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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成交 陈今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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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今浣的存在正在被碾薄。
每一层剥落时他都能听见那细微的、像干裂的漆皮从旧木上自行卷起又断裂的声响——那是他正在失去“陈今浣”这个名字里每一个笔画的重量。姓氏的横折先松了,名讳的捺撇紧随其后,笔画之间的间隙被太虚深处的暗流填满,填满之后笔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
但他感觉到了那枚铜钱。
它的介入悄无声息,如同一个已经在那里很久很久的念头,只是直到此刻才被他注意到。
钱神不知从来就没有走远——它一直蛰伏在他感知的边缘,比浑沦觋更安静,比迴伶更沉默,比司阍更懂得等待。它在他被默然之君的目光碾到最薄的那一瞬,终于朝他伸出了那根线。细如蛛丝,冷如井水,却精准地找到了他身上最后一层还未被剥走的、能够选择的那片薄壳。
“三缺二。”不知的声音不带任何有特色的音调,亦无方向,而是一种被直接写入他意识底层的认知,“燔在溃散,瘗在你朋友的刀上,沉在那个人的雾里。长生主,你到这里来,站在它面前,却什么也做不了。”
陈今浣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否认。
默然之君的存在正在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揭走那些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揭走之后他才意识到那些东西曾经存在过,比如记得李不坠第一次在沂丘城外的官道上转过身来时日光落在他肩上的色彩,比如记得泠秋在长明观后山教他辨认药草时指尖捻着叶片边缘的姿势。
这些都正在被揭走,犹如旧墙纸从墙面上整片整片地剥落,剥落之后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更旧那层剥落之后露出再底下更更旧的一层,剥到最后,墙上什么也没剩下。
“我可以给你三元齐聚的效果。”不知那根丝线在他意识里稍微收紧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是否还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拟造的,但能用。够你在这里站住脚,够你把自己从那片暗前面拉开,够你在默然之君的注视下保留一层还能被称为‘陈今浣’的壳。相应的,代价很大,你自己选。”
陈今浣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层正在溃散的燔官余烬忽然颤了一下。那是他最后一点还能被称为“燃烧”的东西,薄得像一层将被吹灭的烛焰边缘那圈将熄未熄的蓝,连他自己的存在都快感觉不到它了。
“什么代价?”
“已经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代价,你从‘那边’带过来的所有东西——记忆、执念、那根你还在攥着的线、那些你宁可被碾成粉末也不肯松开的名字——把这些全部清空。
清空之后,拟造的燔、瘗、沉会填入那些空缺,填进去之后就不会再退了。三元会在你体内同时运转,足够你在这里站住,足够你把自己从这片暗前面拉开,足够你在默然之君的注视下保留一层壳。”
不知的声音停了一瞬,那根丝线在他意识里打了个非常轻的结,像在用这个动作提醒他注意下一句话的重量:“但清空之后,你就再也不记得他们了。不记得他们的脸,不记得他们的声音,不记得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你会知道‘有一个地方我该回去’,但你想不起来那个地方是什么,想不起来那里有什么人在等你。
那层壳会保留‘回去’这个念头本身,但里面装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清走——清得干干净净,脑子里连曾经装过什么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陈今浣的呼吸停了一息。
虽然在太虚深处,“呼吸”这个概念本身早就不存在了,但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层已经被碾得薄如蝉翼、曾经叫做“存在”的东西,向内塌陷了一下。仿佛某种深水动物在感知到危险后本能地收缩自己所有的触角,缩到最小,缩到几乎看不见。
“他们会记得我。”
不知的回答比他预想的更快,快得像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会。你清空之后,他们会记得你。
李不坠的刀上还留着你塞进去的瘗官碎片,那些碎片里有你的痕迹,他握着那把刀的时候会感觉到你在。
泠秋的左臂废了,废了的那截经脉里有你为他修补道心时,从他体内抽出来的秽质残渣,那些残渣记得你。于雪眠的泥犁子认得你身上的气息,即使你身上不再有那些气息了,玉钏深处的胎形也会保留一道被你碰过的凹痕。他们会记得你,只是——你不再记得他们了。”
陈今浣朝默然之君的方向转了过去。
那片亘古的暗还在那里,还在用它那种既不是看也不是听的方式存在着。它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改变任何质地,没有因为他的犹豫而产生任何波动,它只是在那里,比他更古老,比他更真实,比他能想象的一切都更根本。
他想起李不坠在东厢房里说的那句话——”不准自己用。”那是关于崔三娘那粒药的规定,关于“真死”这个选项的权利归属。此刻他站在这片比虚无更深的所在,手里没有那粒药,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只有一个从不知那里借来的、拟造三元齐聚的机会。代价是清空所有。
清空之后,他还会记得自己有一个该回去的地方,但他想不起来那个地方在哪里,想不起来那个地方有什么人在等他。他会记得“回去”这个动作本身,但不记得回去之后要见谁。
这比死更干净。
“成交。”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那根细如蛛丝的线骤然绷紧了。
不知在他意识深处展开了一场没有任何形状的、连感知都难以捕捉的置换——某种存在正在从他体内被抽走。有别于疼痛或寒冷,那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感官命名的感觉。
那是一种“失去”本身在发生,像一个人醒着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记不起刚刚还在反复咀嚼的那句话末尾是什么。并非遗忘,因为那截末尾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断面光滑得连毛刺都没有留下。
最先被清走的是泠秋的面孔——眉眼的弧度、嘴角那道习惯性的微抿、他绘制的符箓和五行剑的剑穗……全部像被橡皮擦从纸面上平推过去一样,不留任何痕迹。他记得自己曾经认识一个人,记得那个人对他做过什么重要的事,但那些“记得”里不再有画面,不再有温度,只剩一堆干瘪的、像被抽去了水分的事实。
然后是于雪眠。她违背家族陈规时坚毅的目光,面对秽物而不退却的勇气,以及腕间血玉钏明灭的暗光、精舍里那句“你们是谁”——全部被整片整片地揭走,揭得比墙纸更干净,连底下的胶痕都没能留下。他记得一个名字,但那名字在他意识里只是一串音节,不附带任何情绪,不附带任何轮廓。
最后是李不坠。
但他体内属于那个男人的血气,并不打算让他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