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枝》献蓝

67、报答

　　祈今歌又修养了几天后，照常去了百影楼。

　　忙完鲁府的活以后，百影楼早就开业多日，还未进门，她便已经能够看到不少宾客已经陆陆续续走进楼内。

　　祈今歌路过院内戏台，时辰尚早，距离演出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可是台下的座椅上已经落了不少观众了。

　　祈今歌直接去了后院，打算去和叶管事报个到，还没走到门前，只见叶威刚好从房里走了出来。

　　叶威见她来了也并不意外，他朝祈今歌点了点，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道：“来了？刚好，过来下，有事和你说。”

　　于是叶威直接折返了回去，直接带着祈今歌回了账房。

　　叶威关上门，从柜台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黄色钱袋子递给了祈今歌。道：“之前婚礼上鲁老爷给的赏银，每人都有份。”

　　祈今歌接过，钱袋子落在手上沉甸甸的，颇有分量，能够想象袋子里的银子不算少。

　　祈今歌感觉受之有愧，道:“那日我根本没出多少力，这银子……”

　　叶威笑了笑，打消了祈今歌的疑虑，道:“你不用客气，鲁老爷说了，百影楼人人有份，就连那天咱们雇的马夫也得了鲁老爷的恩泽的，不拿白不拿。”

　　闻言，祈今歌才将银子收下，随即应谢。

　　“你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了？”

　　叶威问道。

　　祈今歌答道：“嗯，多谢管事关心，已经好很多了。”

　　叶威见她神色确实好了很多，才道：“那便好。白齐这几天见你没来，还向我问过你的情况，我倒是笑他，既然关心你，何不亲自去看看。”

　　祈今歌愣了片刻，他没想到叶威还会主动提起白齐。

　　不过白齐向来独来独往，当日在鲁府婚礼上如此照顾她，叶威看出来也是必然。

　　一瞬间，她觉得手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的。

　　上午演出结束，祈今歌和王水仙一同用了饭，从用午膳的时辰到下午演出开始的时辰中隔了一个时辰以供休息，祈今歌环顾了一圈，饭堂中并没有看到白齐的人。

　　问了王水闲，才知道白齐还待在后院的琴房之中。

　　祈今歌放下碗筷之后，来到琴房处，恰听得一阵悠然琴声。

　　推开了门，只见白齐果然在这。

　　白齐顺着门口望去，有些意外，但是却没有说话。

　　祈今歌迈步走了进来，顺势将门带上，定了定心神，她笑着道：“白大哥，怎么中午不休息会？”

　　白齐见她面色红润了几分，不似之前的模样，心中的担忧被冲散，他淡淡道：“心难静，便在这打发时间。”

　　祈今歌见他心情不佳，试图缓和气氛，随便闲扯道：“是身体不适吗？还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不顺心的事，自然是有。

　　白齐垂眸，一只手抚摸上了琴弦。

　　那日在鲁府结束完婚庆之后，好几天没看到祈今歌，他问了叶管事，却被告知东家早就给她告了假，最近这段时间都不会来。

　　上次茶楼相遇，虽然都没和东家说上几句话，只不过有些事情在大家心中都是心知肚明，没有戳破的必要。

　　他们的这位东家很是神秘，一开始就根本不怎么露面，后面虽然来得多了些，却也不怎么和他们打照面，大多数是由管事叶威和他的好兄弟明正管理。

　　一来能和太守之子称兄道弟，二来能一口气买下百影楼不眨眼，虽然大家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但是不用想也知道非富即贵。

　　这种身份的人，白齐自知比不上。

　　再者，论相貌，虽然自己也算得上是偏偏少年郎，可依旧是略逊一筹。

　　原本白齐是打算去看看祈今歌，顺便将已经拿到的推荐信送给她，让她开心开心，可是想到尹长寻，他几乎一瞬间失去了上门探望的勇气，只能将心中郁结独自吞食。

　　就连今日早上，他也只觉得心乱如麻，竟然不想主动和祈今歌说一句，逃避自己似乎已经被失败的事实。

　　祈今歌见他脸上似有惆怅之色，又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二人虽然因为举荐信之事相熟了一些，可毕竟不算深交，有些事也不好多问。

　　祈今歌走上前来，将钱袋放在了琴桌的一角。

　　白齐一楞，问道：“这是何意？”

　　祈今歌笑意盈盈，解释道：“那日我身体不适，多亏白大哥照应，这才没耽误事，这赏银我受之有愧，毕竟我也没出什么力，因此这钱自然也该白公子你拿着。”

　　白齐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并没有伸手去拿，反而道：“你拿去吧，本就是赏钱，鲁老爷说了，见者有份。”

　　祈明珠却是不依他。

　　白齐看了一眼钱袋子，随即挪开了目光，沉默良久才道：“你与谁都算的这么清的吗？”

　　话一出口，祈今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他能感受到白齐的不悦。

　　白齐继续道：“如果是东家送的你，你是否也要和他算清？”

　　祈今歌大抵能猜到白齐为何一反常态，这么咄咄逼人，正是因为她知道白齐的心思，所以她才明白不能得了他的好而无动于衷。

　　于是他道：“白公子，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与他人没什么关系。”

　　白齐笑了一下，道：“今歌，东家是在追求你吗？”

　　祈今歌咋舌，她没想到白齐会问的这么直接。

　　私人之事，她本不愿意多说，但是眼前这事实属特殊。

　　犹豫之下，她还是道：“嗯。”

　　白齐凝视着她，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祈今歌的眼瞳之中没有丝毫的厌烦，反而带有一丝羞涩的不自然。

　　“你是怎么想的，你也喜欢他？”

　　白齐问道，声音很轻。

　　祈今歌点了点头。

　　白齐并没有停止他的追问，继续道:“你喜欢他什么？是因为那几个钱？还是因为你喜欢那种花天酒地的公子哥？”

　　白齐被祈今歌的态度冲昏了头脑，说出来的话也言不由衷。

　　祈今歌没想到白齐会说这种话。

　　她没有立即不回答，而是有些生气，道：“白公子，这件事，好像是我的私事吧？我好像没什么必要什么都告诉你。”

　　白齐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缓缓地站起来，和祈今歌对视。

　　“和我有关。”白齐道，“因为我……。”

　　话说到一截，却又戛然而止。

　　白齐的清高不允许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自取其辱的可能。

　　就和祈今歌一样，白齐也是淡漠的性子。

　　像他们这种人，若是总是和一人有一码算一码，不喜欢欠对方任何人情，那便是不想与对方有过多牵扯。

　　而他们若是愿意欠着对方的好，不愿与这人分得明明白白，纵然不说有什么情爱，多少也是有好感夹杂在其中的。

　　眼下便是祈今歌与自己分的如此清白。

　　他不怕祈今歌如今不喜欢自己，来日方长，他还有很多时间和她接触。

　　可如果她的心里已经有人了呢？

　　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将已经占据了祈今歌内心的那名男子赶走，自己取而代之？

　　尤其是考虑到这个人还处处都比自己强的情况下。

　　他的勇气不算多，就连能拿出勇气邀请祈今歌一起去上京，也是因为看到她从不搭理那些富豪的缘故。

　　这才让他心中诞生了些许希望。

　　说不定祈今歌愿意和他这个平平无奇的人在一起。

　　只是现在看来，希望皆是虚妄。

　　哪怕祈今歌不唯利是图，一切向钱看，她自己依旧没有任何机会。

　　话虽然没说完，但是祈今歌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道：“白大哥，我感谢你当初能够帮我，只是很可惜，我没办法用你想要的方式报答。”

　　祈今歌又道：“最开始我还真以为你是真的认可我的才艺才想要帮我一把，如果我当初能早点明白你的心思，我想我一开始就不会白白承你的好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目光炯炯，像是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多残忍。

　　白齐当然是欣赏祈今歌的才华，他定然不会爱上一个空有脸蛋的女子，可是他必须承认，若祈今歌长得平平无奇，便是再乐艺方面再天赋卓绝，按他的性格，也不会为她向舅舅开这个口。

　　白齐苦笑道：“但是你可以用东家想要的方式报答他。”

　　祈今歌凝视他片刻，轻轻道：“并非报答，而是发于本心。”

　　她唯一明白的便是，自己刚重生之时，打定主意不与尹长寻产生牵绊，当如今，她却是动摇了。

　　这种面对尹长寻时才有的犹豫、纠结，或许还带着一丝期待的心情，是她面对白齐的时候，全然不曾有的。

　　白齐沉默。

　　祈今歌的话语很轻，可无疑是重重地给他判了死刑。

　　依旧是不死心，白齐道：“为什么，因为他有钱？因为他长得好？我以为当初说你背后有金主是瞎说的，难道你真是嫌贫爱富之人？！”

　　话刚说完，白祈便后悔了。

　　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明明知道祈今歌不是这样的人啊。

　　否则她就应该和她出嫁的妹妹走同样的道路。

　　她有太多太多的机会。

　　况且就算不谈祈今歌，他自己又有多高尚吗？

　　就连自己一开始，不也是被她的外貌和才气所吸引吗？

　　容貌、金钱、才华能说看重哪一个都更高尚吗？

　　都不过是吃五谷杂粮的俗人而已。

　　然而祈今歌却并没有生气，她轻笑道：“也是真的是你说的那样吧，又或许，是我与他渊源太深，注定如此。”

　　白齐听不懂她的话的意思。

　　什么叫渊源太深？

　　难道他们之前就认识吗？可尹长寻在百影楼来这么多次，他甚至都没看到他们说过几次话？！

　　还是他们私底下早有牵扯，只是自己浑然不觉？

　　祈今歌却是没有再纠结于此的意思，她转身开门，欲要离开，却在要踏出脚步的时候，又回了头。

　　“白大哥，既然话已经说开，那替我和您舅舅说一声抱歉，辜负他的好意了。”

　　说完，祈今歌合上门，房间又变得在此静谧了起来。

　　白齐无力地坐下，宛如被抽干了力气，他烦躁地将琴一推。

　　啪嗒。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白齐低头一看，是祈今歌留下的钱袋落在了地上。

　　她并没有把它带走。

　　他知道，祈今歌这是一点机会都不打算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