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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眼泪 ...

  •   屋内的氛围因这一桩陈年往事而气氛略显凝重。

      苏问春的一字一句落在范寻的耳里,无疑是让他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海再起了波澜。

      片刻以后,他真诚恳请道:“苏大夫,既然是您师兄所制,想必您定然也知道怎么才能破解。眼下我家夫人受此香影响,时候尚且还不到两个月,但已经神志不清,心智衰退,恳请您施以援手,救人一命才好!”

      苏问春抬了抬眼皮,望向范寻的眼光颇为意味深长。

      看着范寻这么紧张兮兮的样子,苏问春笑了笑,随即漏出了一种奇异而微妙的表情。

      他道:“要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要确认。”

      原本范寻经历过这一天所见所闻的事情的冲击,几乎已经完全陷入了沉郁与绝望之中,可这片黑暗,在遇见苏问春以后,像是被拨云见日般,轻而易举地就为他们找到了出路。

      现在听到苏问春说有法可治,别说几个问题,就算是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问题,范寻也没有拒绝回答的理由。

      于是范寻眸光微动,当即开口,道:“苏大夫,只要您愿意医治我家夫人,只要我知道的,绝对知无不言。”

      苏问春道:“这含梦香是谁给你家夫人用的?”

      尽管苏问春表示过,只要钱到位,他对病人的事情不感兴趣,可他现在的所问的问题,却何他所说相违背。

      这倒是也不难想明白,毕竟如今这件事一是关系到苏问春已经消失多年的师兄。

      更何况,事情走到了这一步,苏问春已经知道了何氏的身份,再有所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要治好何氏,她们必然要信赖苏问春的医术,而只有坦诚相待,苏问春才能放下顾虑,不遗余力地为治好何氏。

      于是范寻道:“实不相瞒,在此之前,在今日之前,夫人已经不与外人见面……或者说,是被人看管了起来,因此我也无从得知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能将夫人带出府,还是我找到了祈今歌姑娘,使了一些法子以后才得以见到夫人,这才知道夫人竟然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便是马不停蹄地带着她走遍各个医馆,为夫人寻取医治之法。不过夫人虽然神志不清,却也恍恍惚惚间和我们提及过是府里的九姨太祈明珠给她用的含梦香。”

      祈今歌?祈明珠?

      苏问春眼珠子一转,瞬间就摸清了里面的门道。

      难怪说祈今歌会和这件事牵扯道一起,原本鲁府轰动一时的到来的新姨太,竟然就是这小姑娘的亲人?

      只是这小姑娘竟然大义灭亲,帮外人不帮亲人?

      这倒是有意思。

      既然如果,不需再多言,他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问春这辈子虽然只有一个妻子,但是他毕竟已经年过半百,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他眼里,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祈明珠和何氏发生的事和后宫之中那些女人的勾心斗角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苏问春又问:“那你可知,你家九姨太又是在何处寻得这玩意儿?”

      范寻无奈地摆了摆头,道:“九姨太初来乍到,我对她并不了解,更何况,她也不会与我们这些下人吐露这些东西。”

      苏问春又看了一眼祈今歌。

      祈今歌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她想到为什么苏问春会一反常态问起这些问题,于是补充道:“您可是想打听您师兄的行踪?想来祈明珠能弄到含梦香这样为世人罕知的东西,定然是与您的师兄有所关系。”

      苏问春扫了祈今歌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着便道:“小姑娘,你还真是个聪明人。”

      “师兄在小时候也算是十分关照我,在我眼里,他就像是兄弟一般。失去消息多年,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是否安好,如今能有机会得知他的消息,我怎能不顺藤摸瓜,尝试寻得他的行踪?”

      苏问春的话另祈今歌和范寻意想不到。

      在他们眼里,一个见钱眼开的人只能是唯利是图,怎么可能重情重义,去寻找几十年前渺无音讯的师兄的下落?

      可如今苏问春真情流露,哪里又像半分作假?

      祈今歌略带歉意地说:“眼下,我们的确不知道相关消息,若是日后有所消息,一定会及时告知苏大夫。”

      见祈今歌如此善解人意,苏问春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你这小姑娘倒也懂事,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苏问春又看向了范寻,眯了眯眼睛,神色严肃,道:“还有一个问题,你是何夫人的什么人?”

      范寻老老实实答道:“我......我并不是夫人什么人吗,我只是鲁府的管家。”

      苏问春话锋一转,严肃道:“你只是鲁府的管家,按你所说,是你家九姨太要带害你家夫人,那我问你,可是你家老爷的命令要你带夫人过来治病?若是你擅自带来,不光是坏了府里的规矩,日后你家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可担当得起!”

      范寻心中一惊,没想到苏问春没问几句话,竟然瞬间就理清了其中的要害!

      他话里有话,却是提醒范寻要考虑好是否承担得起得罪鲁庆的代价!

      苏问春靠着椅背微微往后仰,看着范寻的诧异的表情,他已经心中有数了。

      范寻想了一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抿了抿唇,才道:“苏大夫,您放心......无论夫人医治以后是何结果,都由范寻一力承担。”

      “不后悔?”

      范寻眼神坚定,毫不动摇,道:“绝不后悔!”

      听到范寻的决意,苏问春又正了身子,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将药方开给你。”

      范寻闻言,心中大喜。

      夫人的病总算是有了希望!

      只见苏问春拿起毛笔,摊开纸张,蘸墨,提字,随机一扬手,将药方递给了范寻。

      范寻几乎是颤抖着的接过苏问春手中的药方。

      然而,祈今歌却看到范寻在摊开药方的那一秒,身形一停。

      随机,她又看到范寻抬起眼皮,以一种不可置信地语气发问道:“苏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并不待苏问春回答,带着几份愤怒、几份失望、还有几分乞求一样的语气问道:“是钱不够吗?多少钱我都愿意出给您!只求您真心为夫人医治!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说!可您为何要戏弄我?!”

      尽管还未落泪,但是祈明珠看到范寻的眼眶都已经红了。

      她瞬间哑然,不管苏问春到底在纸上写了什么,可是范寻的态度实在是......

      这当真是下人该对主子有的感情吗?

      只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祈今歌探头望去,之间范寻捏着的那张药方上,并没有写别的东子。

      整张纸上,只有一个硕大的“忍”字。

      很明显,这并不能称之为一个药方。

      甚至构不成一味药材。

      的确,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苏问春的行为,都像是在戏弄她们二人。

      这是何意?

      祈今歌毕竟没有范寻那样为何氏牵肠挂肚,因此,哪怕她同样不解为何苏问春会写出这样一个字,可是她依旧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寻求解释。

      祈今歌道:“苏大夫,这是何意?”

      苏问春对于范寻的激烈反应不以为意,反而解释道:“自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祈今歌道:“还请苏大夫不吝赐教。”

      “含梦香的解法,不需要任何药材,只要何夫人的瘾发作之时,能挺过去就好,而这个过程,说的就是一个‘忍’子。”

      “不过,就算她忍不住,你们也无法给她提供含梦香,她也没得选,这倒是一件好事。”

      “每忍过一天,她对含梦香的渴望就会减轻一分,所幸她对含梦香的使用时间还不算长,还没到积重难返的地步,按照我的估算,大概一个月以后,她基本能恢复常人神志,若想彻底恢复,则需要更长的时间调理。”

      “.......只是......”

      苏问春说到这,话的语气都冷了几分。

      “当初师傅也是寻遍了方子,才发现根本没有能根治含梦香的方法,一番折腾以后,才发现唯有靠自己忍住对含梦香的渴望,不再吸食,才能摆脱这种折磨。只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当初那堆病患之中,能做到的百不存一,最后要不继续用含梦香致死,要不受不了这种折磨,投河自尽的也不在少数。”

      “你们要记住,这个‘忍’字不光开给何夫人的,更是开给你们的。在这个忍耐过程中,何夫人会痛苦、癫狂、发疯,会无所不用其极去找含梦香,而你们一定要看好她,最好要将她绑起来关在房子,一定要狠得下心,陪着她一起忍耐,避免她过于痛苦而自尽,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含梦香的影响。”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二人也是明白了苏问春的用意。

      良久,范寻起身,此刻的他已经全然不见之前那副激动的模样,又恢复了他一管老练稳重的模样。

      他朝着苏问春躬身行了一礼,略带歉意道:“多谢苏大夫答疑解惑,刚刚,是我鲁莽了......不知,这次问诊和药方应交多少银子?”

      说着,范寻就要从身上掏银子。

      苏问春却是哈哈一笑,也起了身,按住了范寻正在动作的手,道:“这一次,钱就不用给了,就按照这位姑娘所说的,只要你们有了师兄的消息,转告我便是,这对我来说,比黄金还贵重得多。”

      范寻看着苏问春,若有所思。

      最后还是点头应好。

      按照苏问春所说,他现在要做的,便是马上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将何静芳安置于此处,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同时避免被祈明珠发现。

      事不宜迟,他应该早作安排。

      而在此之前,也应该将祈今歌先行送回家。

      只是祈今歌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是突然道:“苏大夫,关于含梦香,我还有些问题,想要向您讨教。”

      苏问春道:“说罢。”

      祈今歌道:“这含梦香,是否对孕妇有影响?”

      苏问春纳闷,凝视祈今歌片刻,不明白为何特定指明要问孕妇。

      虽然想不买白,但是他依旧是给出了回答。

      苏问春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道:“常人受含梦香的影响,尚且会疯疯癫癫,心脉受损,还有孕妇如果过量吸食,早产、小产已经是算轻的,即幸运到了极点,胎儿没有小产,胎儿生下来也会受影响,残缺、痴傻都是常见的事,更严重的,那便是很有可能孕妇这辈子都无法生育。”

      祈今歌听得心如刀绞。

      原来如此!

      前世她用了含梦香时间尚短,所以尚且受得影响还没有何氏这么大!所以看上去还是个正常人!

      即便如此,肚子中的胎儿就已经流产,而在那时候,她也长达三年不孕!要是继续用下去,她会怎样?会变得和何氏一样吗?甚至还要更惨,直接命都没了?

      可是为何前世苏问春来给她看病之时,并没有说她的症状是由含梦香影响?

      “苏大夫,若是孕妇用了含梦香小产以后难以生育,过了几年,是否还能看出她是受含梦香的影响?”

      苏问春摇了摇头,道:“那当然不能,导致难以生育的原因很多,三年间,孕妇若是没有继续使用含梦香,那么身上含梦香的香气都早就无影无踪了,外表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异样,除非孕妇主动和我说用过此物,不然我也不可能......”

      苏问春正准备继续往下说,但在瞥过祈今歌的时候,瞬间哑口。

      在她的脸上,豆大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祈今歌早已泪流满面。

      自祈今歌有记忆开始,她从未在人前流泪。

      幼时的穷困潦倒让她不得不坚强,殷府的岁月让她不得不担起姐姐的责任。

      甚至哪怕上辈子惨死,她流尽了身上的血,也不曾落下一滴泪。

      她早就已经习惯忍受一切悲痛,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就不出泪了。

      可在听见苏问春的话以后,她的眼泪如决堤。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竟然是这么死的!

      活了两世,她才明白!

      她想到了那日上午,春光正好,祈明珠笑意盈盈地踏入她的房门,对她说道,她寻了个叫含梦香的好东西,最是能安胎凝神,祝她顺利诞下皇子。

      她不疑有它。

      她想到那段时光,祈明珠对她殷勤又上心,每日为她点上含梦香,对她问东问西,她以为是妹妹对自己的关心。

      她不疑有它。

      她又想到了自己小产的那个夜晚,献血染红了床褥,祈明珠慌忙跑了进来,可表情却没有丝毫震惊。

      她不疑有它。

      原来在更早更早之前,祈明珠就想要自己的命。

      祈明珠不止害了自己的一条命,还害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原本她只是平静无声的流泪,在这一刻,她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崩溃了。

      她匍于桌面,嚎嚎大哭,再也不顾及任何形象,就在仅有两面之缘的苏问春面前哭的撕心裂肺。

      她这一哭,倒让苏问春一时间慌了神,想伸出手安慰,又觉得不妥,想给她擦泪,又发现自己一个大男人也没手绢这玩意儿。

      于是年近半百的老头有些手足无措道:“小姑娘,你这……你这突然哭什么啊……这问题不是你问我的吗,你哭这么伤心干什么,这孕妇是你什么人啊?我答的也没问题啊……”

      苏问春又起身,绕过桌子来到祈今歌身边,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姑娘你可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有话咱好好说啊,有事好商量.......”

      苏问春是真慌了神了,来他这药馆的,可是什么人都有的。

      哭天喊地的,狐假虎威的,真情流露的,假戏真做的,什么他没见过。

      搞这么多手段,最后也无非就是两件事。

      要不求他看病,要不求他少钱。

      总是无利不起早的。

      可唯独没一个像祈今歌一句话都不说,就在这哭的肝肠寸断的。

      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血泪都哭出来一样。

      祈今歌涕泪齐下。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此刻的她只想大哭一场,什么都不管了!

      范寻也是惊了,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他也懵了!

      祈明珠很明显并未成家,身形也不可能有过身孕,所以她到底为谁而哭?又是谁的遭遇能让她这么伤心?

      于是,他也只能有样学样,跟着苏问春一样笨手笨脚地劝着祈今歌别伤心了。

      只是两个大男人笨拙的安慰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反而让祈今歌哭得更凶了。

      也不知哭了多久,祈今歌哭累了,再也滴不出一滴泪,她感觉自己嗓子都已经哭得嘶哑,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微微抬头,眼中带着水光,泪眼模糊之中,看到苏问春和范寻正站在自己身边,心疼又无奈地看着自己。

      祈今歌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了自己的眼泪,一张小脸已经被泪水冲洗的苍白,就连她的袖口,都已经被泪水浸透。

      她收敛了神情,勉为其难地扯出了一丝笑容,道:“对不起,是我失态了,见笑了。”

      苏问春没想到祈今歌平复了情绪以后的第一件事,是给他们道一声“对不起”。

      苏问春有些意外,也有些另眼相看。

      行医多年,生平第一次,苏问春对自己的病人有了好奇心。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哭的如此伤心?

      他想问,却没有问。

      他明白,他人的伤痛不应未经允许轻易窥探。

      哭够了,祈今歌也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正事。

      “苏大夫,耽误您太多时间了,我们这就告辞了,如果有您师兄的消息,一定记得告诉您。”

      苏问春点了点头。

      祈今歌起身告辞,又恢复了落落大方的模样,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随后,她同范寻一同离开了无忧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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