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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3、重燃   李不坠 ...

  •   李不坠的血气化作一道暗赤色锁链,缠绕在陈今浣命脉最深处那颗还在搏动的残核上。清空的力量如潮水般冲刷过来,触及那道锁链时并未将其溶解,反而像流水撞上了礁石,从两侧分开,绕过之后才重新合拢。
      不知的丝线在那道暗赤色锁链周围绕了三圈,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东西,不该留在你身体里。”不知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陈今浣能感觉到它的意念正在像触手一样缠绕那截血气,试图拆解它的纹理,“它是别人放进来的,放进来之后就没打算收回去。”
      陈今浣听清了那句话,却已经记不太清“别人”是指谁了。
      泠秋的面孔清空之后,他脑子里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缺口,像被抠掉眼睛的泥塑。于雪眠的名字也只剩几道残存的笔画悬在那里,像风里的蛛丝。只有李不坠的三个字还连着一些他碰不到的东西,有些温热,隔着一层他打不开的壳。
      可正是那层打不开的壳,让不知的拟造之力悬在了半途。
      “你得自己把那截东西清走。”不知的丝线从锁链上收回去,重新落回陈今浣意识边缘的位置,保持着那种不近不远的距离,犹如一条守在洞口外的蛇,等猎物自己走出来,“拟造的燔、瘗、沉填不进去,它堵着。它不走,你就停在这里——三元聚不齐,默然之君继续碾你,碾到你连‘想清空’的力气都不剩。”
      陈今浣感觉到了自己存在的厚度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流失。每一层剥落都比上一层更薄,更难以察觉,若没有那个缺口还在他命脉里烧着,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有过厚度。
      他朝着那道暗赤色锁链探过去——用他已经快要感觉不到的那层薄壳探过去——触到锁链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灼烫,仿佛将手伸进刚淬过火的锻炉余温里。那种灼烫没有把他烫开,反而像被认出了什么,锁链表面的暗赤色纹理忽然变亮了一些,从深沉的锈红变成更接近新血的颜色。
      他“看见”了锁链底部的东西。那里面封着什么——不是记忆,不是面孔,不是任何可以被清空的具象之物。
      那是一道轨迹,一道被重复过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刻意记就能顺着走下去的轨迹。如同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走出了一条雪被踩实了就会比周围更低一些的路,天暖了雪化了,那条路还在,嵌在泥里,是一条比周围地面低下去一指深的凹槽。
      那道凹槽的方向是“回去”。
      回去,回到他的身边。
      凹槽的尽头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是一团比周围温度更高的、像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旧砖墙边缘那种余温。他不知道那团余温是谁留下的,但他的手正沿着那道凹槽的方向滑过去,滑到尽头,指尖触到那团余温的刹那,清空的力量忽然停了。
      陈今浣感觉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变化。燔的溃散速度在减慢,那些已经剥落的部分没有再长回来,但剥落的速度从急湍变成了慢流,从慢流变成了渗漏,从渗漏变成了偶尔才掉落一片碎屑。
      不知的丝线在他意识边缘静置了很久。
      “那道线,”不知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困惑的质地,“不是他放进来的,是你写进去的。你在他还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就把那截东西埋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的血气认的是你写下那截东西时的笔触,那笔触里没有记忆,没有面孔,只有‘会回来’这个动作本身。你清空了记忆,可你没有清空那个动作。”
      陈今浣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底层正在被翻出一些他从来不知道还存在的东西。那些像旧书页一样叠压在更底层的碎片,在不知的话音里被一层一层地翻开。
      翻到最底下那一层时,他看见了那道凹槽的起点——那是一截他从自己体内拆下来、裹进一道暗红色的气息里、塞进李不坠掌心那道因常年握刀而磨出的茧下方的笔画。
      确实如它所说。
      是一道他还没有忘记“忘记”之前,提前写在那里的注脚。他在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清空的时候,用某种他不知道还能用的方式,在自己和李不坠之间埋了一条不需要记忆就能走的路。
      “拟造三元,”陈今浣朝不知的方向转过去,那截锁链还缠在他的命脉上,暗赤色的纹理正以越来越沉的频率搏动着,每搏动一次就把他周围那片正在凝固的灰白推开半分,“不用清空。我可以让燔重新燃起来。”
      不知沉默了很久。那根细如蛛丝的线在他意识边缘悬着,轻轻颤了颤,像是在衡量他这句话的重量。
      “燔已经溃散了大半,”不知终于说,“你拿什么重燃?”
      陈今浣一时无言,他正在做一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的事。
      他在找那截笔迹的余温。
      李不坠的赤渎刀上还嵌着瘗官的力量,吴命轻的雾里裹着沉官的余息,而他体内这层正在凝固的壳中还残留着燔的余烬,灰白色的,像一堆被风吹散了很久的炭灰堆里的最后一粒火星,埋在灰烬深处,肉眼看不见,手摸上去才能感觉到那一圈比周围温度稍高的圆弧。
      燔,意味的不单是焚毁与舍弃,更是——浴火重生。
      那道余温在陈今浣的指尖停留了很久。久到太虚深处那片亘古的暗在他周围收缩了一轮,又缓缓涨回原位,像某种沉睡巨物在翻身时无意识的吐纳。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在什么地方,但他感觉到了那截笔迹的位置——嵌在李不坠的血气里,嵌在那道暗赤色锁链最底层的某道纹路中,像一棵树的根系穿过碎石层,从岩壁深处汲取了本不应存在的水分。
      他在找它。
      那道笔迹的余温并非光和热,亦非任何可以被感知器官捕捉的东西。它是一种更基础的、比温度更早存在的“知道”——像你站在一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黑透了,脚下什么都看不清,但你的脚知道该落在哪里。那已经超越了肌肉记忆,是路本身在记住你。
      陈今浣把自己的“存在”压得更薄了一些。薄到快要和那些悬浮的灰白碎片融为一体时,他终于触到了那截笔迹的底面。底面是一道弧线,很浅,浅得像有人用树叶在尚未干透的泥坯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完就走了,没打算让任何人看见。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弧线里埋着的结构——一道在他体内早已溃散大半的燔的倒影。
      倒影在笔迹的弧线内部保持着一个持续旋转的微小涡流。那涡流不燃烧任何东西,也不产生任何温度,它只是在旋转,保持着“燃烧”这个概念本身不至于彻底冷却。仿佛有人在炉火熄灭之后还在风口处保留了一粒火星,用一层薄薄的白灰盖着,等着某天有风回来把它重新吹亮。
      陈今浣朝着那粒火星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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