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忍心 ...
-
纵然狼狈,可她的模样依旧憔悴的动人。
此刻的神情,不像是一名阶下囚,反而如同一个主子,在质问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奴才。
尹长寻蹙眉,道:“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若冬天凝结成的寒冰,但在这冰山之下,能够听出他的怒火燃起。
祈明珠握了握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道:“没事的,长寻。可以让我单独和她聊一下吗?”
尹长寻沉默,可脸上满脸写着不放心。
祈今歌便道:“你放心,她如今手脚被捆绑着,动也不动不了,还能对我做什么?再说也不是没人在门外,真是有什么意外,我叫人便是。”
“再者……”她笑道,“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总是能护着我的。”
温热的温度自手心传来,化为了一阵清凉的夜灯,这才抚平了尹长寻心中的火气。
尽管再不愿意让祈今歌脱离自己的视线,但尹长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我在门口等着,有事你就叫我,我随时都在。”
祈今歌笑着应了,让尹长寻放心。
柴房内只剩两人。
柴垛在烛光的发散中投下斑驳的阴影,恰好横亘在两人的裙摆之间。
也是借着烛火,祈明珠看了看祈今歌。
她的轮廓在摇摆的烛火中晦暗不明,就如她自己一般。
原本一睁眼,便见尹长寻待祈今歌如珍宝,她原本糟糕透顶的心情又往深渊坠了几寸。
但仔细一看,祈今歌依旧神色很差,看来落水这事对她的影响不小,三天过去了,她的面色依旧苍白的几近透明。
原本差到极致的心情又因瞥到祈今歌的那丝不堪而又微微好转。
她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道:“姐姐,看来你以后荣华富贵的日子是享之不尽了,我还以为,你真能甘于清贫,在你那破房子里和你那便宜老爹,辛辛苦苦地过一辈子呢。”
她的话语里满是挑衅之意,可祈今歌并不生气。
两世的时间,祈明珠的所作所为已经将她的所有情绪耗尽,以至于哪怕为她流一滴泪,都是枉然,都是多余。
心如刀绞、心如死灰,这种让人在陷入绝望的极致情绪她已经体验够了。
于是她道:“我不是你的姐姐,在你扔掉娘亲的玉佩开始,你我的情分就已经彻底尽了。”
祈明珠一愣,被她的话激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最终所有情绪被她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她定了定心,尽量维持平静,冷笑道:“你好意思指责我?丢玉佩也是你逼得,要不是你无缘无故丢我一个在殷府,要不是你离开以后对我不闻不问,我会气愤之下拿娘亲的玉佩发泄吗?”
祈今歌听到她的话,脸如覆盖冰霜。
死不悔改。
这就是她认识的祈明珠。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永远都可以把自己推的干干净净。
永远都是别人对不起她,永远都是别人逼她。
前世如此。
今世亦然。
祈今歌寒声道:“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想说的?”
“呵。”
祈明珠嘴角一抽,没想到祈今歌是这么个反应。
这番冷淡的反应不光没有让祈明珠冷静下来,反而让她内心的嫉妒、不甘更加熊熊燃烧了起来。
自己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横竖都难逃一死,还有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有,我当然还有话说,还不止一句呢!”
祈明珠的五官几乎扭曲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姐姐,这么多年来原来是我瞎了眼!你宁愿向着外人,也不向着你的妹妹,现在还要将你的妹妹逼上死路,你不配做我的姐姐。你是不是寒心我警告想要你的命?如果不是你横竖要多管闲事,和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会这么做。”
“既然你非要逼死我,就算找不到何氏,就算以后会死在她的手里,我的好姐姐,你也该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在黄泉路上陪我作伴吧?”
“哦,对了,你什么时候和庆王勾搭在一起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我现在真的怀疑,你当日非要离开殷府,是不是就是因为不想和我分享庆王,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招!我还以为你会找个穷光蛋再生一堆小穷光蛋呢,没挣到风水轮流转,最后还是我输了,我看庆王对你可是宝贝的很呢!”
祈今歌直视着她,道:“说完了?”
她的语气是平静的,柔和的,与平时无异,可不知为何,祈明珠莫名觉得瘆得慌。
于是她没有回话。
祈今歌道:“把你逼上死路的,一直都是你自己。不是吗?你有过选择的机会。”
在殷府的时候,她明明还有机会争取自己的自由,是祈明珠自己的放弃的。
明知道鲁庆的德行,明知道殷夫人心狠手辣,可为了她的富贵,她还是去了。
这又怨得了谁?
话不需要说明,祈明珠也懂乐祈今歌的意思。
二人间沉默了一阵,祈明珠才道:“难道我就该被何芳静日日折磨吗?她折磨别的姨太,哪一个有安生日子,难道她又是什么好人?她既然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凭什么你要帮她,我还不如一个外人?你还记不记得你我血脉相连?!”
原本还算得上平静地语气起来波澜,祈明珠情绪逐渐激动,她的眼眶发红,低声吼道:“你明明以前是那么向着我!为什么,为什么自从庆王那日来了以后,你就像变了一个人?对我不冷不热,和以前相去甚远!到底为什么?如果你一直护着我,我也不用单独面对这些,我也不至于走到这条绝路!”
祈明珠又喃喃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变了?因为喜欢庆王,觉得我威胁到你了?可鲁家之事与庆王又没丝毫关联,可你仍旧帮别人,我不懂,被关在这里,我想了三天也没想通。我以为你只是不爱我,可我如今想来,如果不是抱有恨意,就算看在我俩曾经是姐妹的份上,你为什么不袖手旁观?”
恨?
祈今歌当然是恨的。
上一世的祈明珠欠了自己一条命,这一世,只差一点,她又要命丧她手。
纵然是圣人,也不可能纵容如此行为。
更何况她祈今歌只是一届凡夫俗子。
她怎么不知道她们血脉相连,可是她更要记得她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只是这一切她只能深埋于自己心底,而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祈今歌迎着祈明珠的目光,深情是难得的严肃。
她郑重道:“你说完了吗?你永远是这样,不知悔改。”
这是祈今歌第一次指责她。
哪怕两世恩怨如此纠缠,哪怕这世两人分道扬镳,祈今歌从未对祈明珠说过一句重话。
但是现在,她说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把责任推脱到别人身上,永远都是别人逼你,永远都是你迫于无奈,果真如此吗?”
当然不是如此。
何氏虽然折磨妾室,可从未要她们性命。
前世自己从未亏待祈明珠,可她依旧要自己性命。
“你扪心自问,真是何氏逼你至此?你是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鲁府八房妾室,谁没看到何氏脸色,谁没受过夫人训诫?日子虽然不好过,可也是性命无忧。她们可有一人做出你这等行为?无非是你最过狠毒罢了!”
祈明珠双目猩红,指节攥得青白,完全无法接受祈今歌的指责,她喉间翻涌着海浪般的恨意,咆哮道:“你说的什么屁话!她们那八个不过是窝囊废,难道甘愿被折磨,被当畜牲一样的对待,就是你所谓的善良!”
“是!何芳静是暂且没要他们性命!可她如此心胸狭隘,我们的命就是她一句话的事,鲁庆在外面人模狗样,可是在何芳静面前呢!说什么一家之主,说的好听罢了,何芳静真和他闹,他难道会向着我们这些姨太?!谁知道何氏哪天心情不好就要了我们的命!我反抗反而错了吗!”
祈今歌寂然无言。
她明白,祈明珠说的话,虽然仍旧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可她也知道,她说的并不全是错的。
前世她和祈明珠之间的悲剧,今世何氏与祈明珠的斗争,无非都是由几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而起。
多少宅院悲剧,多少你死我活,多少女人血泪,皆是因为这而起。
女子们在做困兽之斗,互相撕咬,这是属于她们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深宅大院的一砖一瓦都在构建吃人的囚笼。
所以她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两人之间再也不能参杂其他人。
只是,她知道这多难,多不易。
祈明珠又道:“祈今歌,无非是我输了罢了。你不要搞的你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知道,现在庆王殿下喜欢你以后的紧,男人总是这样的,对你上心的时候恨不得摘星星捧月亮,可是你真觉得他这辈子就只爱你一个人,就只拥你一个女人?你就敢说,你不会变成下一个何芳静,不会变成下一个我?”
祈今歌沉默良久,良久才做出回应。
“你说的,我知道是对的。我不是圣人,我无法裁决你和何氏之间谁对谁错,也许你们都有各自的理由和苦衷,可是那都与我无关了。”
“可从头至尾,也从没想过要害你,我帮何氏,也只是不想你再害人。”
这个“再”字落入耳朵,祈明珠的呼吸随之一滞。
在东窗事发之前,她害的人只有何氏一人,何来因“不想她再害人”一说。
难道是祈今歌口误?
祈今歌似是没有察觉到这个用词的失误,于是她追问道:“什么叫又?在何氏之前,我何曾对别人下过毒手?”
祈今歌身子一僵,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于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正了正神色,接着道:“至于我对你的情感,明珠,我的的确确恨你。”
“可我却恨自己没法完全做到恨你,因为没办法只恨你,所以我远离你,所以我离开殷府,所以我选择离开有你的地方。”
“你我十几年的相伴,在我心中,无法彻底化为云烟,可你所作所为我是万万不能原谅。”
“于现在的我而言,恨你和爱你一样难。”
说吧,祈今歌朝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让她想到了那个冬天,被冻得面色铁青的姐姐紧紧地抱着她,用身体最后的余温温暖她被冻僵的身体。
她告诉她:“妹妹,我们又挺过一天。”
那时她面上的笑容,与现在一模一样。
破旧的衣衫,残破的茅屋,瘦小的身体紧紧相贴,她们那时亲密无间。
只是太久太久了,久到她都几乎已经忘记这些弥足珍贵的回忆。
祈明珠的心猛然一颤,她的瞳孔骤缩,喉间发出短暂的抽泣声。
祈明珠闭上了眼。
她迷茫了。
她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恨我?我能知道理由吗?”
祈今歌摇头。
“是因为庆王?”
“不是。”
“是因为你?”
“不是。”
“还是你怪我搞砸了那一次的宴会?”
“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祈明珠不死心地追问,可是终究得不到答案。
重生这件事,是她一辈子的秘密。
祈明珠苦笑,道:“你真绝情,我都活不了多久了,你还要藏着掖着。罢了,大抵你觉得我不配知道吧。”
祈今歌不承认,亦不否认。
祈明珠又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把我关在这三天了,迟迟没动静,我想,必然是在等什么,我只是没想到,来做决定的会是你。”
祈今歌说:“原本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可我明白,我独独不能选择放了你。我想了想,来见你一面,或许会有答案。”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祈今歌眸光闪烁,捏紧了拳头,道:“我决定还是把你交给鲁府处置,这说到底,毕竟是你和何氏之间的恩怨。”
祈明珠惨笑道:“祈今歌,我该说你心狠还是心软?落在何氏手里,鲁庆如果护着我,我固然可以留下一条贱命,可接下来的日子,我却是生不如死。更何况,我轮落到如此下场,鲁庆定然巴不得和我立马撇清关系,我的结局可想而知。”
她几乎是喃喃道:“姐姐……你真的要送我去死吗?你真的忍心吗?”
祈今歌轻轻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良久,她才平静道:“你不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你不能永远做被姐姐保护着的小孩子,毕竟……我不再是你姐姐了。”
祈明珠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只觉得自己身体发冷,寒意袭入五脏六腑。
比何氏让她通宵罚跪的夜晚冷,比殷夫人打得她鲜血淋漓的那个夜晚冷,也比小时候那个几乎要将她冻死的夜晚冷,她几乎是止不住地牙齿轻微打颤。
良久,她恢复如初,又笑出声来,只觉得哀莫大于心死。
她终究是被所有人抛弃了。
父亲也是。
姐姐也是。
不管她如何垂死挣扎,也没人会来救她。
她的眼神如同灰烬一样破败无光,只是一字一句重复着祈今歌的话语:“是啊,毕竟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毕竟……毕竟你不再是我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