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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4、请君戮我(二) 陈今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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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今浣在心中将无数种死法预演,最终选出了最满意的一种。
他要让李不坠的刀尖对准眉心。
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会认得他,那些从瘗官借来的力量会在刀刃触及皮肤的那一刻自行涌出,一一归还,将他体内那些从太虚漏过来的东西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刀锋切入的时候不要犹豫,犹豫会让那些经络退缩,退缩之后它们就再也不认他了。要快,要准,要在那些触须反应过来之前,一刀贯穿颅骨正中那道竖痕。
他会尽力在异变中保全头颅的形状,保全那道竖痕——他施展大衄忏麻时留下的旧伤,是这具正在蜕化的躯壳上唯一还没有被规则覆盖的地方。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他会感觉到一阵从骨头深处往外翻涌的寒冷。他可能会嚎叫呻吟求饶,但他要李不坠不能停,继续往前推,直到刀刃从后脑穿出。穿出的瞬间,他眼眶里的墨色会缩回原本的位置——那几秒钟,他还是他。
组织好语言,陈今浣开口了。
或者,他以为自己开口了。
那些词句从他意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经过那些被他松开的认定,经过那些在他体内蔓延的温热,经过那粒已经破壳的药种——他试图将它们推出去,推向那个靠墙站立的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他在那片灰白里抖了一下,大到那些在他周围悬浮的规则碎片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四周散开,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可李不坠听见的不是“人话”。
东厢房里,油灯的火苗忽然偏了一下。
没有风。门窗都关着,门帘垂着,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轻。但火苗确实偏了——朝西,朝崇仁坊的方向,偏过去之后没有弹回来,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侧面轻轻托住、无法落回原处的跷板。
韦贯之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碗沿贴着他下唇,茶汤表面那层凝了又破、破了又凝的水膜在这一刻彻底碎开,细小的涟漪从碗壁向中心扩散,彼此交错,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网。
墨知最先站了起来,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连日劳累让他的腰腿在久坐之后不太听使唤。他双手撑着桌面,将身体从椅中撑起,站直之后没有立刻迈步,只是侧过头,望向西边的方向——崇仁坊,崔家老宅,那棵桂花树曾经长过的地方。
铁鹞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他的腰侧伤口在麻布下面胀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膏体底下猛地一抽,抽得他整个人往左侧歪了半寸。他咬住牙,用膝盖顶住墙壁,把身体扳正。右手从刀柄上移开,按着腰侧,掌心里能感觉到麻布下面的皮肤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轻微地抽搐。
李不坠没动。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不是从窗外传来的,甚至不是从任何有方向的地方传来的。那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绕过了耳廓、耳道、鼓膜这些他用了半辈子的听觉器官,像一根烧红的钢钎从他颅骨正中央刺进去,刺穿了硬脑膜,刺穿了蛛网膜,刺进了他从来不知道那里还有一个空腔的、柔软而深邃的位置。
嗡——
那甚至称不上一个音节,而是一种“存在”。
没有高低,没有长短,没有起承转合,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被塞进颅骨内部的、不断膨胀的球体,将他的意识从中间向四周挤压,挤压到颅骨内壁,再挤压到颅骨外壁,再挤压到他分不清内外边界的、混沌一片的感知里。
李不坠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赤渎的刀身上,那些暗红的经络开始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频率搏动。快到他几乎看不清每一条经络的边界,它们在他视野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光晕,像一团被压扁的火,在刀身上挣扎着想要燃起来,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
泠秋貌似也感知到了什么,他侧过头,目光在东厢房内扫了一圈。那目光在李不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铁鹞腰侧的那道伤口上,最后停在了虚空中某个不特定的位置。他皱了皱眉,抬起右手,指尖在自己额角轻轻按了按。
“有东西。”
李不坠看向他。
泠秋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将按在额角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刚才有一瞬间,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感觉到一种震颤。很短,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轻轻弹了一下,像是——”他顿住,眉头又拧紧了一些,组织好的语言像一条指缝间滑走的鱼,“有什么东西想跟我说。但我听不懂。不是语言不通,是……它用的那种方式,我的脑子接不住。”
“你也听见了?”
话音刚落,李不坠绷带下的皮肤在方才那一瞬间忽然发烫,像有人把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他的旧伤处,掌心贴着他的皮肉,手指顺着锁骨的方向慢慢滑过去。
不对劲。
这种感觉他有过。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陈今浣从背后扶住他肩膀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就是这样——不烫,甚至有些凉,刚好能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让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安然落了地。
李不坠猛地转过身,面朝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赤渎刀身上的经络全部亮了起来,炽热如火。
“是你吗?”他问。
嗡鸣陡然加剧。
它变得有节奏,似乎是为了贴近人类的语言而做出的徒劳尝试。
因为那个节奏依旧不是人脑能跟上的节律——它有时快得像一匹受惊的马在狂奔,蹄铁砸在石板路面上溅起的火星还没落地,下一蹄已经踩上来了;有时慢得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数自己最后几次心跳,两次心跳之间隔了漫长的、仿佛一整部史书从开头翻到结尾的时间。
快和慢之间没有过渡。前一瞬还是狂奔的马,后一瞬已经变成了垂死的人。那个切换不是在时间里发生的,是在时间之外的某个地方,一次眨眼,一次呼吸,一个念头的生灭——不,比这些更快,快到这些词本身都还在酝酿的过程中,切换已经完成了。
李不坠站在东厢房的墙壁前,右手按着刀柄。他的赤瞳盯着那面空无一物的墙,瞳孔收缩、扩散、再收缩,却始终找不到焦距。
嗡鸣声还在他脑子里响着。断断续续,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亮一下,灭一下,亮的时候整个颅腔都在震颤,灭的时候什么也不剩下,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嗡嗡的余韵在骨壁上来回弹跳。
泠秋从桌边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右腿还是拖着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泞里拔脚,但他稳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他侧过头,看着李不坠那张在抖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它在说话。”
“嗯。”
“你能听懂?”
李不坠沉默了片刻。
“不能。”他说,“但我知道是谁。”
铁鹞从墙边直起身。他腰侧的伤口在换过第二次药之后,胀痛已经退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程度。那一片区域的神经末梢在反复的灼烧和冷却中,已经丧失了传递痛觉的能力。他按着麻布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指活动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是陈今浣?”
李不坠轻叹一声,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