不是说只是朋友关系吗，怎么已经到送定情信物的环节了。
望着这簪子，陈月娥也有些哑然了。
她下意识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裙角，可想到这人的性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崔公子，你可知道送女子簪子是何意吗？”
“何意？”
崔怀瑾歪头，似乎有些茫然。
“女子不是都喜欢这些吗？娘子不喜欢簪子吗？”
他看不见，偶尔却能碰到陈月娥的发间。触感平滑，她似乎确实不怎么戴些首饰，总是用简单的发带固定头发，便是戴簪子，也是戴那种简朴的木簪子，摸着质感颇为粗糙。
一时间，他心中罕见升起几分懊恼之意来。
莫不是他弄巧成拙了。
听见这宛若稚童的天真话语，陈月娥不禁用手扶额，她就知道。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举动的深意，只是单纯想要送个礼物，就和之前送糕点、送绸缎是一个道理。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这个温和礼貌、博学多识、出身又极为优渥的崔氏公子在男女之事上似乎不太开窍，他不懂那些花哨的相处之道。
或许和他的眼盲有些关系，家境不错中的同龄公子便是尚未娶妻，身边也早已被长辈塞了不少通房，熟知男女之事。
“…多谢崔公子。”
陈月娥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个特殊的礼物。
好吧，他并无其他深意，若是她再三推辞，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了。
原以为此事便就此结束了，却不想下一瞬，这个“榆木疙瘩”忽然开口了:“娥娘，某有个小字，为淮奴。”
闻言，陈月娥愣住，好半晌，只呆呆地看着他。
她依旧看不见他的眼神，隐隐约约，却好似看到他眼里的笑意与温柔。
“娥娘，某可以这样唤你吗。”
她看见自己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对面的人荡开了笑容，那笑容看着意外的纯真。
如此，两人竟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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