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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死唤生   随之而 ...

  •   随之而来的是,在于雪眠意识沉浮的那片浓稠的暗色里,她正从一场很长的梦的底部慢慢地浮上来。
      那层暗比之前所有被抹去的记忆都更厚,犹如一团被反复揉搓的旧棉胎。她蜷在那里,身体沉进铺天盖地的、温热的、母胎羊水一般的深暗中。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自己还有一具可以称之为“躯壳”的轮廓。她只是浮着,等着那层暗自己退去——它不退,它只会越裹越紧,越缠越深。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遥远得像隔着一整片旷野的风。一开始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是那种在空屋里待久了之后脑子里自行滋生的回响。可那个声音在靠近,一步一步地朝她这边走过来。它的步伐没有声响,但那种“正在接近”的质感如一枚针从遥远的地方刺过来,在抵达她耳膜的瞬间将黑暗的质地改变了一丝。
      “阿姊——”
      那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蜷缩着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到了最深处的开关,某种她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更早已被彻底删除的东西忽然从脊椎底部翻涌上来,烫得她的骨髓一阵发酸。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不自觉地蜷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那点真实的刺痛犹如一束久违的火光,劈开了层层叠叠的黯淡。
      她看见了。
      起初只是一些光斑在黑暗边缘跳动着,不成形,不确定。然后一片院落从那些光斑里析出来——灰砖的墙角,石缝里长着一簇已经开了花的酢浆草,日头晒在檐下的青石地面上,蒸出一层朦胧的热浪。
      两个灵巧的影子在追逐,跑在前面的那个扎着双髻,衣裙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跑在后面的那个比前者高一截,捏着袖子跌跌撞撞地跑,嘴里喊着——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她看见了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比现在圆一些,眼睛更亮一些,嘴角还沾着糖渍。
      那张脸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前面的那个孩子停下来,转过身,朝她伸出手。阳光从那个孩子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阿姊——来呀——”
      那个声音不再是遥远的风了,它就贴着她的耳根,热乎乎的,带着笑时喷出的气流。
      于雪眠的眉头在黑暗中动了动。很轻,很慢,但那一动是真的。她的呼吸从那种平稳的、毫无波澜的节律中变出了一个短促的破折号,犹如谁人在已经静止的琴弦上忽然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泠秋感觉到了。他掌心中那层覆在她耳廓外侧的真气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不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确信。
      而那个被困在泥犁子最深处的少女的声音此刻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层层浊质才能传出来的含糊残响,而是更清、更直、更像一个还没被任何东西扭曲过的、属于活人的嗓音。
      “阿姊,是我。你听见了。你真的听见了。”
      血玉钏表面的搏动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裂纹深处那层暗色物质像被一只手从内部猛地扯了一把,原本细密的光丝被打散成一团混乱的、互相缠绕的乱流。两名紫衣女子在同一刹那同时侧过头来,蜡质的足尖从站定的位置向内挪了半寸,裙摆下方的光丝亮了一瞬。
      欧阳紧的枪尖已经横过去了。
      她没有看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枪杆贴着她的小臂横在身前,刃锋对准了那两双正在转向的、没有骨骼的手腕。她的呼吸没有乱,脚步也没有移动,但那道枪势封住的恰好是两名紫衣女子同时探向于雪眠的路径。那道通路的宽度被压缩到了一丝一毫都不够她们伸手通过的窄缝。
      两名紫衣女子停在半途,深紫色的袖口在不急不缓地飘拂着。其中一人的十根蜡质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一样的光泽,却始终没有向前多探一寸。
      “别动。”欧阳紧的声音不高,尾音干净利落,如同一枚棋子被按进棋盘中央的最后一手,力道刚好让盘面本身微微颤了一下。
      于雪眠的睫毛在那一刻颤动了。那双已经空濛了太久的、结了霜的湖面般的眼睛,从紧闭的缝隙间逐渐渗出一缕活物的光。不亮,不灼,却带着那种一个人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重新看见水面上方的天光时才会有的、措手不及的湿润。
      她张了张嘴,喉咙深处那截被长久沉默压住的声带发出了一个逃逸的音节,轻得像一根蛛丝被风吹断,断口处还带着细细的颤动:
      “阿……晴……”
      那两个字落进地穴暗红暖光的瞬间,血玉钏的搏动猛然停沸了。从那种急促到近乎狂乱的频率骤然跌回静止,如同一条被拉得太紧的弓弦在松手的刹那弹回原处,弓梢上的震颤还在空气中弥散,弦本身却已经不再是那个曾被拉满的状态了。
      裂纹深处的暗色物质开始向中心收缩。不是被击溃的崩散,而是一种被认出了什么之后自行向后退去的退让,如同一个影子在被人点亮灯盏之后主动缩回了自己原本的轮廓里。
      那些细密的光丝一根一根地暗下去,暗下去的速度不快,却持续,每一根都在撤离的同时将于雪晴那截仍然存在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同化过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从吸附中释放出来。
      门彻底开了。
      裂隙已经停止了向两侧的扩展,那道被暗线勾勒出的矩形轮廓也不再有任何向外的动向。门扇表面那层介于半透明与乳浊之间的质地开始变得不稳定,从边缘向内翻卷,像被火燎过的旧纸页,焦痕从外缘向内走,每走一寸就露出底下更暗的、与地穴深处那道裂隙完全融为一体的、深不见底的底色。
      泠秋收回了按在于雪眠耳侧的手。掌心残余的温热在离开她皮肤的瞬间迅速散尽,留下一种比之前更清晰的感觉——他的左手从肘弯到指尖那段已经废了大半的经脉中,传来了一阵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像是冻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的细弱搏动。
      而于雪眠正睁着眼,目光落在地穴穹顶那片正在翻涌的暗红暖光上。她的眼眶里有水光,含在眼底,没有滑落,却比滑落了更加笃定。她的嘴唇还保持着方才吐出那两个字时的形状,翕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又像是只想再把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
      “阿晴……你在里面。”
      于雪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时候,那道裂隙忽然剧烈地振动了一下。门扇表面正在翻卷的焦痕在那阵振动中被彻底撕开,从矩形的四角向内崩裂,露出底下那道原本被门扇挡住的更深处的裂隙——它正在以比以前更快的速度扩张,某个曾被镇压了太久的存在终于在封印松动的一刹那挣开了最后一道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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