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7、拧三绳   李不坠 ...

  •   李不坠的拇指终于从刀镡内侧移开了。那两寸暗红缩回鞘口,刀身与鞘口铜箍摩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尖鸣。
      泠秋靠在门框边,右肩离开木框,站直了些,说:“墨先生,你的话,恕我不敢尽信。你在草庐取出的那枚圆片,还有你此刻出现的时机,都太巧了。”
      墨知搁在桌面上的双手没有收回,也没有因为泠秋的质疑而产生任何多余的微动。他就那么将掌心贴着冰凉的木面,十指微微张开,仿佛按住了什么随时会从桌下翻涌上来的东西。
      灯火跳了跳,在他眼窝下方压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的形状和他鼻梁侧面的旧疤恰好嵌在一起。
      “道长说得对。”对方没有否认,声音里的平静近乎刻意,“巧得不像是真的。可长安城里这几日发生的事,有几件是‘不巧’的?
      墙裂开的时候偏在崇仁坊崔家花园外墙,影子长出东西的时候偏在东市附近那条巷子,梁挺的人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偏赶在欧阳将军进城之前——每一件都巧,巧到难免让人猜想这是某人把整座城铺成了一张棋盘,落子的顺序、位置、时机全是算好的。”
      他停了一瞬,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大小的圆片,搁在桌面上。圆片的色泽还是那样黯哑,边缘不甚规整,表面的纹路在油灯光里若隐若现,像干涸的河床从黄昏的阴影里慢慢显露出来。
      “你说的那枚圆片,还在。我这些天仔细想了想,它或许是某种规则的‘投影’。
      静谧之所收了这东西二十年。二十年里,每隔几个月就有人打开石匣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变。可最近一次打开的时候,它变了。”墨知的指尖点在圆片边缘,没有用力,只是搭着,“纹路多了三道。在原本就有的纹路中间忽然多出了分岔,就像一棵树在同一条枝上同时抽出三根新芽——或者说,三种新的‘规则’。”
      泠秋从门框边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右腿在迈步时还是拖着,膝盖弯不下去,整条腿像一根僵直的杖,被他用腰力硬生生拽到前面。他在墨知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枚圆片上,看了几息,然后伸出右手,指尖悬在圆片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能碰么?”
      墨知摇了摇头。“在下能碰,是有静谧之所的秘法护体。至于道长,从安全角度考虑,别碰。”
      泠秋把手收了回去,指尖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那层悬停太久留下的潮意。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铁鹞。铁鹞正靠着墙壁,左手按在腰侧,麻布边缘露出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淡淡的灰白色,比傍晚时分浅了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的血色。
      “梁挺是怎么把三拨人捏到一起的?”李不坠终于开口。他没有看墨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的树冠上,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洒在石桌和那盏油灯上。
      “暝晖斋这几年做的事,和梁挺要的不冲突,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地下鬼的老大,你们见过。”墨知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他对梁挺的态度,和对大渊献一样——不挡,不推,看着。看着那些人怎么走进去,怎么出不来。看完了,把能用的东西捡回来,不能用的扔在那里,等风沙把痕迹盖住。”
      “兽缯教呢?那帮疯子不是一直跟梁挺不对付?怎么这时候又搅到一起去了?”
      墨知把桌上的圆片收回去,双手重新拢进袖中。
      “兽缯教和梁挺从来不是一路人。他们应该是想借大渊献来唤醒已然沉睡的荒主,至于其二者的利害共同点,尚未明晰。”
      泠秋听到这里,走到墨知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放着油灯的方桌。他伸出右手,将油灯往旁边挪了半寸。
      “梁挺要的到底是什么?”泠秋问,“长生?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墨知看着那盏被挪开的油灯,看着火苗在无风的空气里重新稳定下来,看了几息,才开口。
      “他要的是‘门’。不是终南山洞窟里那扇,不是栖霞观石壁后面那扇,是另一扇——一扇他觉得自己能走进去、还能走出来的门。
      他见过那些从门里漏出来的东西,见过那些东西在人身上长出来的样子,见过人被那些东西从里到外翻过来之后变成的模样。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他觉得他能走进去,看见那些东西的真面目,然后退回来,退回来之后,他就不再是‘梁挺’了。”
      “不再是梁挺,那是什么?”李不坠问。
      墨知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许他知道,但不敢说出来。”他顿了顿,食指从袖中探出,按了按眉心,“说出来就不灵了。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他信。所以他不敢说。”
      韦贯之一直沉默着,听了这么多让人似懂非懂的话,终于按捺不住,问到:
      “暝晖斋的人,还剩多少?”
      墨知想了想。“从城外逃回来的那几个,已经没了。留在城里的,有一部分被梁挺的人控制住了,有一部分自己跑了,还有一部分——不知道去了哪里。”
      “地下鬼的人呢?”
      “他们老大不挡不推,底下的人自己看着办。有的跟了梁挺,有的躲起来了,有的还在各处盯着,盯到什么算什么,往上报,报上去之后没有下文,就继续盯着。”
      韦贯之长吁一口气。
      “呼——这么说,梁挺已经把这股力量聚拢起来了。不是为了替圣人办事,是为了替他自己办事。他要在大渊献之前,把长安城里所有能通到‘那边’的缺口全部打开。打开之后,那些东西涌进来,城里的秩序就彻底乱了。乱了,他才好做他自己的事。”
      墨知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他等了很多年,从圣人登基那年就开始等,等一场能够彻底失控的‘乱’。不乱,他没机会。乱了,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至少在当时不会。”
      泠秋将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他看着自己那几根因连日操劳而愈发瘦削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墨知。
      “你说的这三拨人,暝晖斋、地下鬼、兽缯教。他们聚在一起,各怀鬼胎。暝晖斋的人想收,地下鬼的人想看,兽缯教的人想冲。这三股力拧不到一股绳上,梁挺是怎么把他们捏到一起的?”
      墨知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泠秋注意到了——那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像是苦笑又像是叹息的东西,从嘴角的肌肉里挤出来,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让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后得利的那个人。暝晖斋的人觉得只要把那些秽物收干净,自己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地下鬼的人觉得只要盯着梁挺做事,就能在他收网的时候捡到最值钱的那条鱼。兽缯教的人觉得只要跟着梁挺冲进去,就能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们想要的那个东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算盘打得比别人响。”
      墨知摇了摇头,将手拢回袖中,袖口那道挽起的布料落下来,盖住了腕际的旧痕,“可他们忘了,梁挺打了一辈子算盘,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