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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3、请君戮我(一)   他感觉 ...

  •   他感觉到了李不坠。
      那股灼热从感知的边缘涌上来的时候,他所有的“存在”都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像一株向阳的植物,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所有枝叶同时朝向光源的方向伸展。
      李不坠在东厢房里,靠墙站着。赤渎斜挂身旁,刀尖朝下,鞘身贴着腰侧。左肩的衣料剥下来,伤已经被于雪眠重新换过药,新的绷带裹得很紧,将胸膛完全裹缠,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
      他在看韦贯之。目光沉沉的,像一柄还没有完全出鞘的刀,刃口藏在鞘里,杀气已经渗出来了。
      陈今浣“看着”那双眼。那双赤红色的、在暗处隐隐发亮的眼。那双眼从沂丘城外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这样——不躲闪,不回避,只是看着,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穿。
      他想靠近一些。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的“存在”已经朝李不坠的方向移动了一大截。他没有主动移动,那股从感知边缘涌上来的灼热牵引着他,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他“这里”,另一头系在那个人身上。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东厢房。墙砖的纹理在他感知里从模糊变得清晰,他能看见砖缝里嵌着的灰泥颗粒,能看见灰泥表面那些细小的气孔,能看见气孔里积着的、不知多少年前的灰尘。那些灰尘在他“靠近”的时候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旁边经过,带起了一阵连灰尘都能感知到的气流。
      陈今浣停在了东厢房的墙外,须臾,他感觉到了那个声音。
      “汝,踌躇。”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在终南山洞窟里,在那扇灰白色的门前,在那团从灰黑深处伸出来的阴影中间,他听过这个声音。
      司阍。
      “汝既已至此,”那个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的浪,到他面前时已经没有了锋利的边缘,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何故回首?”
      陈今浣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了。
      因为放不下?因为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因为李不坠那双眼看过来的样子,让他觉得如果就这么走了,这辈子欠下的就永远还不清了?
      这些答案同时涌上来,叠在一起,彼此覆盖,彼此抵消,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司阍沉默了。
      那沉默是有重量的。如同一片乌云压在天顶,风停了,鸟噤声了,连树叶都停止了颤动。
      陈今浣在那片沉默里感觉到了一丝——不算是“情绪”,司阍没有情绪。那是更原始的东西,是规则本身在面对另一种规则时的确认。他身上的那些东西——那些从太虚漏过去的秽质,那些被佛骨剥离后塞进他体内的影缘,那些在他施展大衄忏麻时从皮肤下钻出来的触须——所有这些,都在向司阍证明一件事:
      他已经和它一样了。
      牵挂。不舍。愧疚。还有那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在每一次想到李不坠时都会从胸口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酸涩的胀满……全都没有意义了。
      “汝,知归途已绝。”
      司阍的声音消散后,那片沉寂持续了很久。陈今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在心里反驳。他只是悬浮在那片灰白里——或者说,那片灰白在他周围悬浮,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困住了某只还不肯离茧的蛾。
      但他还在。他在这里,以这种他尚未习惯的方式,存在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绕开了心跳、脉搏、呼吸这些早已不属于他的标记,通过一种更本质的确认——他还记得。记得自己叫陈今浣,记得自己从长明观来,记得自己走过沂丘城、蒲津渡、长安城那些被尘土和鲜血浸透的路。记得那双在暗处隐隐泛红的眼睛。
      归途已绝,他从迈出那一步起就做好觉悟了。
      接着,他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些他曾无数次在险境中听到的吟哦,以及那个贴着他颅骨内侧低语的、黏腻的、带着恶意的笑意的声音。此刻在这片灰白里,当所有被他编织出来的认定都褪色之后,他第一次听清了那个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人们叫他“长生主”,而青红皂白是“永生仙”,此二称谓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从第一次听见时便已隐约感觉到了。
      那是他在太虚的投影,是这个已经踏入规则之中的“存在”,在某个他还没有成为自己的时刻,穿过那道门缝,回到他还困在药骸里、还在戒坛殿的异香中挣扎、还在醴泉坊的混乱中舔舐伤口的那些瞬间,吟唱着那些谶纬般的词句,给他带去启示。
      陈今浣在这片灰白里“站”了很久。
      无数种感知向他涌来,又从他身上流走,像潮水漫过一片平坦的沙滩,漫上来的时候带来无数细碎的沙砾和贝壳碎片,退下去的时候又把它们全部带走,什么也不留下。
      他试着不去想李不坠。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的“存在”已经朝东厢房的方向偏了一下。那股灼热还在,从感知边缘涌上来,牵引着他,仿佛潮汐牵引着海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他放弃了对抗。承认那股牵引的存在,承认它在自己“成为”这个新存在的过程中从未消失过,承认它比那些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规则更古老、更顽固、更不讲道理。他让自己顺着那股牵引移动,朝东厢房的方向靠近。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墙外。他的感知穿过砖墙的纹理,穿过灰泥颗粒之间那些细小的空隙,穿过木门和门框之间那道连光都透不过的缝隙,进入了东厢房内部。
      屋子不大,几个人或坐或站,被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李不坠靠墙站立的位置和他之前感知到的一样,赤渎悬在身边,刀尖朝下,刀鞘贴着腰侧。
      男人的脸色比陈今浣记忆中更差了些,眼白浑浊且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的地方翘着一层白皮。但他背脊挺得很直,站姿看不出任何疲态,一如既往。
      陈今浣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这片没有时间的灰白里,他无法计算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次心跳的间隙——如果心跳还存在的话;也许已经漫长得足够人间沧海桑田。他只是看着,用那种他现在才拥有的、“同时存在于无数个位置”的感知,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看着那个人。
      他想告诉他。
      告诉他大渊献那天会发生什么,告诉他那些从门缝里涌出来的东西会从哪个方向来、会以什么方式侵蚀活人、会在什么时辰达到顶峰。
      他想告诉他茧是从里面破的,破的时候茧壳会碎成无数片,每一片碎片都会变成一个临时的入口,那些还在寻找缝隙的秽物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涌向那些入口。
      他想告诉他,如果茧壳碎片散落的位置不对,如果那些入口开在了不该开的地方,整座长安城会在一个时辰之内从内部被掏空。
      他想告诉他……要如何才能杀死——已经彻底沦为非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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