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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执黑白 门闩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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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闩被完全抽了出来。门扇向内打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门后站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背脊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枯瘦的手腕。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众人依次进府后,老者把门关上,重新上了门闩。门闩入槽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在院子里传得很远,撞在四面高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他转过身,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于雪眠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了一瞬,移开。
“韦相在东厢,跟我来。”
院子不大,四面是高耸的围墙,墙头上没有瓦松,光秃秃的,只有几道被雨水冲刷了无数年留下的深色水渍。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槐树,树干不粗,枝叶却茂密,树冠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石桌旁边还有一张石凳,凳面上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开,被一块卵石压着。
老者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前。门是敞开的,门帘卷着,露出里面一盏更亮的油灯,灯芯跳动着,将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老者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侧过身,众人鞠了一躬。
韦贯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水膜。他穿着鸦青襕衫,腰间系着银带,鱼袋没挂,空空荡荡垂着两根系带。他的脸色比上次在草庐见面时更差,眼窝深陷,颧骨下方的阴影几乎占去了半张脸,嘴唇干裂,翘着好几层白皮。但他的坐姿还是端正的,背脊挺直,腰杆不塌。
他见铁鹞进来,把茶碗放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木桌上,那层水膜被震破,茶汤从碗沿溢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韦相。”铁鹞抱拳行礼,退到一旁。
韦贯之没有应他。他的目光越过铁鹞,落在李不坠等人身上。
“他呢?”
问的是陈今浣。没有问“那个人”,没有问“那位小友”,没有问任何可以被解释为泛指的词。
李不坠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从进了这间屋子到现在,他的拇指一直抵着刀镡的边缘,没有推开,也没有松开。他看着韦贯之,看着那张因连日的殚精竭虑而憔悴不堪的脸,看了几息,才开口。
“你问的,是哪个他?”
韦贯之略一挑眉。
“是白天还在草庐里坐着、跟你说话的那个他?”李不坠的声音没有拔高,也没有加快,只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还是晚上被你们的人半路捉住、封在茧里的那个他?”
屋内一时阒寂。
韦贯之端着那只凉透的茶碗,碗底还浸在桌面上那圈洇开的茶渍里。他没有去看李不坠的脸,目光落在自己拇指按着的碗沿上,那里的釉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碗口延伸到碗腹,被茶汤的颜色衬得格外清晰。
“本相不知情。”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钝,“梁挺借走暝晖斋的人,是直接和欧阳壬对接的。人交出去之后,再没有回来。韩景岱是最先知道这事的——那些人从城外逃回来,直奔他们觉得能讨个公道的地方。他们爬进大理寺的围墙,浑身是血,没说几个字就咽气了。”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拇指没有松开。他看着韦贯之的脸,看着那双因睡眠匮乏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睛下面的阴影。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不像那种精心伪装后不留痕迹的天衣无缝,是真实的、连日的殚精竭虑才会留下的、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疲态。
但他见过太多有一张疲惫的脸、做着清醒的事的人。
“你不知情。”李不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没有上扬,没有变成疑问句,“你的人守在城门口,等我们到了就带到这里,你不知情。欧阳将军入城时‘恰好’碰见骚乱,以她的性子绝对会留驻,你也不知情。韦相,你在这盘棋里,到底执的是黑子还是白子?”
韦贯之抬起头,迎上那双赤瞳。
“你,怀疑本相?”
李不坠没有否认。
他的拇指抵着刀镡内侧,刀身已经出鞘两寸,那两寸暗红映在他赤瞳里,将瞳仁深处那层本就危险的血色衬得更浓。
“你敢于怀疑,本相欣赏。”韦贯之把双手搁在桌沿,十指交叠。那双手比在草庐时更瘦了,指节突出,皮肤松弛,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表皮下面蜿蜒。“可你拿什么怀疑?凭梁挺半路设伏把你的人截了?还是凭本相还坐在这间屋子里、没有跑到朱雀门里头去跟他喝同一壶茶?”
李不坠沉默不语。他的刀还露着鞘口那两寸的寒光,不进不退,让这沉默变作一柄悬在双方头顶的铡刀,落下来之前的那段沉默比任何声响都更具压迫。
可它压迫不到一个久经风霜的宦海之人。
韦贯之鼻哼一声道:“本相在长安城住了三十年,见过的官比见过的贼多,办过的案比走过的桥多。这城里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面墙后面住着什么人,哪座宅子的地窖比别家深三尺——本相不敢说了如指掌,但至少知道从哪儿查起。
可这回的事,不一样。墙会动,路会变,连人的影子都会自己长出东西来。你用查案的法子去查,查到的东西也是会变的——今天查出来是这个人的手笔,明天证据就自己改了,变成另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大渊献在即,莫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话音落下,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偏了偏,将几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一群被钉在暗处的蛾,翅膀被无形的针穿过,挣扎不得。
“本相知道你信不过。”韦贯之将交叠的十指松开,右手搁在桌沿,指尖在木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很轻,却在东厢房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换作本相是你,本相也信不过。可你总得信一个人,才能把这件事往下推。”
沉默再次笼罩。
里间的帘布被从外面掀开的声音在这片沉默里显得格外突兀。布帘的边缘擦过门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墨知从这间屋子的里间走了出来,在韦贯之对面坐下,将双手搁在桌面上。
他没有看李不坠,也没有看泠秋,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看了几息,才开口。
“梁挺,已经将暝晖斋、地下鬼、兽缯教的人撺掇到了一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很久、终于等到合适时机才摊开的卷宗。“这三拨人,目的各不相同,但眼下要做的事是一样的——在明日之前,把长安城里最后几处还没被污染的‘净地’逐一污染掉。”